桃花醉

第九章 旧情几何

旧情几何

生命是一个又一个过程。经历了,感受了,还要学会去承受,学会忘却。

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乱了我的生活,也把我的心搅乱了。我一时找不到自己,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感觉到是那么陌生,十四年多了,我想忘却想着放下仇恨,可是,此时此刻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是心里很乱,曾经的恨一瞬间都没有了,只有无奈和遗憾。

那天早上我老家的五姑夫给我打来电话,问我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说他过些天来这里玩好联系,完了他告诉我他是拿别人的电话给我打电话的,我当时就意识到他说的别人是谁?我默默的放下电话,出了门走在马路上感觉自己在车流中是那么渺小。所有的往事历历在目,我不知道该恨自己还是恨五姑夫。事情还要从十四年前说起,那年我刚刚十八岁,父亲已经去世三年了,那天是正月十二我一个人在家,我五姑夫带来了一个小伙,他告诉我说小伙叫曹立,和他是一个村的。我礼貌的让他们坐下,后来五姑夫说出了他们来的目的,是想介绍我们认识,并且邀请我到他们村看二人台去。就这样我妈妈回家后,经过妈妈的同意我和他们一起走了,这一走竟然是我一辈子最后悔的选择。

记得那天晚上,五姑夫先把我带到了曹立家,一切都好像是准备好的一样,我一到他们家,他们家的人都特别的高兴,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并且提出了想让我曹立订婚的想法,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竟然经不住五姑夫的花言巧语(他当时就是在我们那里是很出名的媒人)在加上我和曹立互相都有好感,又听说可以和他一起去河北打工,那样不仅可以多挣钱还可以帮助家里过日子。就这样我在他们家吃了饭,当时幼稚的我并不知道,我们那里的风俗,一旦同意吃饭就是表示我同意了,就这样,我在五姑夫家住了几天回了家,到家后妈妈一听说我的事情就很生气,说我怎么能够在那里吃饭,并说她会替我打听他们家的事情,还说绝对不同意我同他一起去河北打工。

可是,一切好像是命里注定的一样,后来发生的事情,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经不住去河北打工挣钱的**,在我们订婚后我和他竟然一起私奔了,我当时只是想,反正已经订婚了,在我们那里我在饭店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才能挣一百,到那边一定会多挣点完了寄回家帮助妈妈过日子。就这样我和他来到了河北三河市,我没有想到我这样幼稚的想法和举动,给自己和妈妈带来多么大的伤害,在我们那里这样做一定会招来很多风言风语的,因为,必须等到结婚后才能够一起出去,就这样我给自己和妈妈带来了后来想不到的痛苦。来到了外地,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和新奇,我们在那里一起打工,挣的钱省下来都寄给家里,曹立对我也很体贴,日子就这样过着,我们想着等两年我们就办婚礼。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人措手不及了,第二年我们一起回家了,村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们,在当时我们的选择注定是错误。这些我都可以忍受,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没有想到的是,曹立家当时因为盖房子欠很多别人的帐,本来答应给我们家的两千元彩礼竟然不给了,并且在那年的腊月27日要娶我过门,在我们那里一旦订婚是由婆家决定结婚日子的。妈妈,当时也可能是为了我想,在加上他们家出尔反尔,死活不同意我嫁过去了,并且和我弄的很不愉快,好几次都哭晕过去了,当时的我,真是进退两难啊!眼泪都流干了,我不止一次的求他们家把答应给的那两千元给我妈妈,可是,都是失望,曹立当时也很为难,手里没有那么多钱,因为,我们出去打工也没有攒下多少钱。就这样,眼看婚期近了,我心急如焚,我恨自己的选择也许是错了,如果,我没有和他一起出去,他们家也可能不会这样子,无助的我,当时都想到了死,可是,看到妈妈和可怜的弟妹,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可以解脱自己。无奈的我,只能去曹立家把五姑夫叫去,因为还是不能达成协议,我故意闹了一场退婚。当时他们家把东西都买好了,亲戚都请了。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对是错,但是,我当时只能这样做,伤害的不只是自己,也伤害了曹立,我们两个当时感情是单纯的,真实的。记得我哭着从他们家跑出来,他在后面哭着追我,我拦了一辆去我们村的车前面走了,看着后面跑的曹立,我一路哭着回去的,晚上疲惫的他也赶到了我们家,那年他在我们家里过的年,因为,他也对家里人失望了,我本来想赶他走的,可是,看着同样可怜的他我不忍心那么做,他也一直把我妈妈也叫妈妈的,说心里话他对我们家的情意,连我妈妈都不能说什么的,就这样妈妈也同意他留下来过个年,怕他也想不开出什么事情。

就这样我们的婚事成了泡影,过了年曹立几次跪在我妈妈的面前求她,希望,我妈妈能够相信他能给我过上好日子,并且发誓一辈子对我好,求我妈妈能够让我们两个在出去打工,可是,妈妈不同意,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当时的我已经心灰意冷了,为了这个决定我付出了一生的代价,我只有恨,已经对一切都失望了。就这样,曹立无奈的离开了我们家,没有回家的他一个人又去了河北。后来,我忍受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在附近的砖场打工给二十几个工人做饭,在劳累和心酸的折磨下,我的话越来越少,并且,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时常的恶心反胃,当时也没有在意自己会因为肝气郁结得了肝病。

