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门

第十二章 觉醒者

这一次界心鸣没有做梦,但他醒来时一看表,已经两点五十分,上一次是两点三十分,那次他将将来得及阻止赵彬的家暴。这意味着他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要赶,这次他甚至都没有办理退房,直接在房内留下房钱就跑了。

一路上,界心鸣不敢松油门,窗外的景色飞快消逝。界心鸣已经是第三遍走这条路了,对此,他有些松懈。

而松懈背后往往就藏着魔鬼,尽管他熟悉这条路,但他不知道路上究竟会出现什么,比如就在前面那个十字路口,一个黄色的身影突然出现。

界心鸣睡眠不足,又有心事,注意力并没有百分之百放在驾驶上,身影猛然出现在眼前,他猛打方向盘,可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一声惨叫,界心鸣狠狠踩下刹车。“咚”的一声,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车撞到了什么东西。他下车查看,发现前面七八米处躺着一条黄狗,奄奄一息地吐着舌头,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这狗不像普通的农村土狗,界心鸣不养狗,也没了解过相关知识,但他能看出来这条狗应该是有品种的宠物狗。不过,谁会在早上五点放一条宠物狗出来?

界心鸣觉得这狗可能是被遗弃了,就当他调整好心态,准备上车继续前进时,一个老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老人先是哭着扑向了宠物狗,见界心鸣要走,又拦住了界心鸣。从老人的哭喊中,界心鸣得知,他碾死的狗是老人养了三年的宠物狗。老年人睡眠不好,又迷信早上空气好,所以赶早出来遛狗,结果就碰到了界心鸣。

界心鸣自知理亏,便掏出钱包,一边安慰老人一边准备赔偿。但老人爱犬刚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愿接受界心鸣的道歉和赔偿,一直骂骂咧咧的,拉着界心鸣不肯松手。

界心鸣心急如焚,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十分钟过去了。他只能掰开老人干枯、鸡爪似的手指,把一沓钱硬塞到老人的口袋里,转身赶回车上。

老人把钱丢向界心鸣,纸币被风吹散,就像四散的落叶。

是啊,金钱买不到生命,也弥补不了悲伤。

老人见界心鸣想跑,竟然直接躺到了界心鸣车轮前,逼停了界心鸣。但界心鸣急需时间,难道一条狗的命是命,赵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就算赵彬的命可以不管,但周忍冬是必须要管的。

想到这点,界心鸣再度下车。他蛮横地拖开老人,又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威胁了老人,将他恶狠狠地丢在了路边。老人似乎被他吓住,愣在路边,没再来阻拦界心鸣,界心鸣也趁机离开了事发现场。

界心鸣碾死了一只狗,又打了一个老人。他以前从未想到自己会做出如此恶劣的事情。这么多年来,他就算不是一个好人,也绝对算不上坏人,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虽然他也唾弃这样的自己,可此刻他想不出别的办法,他无暇他顾。无奈中,他只能安慰自己,都是真凶的错,要不然,他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界心鸣终于赶到超市,比之前晚了五分钟。有了之前的经验,界心鸣捡起路边的一块砖头,二话不说直接冲进了超市。

周忍冬正举着刀站在赵彬面前,很激动的样子。赵彬则一脸不屑地看着周忍冬。也许就是赵彬的这副样子激得周忍冬最后动手了吧,他不明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任何人都有血性。

界心鸣朝着周忍冬喊了一声“住手”,立马跑到赵彬面前,举起板砖拍中赵彬的脑门。

赵彬没想明白他们夫妻俩吵架,一个外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又怎么会直接对他下手,所以他呆在了原地,没有任何反抗。赵彬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宛如一摊臭泥。

“忍冬姐,你别怕,我来了。”界心鸣对周忍冬说道。

他照搬之前的说辞,取得了周忍冬的信任,然后载着周忍冬前往白水村。当然,他在路上也和周忍冬谈心,透露了之前循环的一些情况,不过他隐瞒了周忍冬坠井的事情。他害怕周忍冬因为此事不愿意跟他前往白水村,同时,他有信心这次能保护好周忍冬。

到达白水村后,界心鸣依然没在学校前看到那两辆摩托,但他这次没让周忍冬离开他的身边。他对周忍冬说道:“我们先等等他们吧,你就待在我身边,不要乱动。”

周忍冬道:“为什么?我还想出去看看。是不是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界心鸣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明白:“这里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

“他们不都是我们的老朋友吗?”周忍冬不解地问。

“谁知道人皮之下都藏着什么。”界心鸣对周忍冬说道,“你就相信我一回吧,我不会骗你。”

如果没有界心鸣,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杀人凶手了。想到这一层,周忍冬点了点头,同意了界心鸣的安排。

一段时间之后,路骏骑着摩托到了。他下车后看到界心鸣和周忍冬,便走过来向他们打招呼。出于礼貌,界心鸣带着周忍冬出了汽车。但就是这个失误,让凶手钻了空子。

某个角落寒光一闪,一支箭破空而来。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用箭杀人,没人能在一瞬间做出反应。

等他们反应过来,周忍冬已经胸上插着一支箭矢,倒在地上了。

周忍冬睁着渐渐涣散的双眼,说不出话来,她只能用手指蘸了自己的血,在地上写着什么。由于垂死的关系,她只来得及在地上画了一个“一”。

生死之际,周忍冬要写的,一定是凶手的名字,但是除了界心鸣和路骏外,其他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一”起笔的。如果周忍冬能多撑一小会儿,凶手就能被揭穿了。只可惜现实当中没有“如果”。

当周忍冬被射中后,界心鸣抛下周忍冬,先跑向了箭射来的方向。从箭的样式上看,它不是弓箭,而是弩箭,弩无法快速连射。如果周忍冬不治身亡,界心鸣只要得知犯人是谁,在下次循环时就能做出防范措施,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敌在暗他在明,太被动了。

凶手应该藏在附近一栋小楼的楼顶,界心鸣焦急地四处搜寻,不料又一支箭倏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朝他飞来。

界心鸣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眼睛能看得到箭的轨迹,身体却来不及反应。他调动全身的肌肉,尽可能地移动身体,让自己不像是傻乎乎地撞上飞箭似的。他的努力还是取得了效果。

弩箭没有射穿他的胸膛,而是直直射入了他的肩膀,留下一截箭尾在他体外颤动。

一种深入骨髓的疼痛瞬时席卷全身,压制了所有感官,界心鸣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后,他才渐渐恢复意识,忍着剧痛继续