后来亲戚介绍我来到了银川打工,并且在银川结婚了。后来的日子即幸福又平淡,丈夫是个不善言谈的人,但是,对我们家人都很好,为此我才能够把妈妈和弟妹从老家带出来。今天我一口气写下这些年想说的话,觉得很放松。我无法明白,如今,我那五姑夫,怎么可以这样做,把我的号码骗走,就是因为要给曹立。这些年我已经想着忘却了,如今在次听到他的声音,我心里真是很乱,电话那边的声音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他说他很后悔当时没有争取和我在一起,这些年,他一直在思念我,他比我晚结婚三年,现在的爱人后来还是我五姑夫介绍的,他在前几年因为心情不好,和别人打架坐了三年牢,如果我们两个结婚的话,他不会这样冲动的,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感觉在听一个陌生人说他的故事一样,一点都不难过,听完电话后,我对他说,以后不要打扰我,我也不可能在和他见面了,他听完我的话,哭的很伤心,他说他知道我恨他永远不可能原谅他,但是,他还是希望我过的开心快乐。

生命本来就是一次倒计时,每一天过去,距离老去就更近了一步,如果爱一个人,为什么不抓紧呢!既然失去了,就让它永远的成为记忆。所以我拒绝和他以后见面的机会,尽管他说他会等我回心转意那一天,不管是多少年他都会等的,但是旧情几何,见了又能如何呢!还不是更伤心,相见不如怀念,其实,我想说,我并不恨他,一切既然是命里注定,何必要恨呢!只希望他过的好一点,因为,毕竟爱过,感动过。

转身后的我们

睁开惺忪的睡眼,留恋着被窝温暖,昨夜的梦仍与我遥远。

再平静的一天,也要为下一秒再见你而波澜。像推倒的骨牌,顺着回忆的长梯,延绵倒下,直敲我的心房。

我总不能好好埋藏那些已经消逝的花瓣。如你给我第一次的微笑是黄蔷薇,运动场上的欢笑是那向日葵,耳边的那一句我爱你是红玫瑰...此刻,因你我的擦肩而凌乱飘散,却花香不再,情意不来。

春天,我们依靠着躲开毛毛细雨。夏天我们牵着手在回家的路上听蟋蟀的演奏。秋天,泛黄的枫叶是我们纪念册的书签。冬天,我们相拥着,给你的温暖融化了树梢的霜雪。

再次遇见,不经意的对望后,春夏秋冬的不再出现,是因为彼此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也许,你在校园的操场上散步,而我却在回家的车上瞌睡着。也许,在上课的我察觉不到下课后经过门口的你。也许,在你呼呼大睡的时候,我还因为暖和不了的双脚而辗转反侧。也许,你们一伙人唱K的时候,我一个人也在家对着电视哼着你熟悉的歌。也许,当你正

要清理关于我的东西时,我却为找不到你织的围巾而犯愁。也许,当他代替我曾经的手牵着你的时候,我却为打球弄伤的手在擦药酒。

远在天边,近在咫尺,你我的气息,杳无声色,消失无踪了。

然而在漫长的岁月了,就在这一年的1/3153600的瞬间,你我的世界出现了交集,就是那转眼即逝的眼眸里,你读懂了什么??

转身离去后的故事都折成纸星星了,埋藏在你身后的玻璃瓶装满了吗?你的都是彩色星星吧,会挂满你的天空吗?

我是否真的要再去猜度?也许你也会像我一样的猜度,然而彼此都在遏制着,是怕收拾从前的回忆,是怕打扰现在安逸的生活,是怕没有一个共同的词语,是怕把再见说多了......

在夜色朦胧,丝丝寒意的凌晨,将印着你笑脸的花瓣,深深的埋在

井底,漂浮在冰凉的井水上...

转身后,让我悄悄地躲过1/3153600年的交集。

因为,你漂亮了。

古典爱情

当初,我相信我的爱情已经走到头了。临近毕业,我怀着悲伤草草收拾行装,准备尽快离开这座城市。一个星期前我还想永远呆在这里。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晚上,在苦竹掩映的初阳台里,我对范妮娅说:“要是能永远看着你,那有多好!”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

出发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一支支水流在大街上汇聚,冲刷着城市垃圾。我提着行李箱走向火车站。我是一只被人丢弃的塑料瓶,正被雨水冲进下水道。我想着,伞歪向一边也毫无知觉。雨打在身上,凉飕飕的。透过雨幕,我看见前面不远一辆有这个城市标记的黄包车,牌照是007号。

我走进候车大厅,坐在长凳上,也忘了把伞合起来。许多旅客在打盹,离上车还有一个钟头,范妮娅来了。我记得当时车站门口那面大钟敲了八下,或者是七下。

范妮娅还是穿着那件蓝色裙子,胸口绣着几朵淡黄色的算盘子,裙子的下摆淋湿了,贴着小腿。本来我觉得爱情离我已经远了,现在我仰头看着范妮娅,发觉它又一次紧紧吸附在我身上。我脸色苍白,想握住她的手,但是她把手举了起来,擦额头的水珠。我抓了个空。我说:

“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你了。”

“李强告诉我,你今天走。”范妮娅躲闪着我的目光,就像当初我们刚刚认识时那样,她的左嘴角微微**着。这种表情使我产生了错觉,以为一切又可以重新开始。我终于握住了她的手,说:

“只要你对我说一声别走,我就留下来。”

范妮娅背过脸去,对着门外的车站广场。雨水沿着玻璃门淌下来,门外的建筑物、建筑物之间的人力车和出租汽车都模糊、变形了。范妮娅的肩膀开始颤抖。一阵风卷过,把她的一头黑发弄得凌乱不堪。

我又陷入了悲伤,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范妮娅的过错。要说过错,那也是过去的事情,它们仅仅是一枚细小的楔子嵌在尘世生活的缝隙里,毫不起眼,一定有一种更险恶更致命的东西隐藏在生活内部。

我神思恍惚,嘴角受惯性的驱使把刚才的话轻轻重复了一遍。说实话,这一次我并不希望范妮娅听到。

“不要说了,”范妮娅把脸转向我,说,“我已经够难的了。”

她的双眼被头发遮住了,左嘴角开始抽搐个不停。想到她的眼窝里一定早已蓄满了泪水,我便不知所措。我讷讷地说:

“别哭啊,我不怪你,都是我命不好。”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不该把这种怯懦的话说给范妮娅听。我不是一个脆弱的男人,再说,我也无意于博取女人的同情和泪水。

范妮娅双手捂面,泪如泉涌,中间伴随着呜呜的哭声。我几乎要被击倒。我对她说:

“别哭……我不该说这种鬼话。”

过了一会我又说:

“其实也没什么。还是分开好。我属蛇,你属鼠,我在一本书上读到过,蛇鼠相克。”

我绕着范妮娅,陀螺似地转着。

她从指缝里看到我手忙脚乱的样子,止住哭声,哽咽道:

“你不要把我的眼泪当回事,就是不来送你,今天我也是要哭一场的。”

火车在外头鸣叫,声音穿透层层雨幕传进大厅,变嘶哑了。

“去南方吧,那里是你梦想要去的地方。”范妮娅说。

我扶她坐在长凳上,她的脑袋斜靠着我的肩膀,柔软的冰凉的黑发撒在我的脖颈里。她每抽泣一声,我的心脏就紧缩一下。或许真正的爱情就是这样,或许这就是爱情的颠峰时刻:两颗烧焦的心贴在一起,互相抚摸对方的伤口,让疼痛再进一层。或许我应该终生保持这种状态。我不禁恸哭起来,我和范妮娅是真正相爱的一对。我曾经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样一句话:“有人说我们的所爱仅仅是按照自己的愿望塑造起来的幻像,我认为这是扯谈。”我爱范妮娅,爱她的脸、头发、脚趾,爱她的温柔、软弱、庸俗。我爱那个实实在在的范妮娅,那个范妮娅天下就一个。

我看着范妮娅,说:

“范妮娅,我会等,再等十年,十年以后,我会回到这个城市……”

我已经忘了当初怎么会说出这句非常孩子气的爱情宣言。当初我大概是这样想的:我的爱情失败了,因此我需要十年的时间把失败的阴影彻底抹掉;或者我是基于这样一个信念:我对范妮娅的爱情一定还可以延续十年,在这十年里,我要过一种清教徒式的孤寂生活……当然,时过境迁,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因为结果是一致的。

不管怎么说,我去了南方。南方是我经常梦到的地方。南方的油菜和小阁楼在我的梦中摇晃。在一座小镇,在一间保险箱似的小房间里我开始了孤寂的蛰居生活。我希望能彻底忘掉范妮娅,以便能开始正常的生活。把有害的感情剔除出去,让生活重新变得纯净一些,这样消磨漫长的青春时会显得容易些。我竭力回避着一切可能使我想起范妮娅的人和事:在她那个城市居住的我原先的朋友,她那个城市出版的报纸、书刊,和她有着类似穿着、口音、姿势、身材的本地姑娘……记得,范妮娅在一封给我的信中写道:“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或者妹妹吧,如果你无法做到这一点,请把我彻底忘掉。”这句话是对的,虽然做起来相当吃力。我把她赠给我的相片全部撕掉,扔进垃圾箱里;还有那些日记、书信、她买给我的那件咖啡色茄克衫、那条深红色领带,我都丢进了燃烧的火炉。干这些事情时我额头冒着汗珠,仿佛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时发出的糊味。我的心头涌起了一股受虐狂般的快感。我终于能够把范妮娅从头脑里铲除出去了,这是一项多么了不起的工作。范妮娅像一颗砂子慢慢沉入我记忆的井底,最后淹没在一堆水草中。我开始过起了枯燥而又有条不紊的生活。我白天躺在**,睡觉或者奇思冥想,晚上坐在灯前阅读写作。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然而,我发现自己还是错了。一年后的一个傍晚,我在箱子里寻找衣服时翻到了一块花手绢,它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众多的衣服中间,散发着惨淡的光泽,仿佛一位不速之客。我不知如何是好。记得,范妮娅把它送给我时曾经说过:“你不要把它当作什么宝贝,它仅仅是一块手帕。”多年来,我一直把它放在贴身的衣服里,直到后来我到了这座小镇。现在我不知该怎样对付这块花手绢。我已经没有勇气烧掉它了。我把它放在书桌上,凝视着它。天色渐渐暗下来,夜的雾汽弥漫进房间,在灯下萦绕。不久,范妮娅出现了。我们并排坐在初阳台的情人凳上,范妮娅手指绞着一片竹叶,说:“我一个人的时候非常想你,晚上想进入你的梦乡中去。”隔了一会儿,范妮娅又说:“可是我从来没感觉到自己去过你的梦境,也许只有我死了,那才成为可能。”范妮娅说完,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梦中的范妮娅是这样真切,带着温柔的笑靥,我死死挣扎着不愿从梦境中撤退出来。然而早晨的光亮使我的眼皮疼痛,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伏在书桌上,那条花手绢已完全被泪水濡湿。

我几乎要哭出声来。我发觉我为了忘却范妮娅而所做的努力已经全部付诸流水。我看到,失去了范妮娅,我的生活面临着怎样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啊。

经过一场翻箱倒箧似的搜罗,我和范妮娅交往的所有细枝末节,统统回到我的头脑里来了。同时,我开始相信,范妮娅仍在思念南方的我。范妮娅在给我的那封绝交信上说:“我还是非常想念你,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相信范妮娅对我的爱情绝不止火车站离别时的那一些,她完全有足够的毅力也等我十年的时间。在这十年里,所有来自外部的障碍将在时间的冲刷下淡化、消失,仅留我们两人默默相视。

我欣喜若狂,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仿佛又拥有了开始新生活所需要的一切。一天早晨,我走出了小木屋,看见许多晴蜓在湿润的空气中飞翔。我重新开始和人们接触,还买了一面镜子。在镜子里我找回了自己的过去:单纯、富有**、对未来充满信心。而范妮娅似乎就站在我的后面,用目光鼓励我去好好生活。到了第二年年底,我竟能做到一边回忆范妮娅一边背诵英语单词了。时光飞速流转,无声无息,我每天都非常舒畅,以至慢长的十年都快过完了还浑然不知。我在生活,勤奋地工作。当那个约定的年头悄然来临的前夕,我才恍然惊觉。

我踏上了北上的旅途。临行前我去理发店做了个发型,但是没刮胡子,这满脸胡子都是十年间长出来的。它是爱情的证物。我依然背着十年前用过的那只旅行包,包里装着我准备送给范妮娅的礼物,它们是:一枚蓝色蝴蝶结、一枚银色胸针、一副发卡、土特产以及两本我自己写的书。我仍然是十年前的那个小伙子,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范妮娅本来就是我的妻子,我离开她是为了赚钱让两个人生活得更体面一些。

从火车站出来时,我如履春风。我在广场附近一个旅馆开了个房间。然后出去买一盒速溶咖啡和一包小方糖。我准备先在房间里坐一会,考虑一下行动步骤。

从商店出来时我撞上了老同学李强。李强红光满面,一眼就认出了我:

“嘿,林小军!”

“嘿,李强!”我只好应了一句。十年前,我老是在范妮娅的房间里遇上他,他梳着当时最流行的倒背式发型,一脸可怜相。碰见他,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我希望快点结束这次会面。

“你怎么在这儿?”李强兴冲冲地说。

我只是咧了一下嘴。我竭力掩饰对他的反感。

“怎么样,晚上到我们家吃饭?”李强把肥厚的手掌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说不行,把他的手拿开。

“吃顿饭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可以住下来,我们有个空房间。”李强说。

我告诉他我已经在旅馆里订好了一个房间,晚上准备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有要紧的事情等待去做。我告诉他旅馆的地址和房间号码。

李强好像没有听见,继续刺激着我的神经:“难得见一次面嘛,我和妻子都非常欢迎你!说定了,晚上七点,我们一起喝喝酒,叙叙旧。记住:康平街13号!”

李强拍拍我的肩膀,走开了。可是我迈不开步子。“康平街13号”,怎么这么熟悉?对了,那是范妮娅的家。范妮娅的父母,曾经把我堵在钉有“康平街13号”门牌的大门外,呲牙咧嘴,骂我是“穷光蛋”“牛粪”“骗子”,威胁我从此不准再碰一下他们高贵的女儿的哪怕一根头发丝。

我独自回到旅馆。天气突然冷起来,天空灰蒙蒙的。广播里说要下雪了。我把窗帘拉上,斜靠在沙发椅上。眼皮有点发紧,想睡,但是睡不着。我一动不动,直到傍晚,才想到要泡一杯咖啡,结果发现自己四肢僵硬。从前,我们喜欢给咖啡加小方糖。记得有一次,范妮娅在一杯咖啡里加了六块方糖,还说加得不够。

我想起了李强,明白了他为什么待我那么热情:他想减轻一下自己的歉疚之情。范妮娅也没什么不对,我仅仅给自己立下了誓言,并没有要求她也来遵守。她的脸像火苗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窜着。从明天起我可以不用再想她了。天色渐渐暗下来,我的心境和冰凉的夜色融为一体,在黑暗中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双手捂面的范妮娅的形象和若有苦无的尘埃一起飘浮在空中。我跪在地毯上,仰面看着她,轻轻啜泣起来。

空气中的范妮娅消失了。我停止哭泣。房间里显得很安静:席梦思、椅子、球形吊灯。然后我看见范妮娅从门外进来。

在这之前,我似乎听见了敲门声,又好像不是。车站那面大钟在响。范妮娅穿着那件蓝色裙子,裙子的下摆湿漉漉的。

我怔了一怔,迎上去。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我又揽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纤弱。我想吻她,这时我看见她眼角几条细微的皱纹。我又怔了一下。外边下着雨,范妮娅说。我半信半疑地走到窗前,拉开帘子,雨丝如织,细雨拍打着茶色玻璃窗,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绣花针形状的痕迹。仿佛这是十年前那场雨的继续。我握着范妮娅的小手,手心正一点点地潮润起来。

范妮娅眼角的鱼尾纹一次次地刺激着我。它是李强留下来的痕迹。李强臭哄哄的脸曾经粘在她的脸上。然而范妮娅的眼睛在鼓励我。我低下头,吻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凉的。我觉得范妮娅又属于我了。我吻她的鼻子、脸蛋、脖颈,然后是嘴。我说:

“范妮娅,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范妮娅什么也没说,忧伤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她的目光中包含着对我的爱和怜悯。我原谅了她对我的背叛。当她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时,我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

范妮娅很快就在走廊上消失。我呼唤着她的名字,跑到街上,但是大街上一片静寂。我一边跑一边念叨:雨还没停呢,街上积满了冰凉的雨水。我这么一说,便觉一股彻骨的寒冷迎面击来。我几乎要仰面跌倒。雨水淹到了我的脚踝。我疾步向前方趟去,听到了哗哗的水声,看到了白色的水在脚下裂成无数碎片。我问一位戴伞的姑娘,有没有看到范妮娅,穿着裙子。她说她不认识范妮娅,还惊惧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沿着左边的那条大街追去。范妮娅一定会走这条路,因为她的家在这个方向。我一定要追上她,这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机会。我要追上她,向她证明在这个世上,只有她才是我的最高目标,只有我真正爱她,只有我愿意化费十年甚至一生的时间和精力来获得她的爱。我要告诉她并且使她相信,在过去的十年里,她是我所有的梦、回忆、力量和爱的源泉。我这样想着,竭力控制着猛烈上窜的感情不至于脱缰。我不能发疯,要保持正常的头脑。为了范妮娅我得保持正常的头脑。脚下的水阻挡着我的道路,我像踢一块小石子一样试图踢开它们。汗水迷糊着我的双目,我一次次举起笨重的手掌擦亮眼睛,以便从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中找到我的范妮娅。我的腿这么沉重,前面的道路又这么漫长,我产生了一种热切的想法,想跪下来,用膝盖行走,要么趴在地上,爬着前进。范妮娅在哪里啊,我一次次地陷入绝望之中。追上她的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少了。

我发觉自己来到了这个城市的郊区,一块墓地挡在前面。坟墓上长长的青草在朝我摇曳。范妮娅怎么会走这条路呢?我走偏了道。我这么一想,绝望便以它精确的算计劈开了我的头颅。我晕倒在地。

我在旅馆房间里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天午后。李强和她的妻子坐在我的床前,我还没看仔细,又晕了过去。我发烧,说胡话,念叨着范妮娅的名字。恍惚中来了一位穿白衣服的人,给我打针。随后头脑里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渐渐化开,往事和梦境像活动拼贴画一样同时显现。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七天早晨,柔和的曦微穿透茶色玻璃窗,洒在被子上,我的脸上。房间里空****的。桌上的咖啡依旧凉在那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屑。我试图伸展身体,发觉四肢已经麻木,根本不听使唤。

发生了什么事啦?我想。好像发生了许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直在做梦,一个连绵不断的梦,又好像自己从来就没存在过,包括现在,仍是一位贪睡的傻子的梦境中的一个角色。

后来我回忆起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回到这座城市,现在躺在一间被当成病床的旅馆房间里。墙壁上挂着七只葡萄糖溶液空瓶。

我打算马上离开这个房间,这个旅馆,这个城市。马上。我无法再多呆一刻钟。我化了十年的时间跟自己打赌,结果输了。范妮娅并不属于我,这在十年前就已明确的问题,我却为此继续耗费了十年时光。我挣扎着爬起来,抖抖索索地拉开窗帘。街上积着厚厚的雪。孩子们互相追逐着,掷着雪球。我呵了一口气,外边模糊掉了。

我提起行李包,跌跌撞撞走过去打开房门。我也没考虑我是否一走出旅馆就重新跌倒,死去。我只想离开这里。

在走廊上看见李强,后面跟着他的妻子,我眼睛望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天花板、墙壁开始旋转。李强一把扶住我,一脸惊愕:

“你想干什么?”

“我要离开这里。”这是我惟一能说得出来的心里话,我心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你不要命了!”李强和妻子把我搀回房间,扶我躺在**,盖好被子。

“我们每天都来看你,你一直昏睡不醒,你的病很严重。现在也不能多动。”李强说。

严重,我想,严重倒好。我喘着气,越来越感到无力。我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慢慢变成了蓝色。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里等了你两个钟头,后来赶到这里,发现你倒在沙发旁。”李强说。

沙发?我有点疑问,但是已经没有力气说出来,也不想说出来。反正现在,对我来说,所有的问题都无所谓问题了。

“你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全身冰凉。我们立即打电话给急救医院,赶来一批医生。医生说你不能动,所以就把旅馆当成了临时医院。你不知道,有许多医生、护士治疗、护理过你。而外边下了整整一个礼拜的雪。”李强说。

一个礼拜的雪?一直没下雨吗?像一粒火星,这个问题在我的头脑里闪了一下。眼皮很重,有股力量在拼命把它们拉合起来。

“从你来的那个晚上开始就在下雪了,一直到今天早晨才停,正好是你昏迷的时间。”李强说。

“刚才我进门时看见你的神色不对,你可能误会了,”李强说,“你一直想念范妮娅,我知道。可是范妮娅自从你走后,一年以后就患病去世了。这位是她的妹妹范小娅。怎么啦,林小军?”

我不想回答。那颗火星燃烧起来,照亮了我的世界。我睁了睁眼睛,看了一眼范小娅。我想起七天前我头脑里的雨水和墓地。范妮娅死了。十年来,我一直跟她的亡灵抒发爱情。范妮娅曾在我的梦境中说:“晚上我想进入你的梦境中去。”后来她又说:“也许只有我死了,那才成为可能。”范妮娅死了,所以她才有可能两次进入我的梦境,一次在九年前,一次在七天前。她第一次来是向我、向尘世告别,第二次是想叫我作伴,她眼角的鱼尾纹是死亡的标记。我第一次知道人在阴间也会老去。我们相逢在人间和阴间的交界面上。

我相信范妮娅是因为我而死去的。我却没有追随她而去,像虫子一样活了下来。要是我知道她九年前就已离去,我也不会继续活在那座小城。

现在我累了,没有力气想那么多了。医生进来了,李强在呼唤我的名字。但愿现在谁也不能阻挡我走向范妮娅的脚步。我知道,我和范妮娅开始相爱的时候,生活与爱情合谋,从背后朝我射了使我慢性死亡的七枪。

黑色折痕

傍晚,他忽然想起要到街上走走。

下着细雨,路面有些潮湿,鞋子踩在上面吧嗒、吧嗒地响。

临街的店铺很多都已关掉。昏黄的路灯被雨雾包裹着,发着柔和的光。一位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和他擦肩而过。剧院门口稀稀落落停着几辆自行车。雨中的广告牌。

他拐进一条古老的小巷。小巷又深又窄,像根细竹竿儿。两侧低矮的房子里逸出一股股油烟味。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坐在门槛上,专心地嗑着瓜子。

他看见一位穿红风衣、留披肩发的姑娘在他前面骑着单车。漂亮的背影。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这是春天的雨呢,他想。

卖花喽。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提着花篮。小男孩的头发湿漉漉的,一支支贴在额头上。卖花喽。声音很悦耳。一只鸟在空中盘旋。

小男孩跑了几步,跟上他。叔叔,买花吧。小男孩长长的睫毛飞快地抖动着。男孩穿着一件肥大的上衣,衣襟一直拖到膝盖,钮扣大得出奇。他微笑了一下。

小男孩也许是捕捉到了他的微笑,立刻把花篮举起来。叔叔,买朵花吧。

小男孩跑了几步,走到他的前边,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一边倒退着走。

他买了一朵康乃馨。两元钱。两个硬币。小男孩愉快地接过去,扔进上衣的大口袋里。硬币互相敲击发出两声脆响:叮、叮。

他继续往前走。这是一朵开了一半的康乃馨,在路灯的照射下,散发着微弱的紫红色的光芒。他举着花,越过它,他看见那位穿红风衣的姑娘在前面慢悠悠地骑着单车。那是一辆崭新的小巧玲珑的单车,刮泥板是绿色的,钢丝上吊着一只毛绒绒的黄色小球。

他眼睛直视着前方,也不看双脚是否要踩进水里。小巷深得似乎没有尽头,远处黑洞洞的像个窟窿。

后来他把头别开。那团红影儿在他的脑海里消失了。晚上回到房间就复习哲学史,他想。

小巷两侧的店铺大都已经关掉,还开着的正准备打烊。店主把门板一块块地竖上,灯光从板缝里透出来,照在小巷潮湿的石板路上,分割着夜色下的小巷。小巷像一架笔直的梯子,伸向小城的深处。

鞋底漏了,水渗了进来。早该买一双新鞋了,从他桑园的住处出来,弯过两个街角有一眼鞋店,价钱比什么地方都便宜。

细雨还在下着,飘飘洒洒,像粉末。他折身转入另一条小巷。脚下的石板都是三角形的,脚踩上去,黑色的水就会从石板缝里挤上来。小巷两侧是些高高的围墙,装着路灯的电线杆从围墙里探出来,漠然俯视着静谧的小巷。有点睡意。眼皮打架。该好好睡一觉了,也许回到房间里不该马上就开始复习,而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见那位穿红风衣的姑娘在他前方慢悠悠地骑着单车。

他心头一动,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脏水从石板缝里射出来,溅在他的裤管上。沉滞的脚步声在夜晚的小巷里回响着:吧嗒,吧嗒,吧嗒。好像在许多人在行走。

很快他就离那位姑娘仅仅几步之遥了。他意识到自己弄出的声音太响,就把步子放轻,慢慢地跟着单车走。姑娘甩了一下头。线条柔和的一张侧脸,在路灯下是那么迷蒙。他低了低脑袋,把衣领竖起来。

春天的天气还真有点冷呢,他想。

卖花喽——又是那个小男孩。叫声从很远的小巷里传出来,越过一座座房屋,在他的耳边盘旋,它是那么轻飘飘,久久落不下来。

她骑得很慢。一阵风吹来,掀动着她的衣角,她的绿色毛衣下摆迅速地露了一下。

叔叔!叔叔!小男孩疾步跑上来。

他听见小男孩肥大的衣服在空气中舞动的声音,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几声硬币的碰撞声。他回头。

你的花丢了,小男孩喊。

男孩把那朵康乃馨递还给他。

他一阵脸红。有点难为情。他接过他不知什么时候丢掉的花,觉得姑娘也许正在回头看他。

这么晚了,穿了一双漏了的鞋,在细雨中像傻子一样尾随一位陌生的姑娘。

他看着从石板缝里涌上来的黑色的水慢慢流回石板底下,咕噜噜,咕噜噜,好像有人在喝水。他忽然有些厌恶自己。

男孩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着无数细小的雨滴,朝他天真地笑了笑。小男孩的额头上有一道柳叶状的伤疤,脸一笑,它就陷下去。

他看着小男孩拎着花篮跑向前面,并迅速地超过那位姑娘。因为地面坑洼不平,小男孩摇摇晃晃的,那肥大的衣服仿佛要把他绊倒似的。小男孩很快就消失在小巷深处了。

康乃馨的花瓣折过了了,露出几道黑色的折痕。不要有什么天真的想法,他一边走一边凝视着这些折痕,还是回去吧,走完这条小巷就是滨江大道,沿着那条大道往东走一里路就回到他那小小的房间里面了,那里有属于他一个人的书籍,就一个人。他随手把康乃馨放进上衣口袋里。

他眼睛看着路面,开始快步前进。路的低洼处有一些积水,像一面面蒙着厚厚的尘垢的镜子,模糊地映出他的脸。他跳跃着过去,每跳一下,他的鞋子就咕的一声。鞋子里的水越积越多了。

他很快又赶上了她。她回了一下头。他低下脑袋,放慢了脚步。他考虑该不该超过她,把她甩在后面。她单车后轮钢丝上的黄色小球随着轮子转动着,像只可爱的小狗。现在超到她前面太不合适了,那样她就可以细细打量尾随了她很久的人。他不愿意让这位姑娘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会很局促的。在陌生的姑娘面前,他都这样,姑娘越漂亮他就越局促。

他这样想着,注意到姑娘又一次迅速地回了一下头,然后他看见她骤然加快了车速。她的黑发飘了起来。瘦削的肩膀急促地前后摆动着。

她一定把我当成了坏蛋。一种涩涩的味道涌上他的喉咙,但是这只在很短的一瞬间,他甚至都来不及体味它。他听着她单车脚踏板转动时发出的咿咿声,恢复了刚才的快速的步伐。可是这样一来,姑娘又甩不掉他了。他和她一直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姑娘慌慌张张地冲进一洼水潭,哗啦一声,灰白色的水被带到空中。又冲进一个水潭,又是哗啦一声。

他苦笑了一下,侧转脑袋,眼睛看着爬满苔藓的墙壁。他把脚步放得很慢,希望呆会儿把脑袋转回时,姑娘已在他的视野里消失。用不着这么快地赶路,慢慢磨蹭回去也不要紧啊。

不久他就听到了江水的声音。滨江大道就横在前面。他跟着姑娘往东拐入大道。江水缓缓流淌着,仿佛从很深很深的梦境里漫出来,淹向这个静穆的世界。细雨还在下,在黯淡的路灯下斜斜地飘飞着,像一股股轻烟,逸向四周那黑暗的虚空里。

还有几个人在沿着江边走。江面氤氲一片,细雨打在水面上,形成一层浓浓的雾,在水面上萦绕不散。渔灯在雾里闪烁着。

姑娘可能不感到那么恐惧了,在前面越骑越慢,后来干脆在路中央停下来,一只脚支着地面,另一只脚踩在单车踏板上。

他低着头,尽量靠近江边走,想绕过她。

你怎么老是跟着我?姑娘叫道。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眼前的女孩。与柔和的侧脸相比,她的正脸有一些不那么分明的棱角,这使她看起来大胆而老练。她盯着他看。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他把目光移开,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他的右手在上衣口袋里反复地旋着那朵康乃馨的花柄。花有些瘪掉了。

只是凑巧同路吧,他说。

一辆夜行货车喘息着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只是凑巧同路吗?他想,如果晚上不看见她,他也许不会走这一条路线。

我住在桑园新村,惟恐她不信,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在那里租了一个房间,住了将近一年了。

他站在原地跺了跺脚。鞋子里的水冷得像冰一样。他等待着姑娘说话。如果她不开口,他就走,尽快把这条滨江大道走完,回到桑园的房间里,把湿鞋子脱掉,坐过被窝里。他想像着自己双脚刚伸进被窝时全身冷得直打哆嗦的情形,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然而,当她真的久久不开口时,他又难住了。她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两脚像水蛭的吸盘一样,牢牢吸附着潮湿的路面,怎么也挪不开。江面上有艘渔船摇起了橹,声音咿咿呀呀地传到了岸上。

如果还不走,跟踪的嫌疑就大了。想到这一点,他毅然迈开了步子。然而一迈出去他就后悔了。他老是要非常仓促地给某件事情圈上句号,早早地从事情中抽身出来,躲进一个人的世界里。

细雨无声无息地打在地上,一切都是灰蒙蒙的。他想到姑娘可能正看着他,就快步疾走起来,然而双脚是那样沉重,以致都有些跌跌撞撞了。

姑娘骑着单车追了上来。单车咿咿地叫着。

我们真的是同路呢,她说。

他没有看她,但是侧耳聆听。她的声音是多么悦耳啊,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切开了他那坚硬的果核。

不过我感觉你一直在跟着我,她说,我能感觉出来。

他不吭声,为了表示礼貌,他朝她轻轻地咧了一下嘴,但是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根本不是一副笑容,又赶紧收回来。

他问:你住在桑园附近吗?

我就住在桑园啊,她愉快地答道,两眼直视着他的脸。

是吗,他竭力用一种很平淡的语调说话。他稍稍放慢脚步,使它跟江面上橹声的节拍相合。

怎么以前一直没看到你,她说,我已经在那里住了五六年了。

哦,她都在那里住了五六年了。那里是她的家吗?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住在那里?她看起来是那么年轻,可又不像学生,那她是做什么的呢?她为什么愿意和我讲话?她在想什么呢?这些问题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刺疼着他。

路灯越来越稀疏,越来越灰暗,她车轮钢丝上转动着的那只黄色小球现在变成了灰黑色。

他想告诉她,他大学毕业,居住在这里只有一年,没什么朋友,一直很少出门,他每天都要复习功课,以便早日考上研究生,离开这个陌生的小城。

然而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神经质地朝她笑笑。他脑海里浮现起那个卖花的小男孩的形象。

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雨稍稍大了一些,他抹了抹头。头发已经湿漉漉了。这种天气跑到外头来,他想,把头发都淋湿了。

他们很快就到了桑园,到了她居住的那幢房子面前。他的住处还要再过去两幢。

上去坐坐吧,她说。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飘起来了,不属于他了。太晚了,他嗫嚅道,会不会影响你休息。是有点晚了,这是一个孤寂的夜晚,居民家的灯都已熄尽,天底下似乎只剩下昏黄的路灯了。

不要紧啊,她说,明天我可以睡个懒觉,醒来后就离开这里。

啊,她明天就要走了。明天。为什么不继续住下去?明天我还呆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

我不上去了,他说。他看见她那明亮的眼睛扑闪了一下。

那就再见啦,她朝他笑了笑,转过身去。

再见,他说。

他看着她推着单车离去,朝那个黑乎乎的单元门洞走去。他站着不动,双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摸到了那朵康乃馨。他马上想到要把它送给眼前这位姑娘,便张开喉咙喊,然而与此同时,他又意识到这是一朵干瘪、花瓣上布满黑色折痕的康乃馨,又立即缩回了舌头。发自他的喉咙的响亮声音经过变形不顾一切地冲出了他的双唇,在空气中转化成为了几个难听的绝望的音符。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春天的雨还在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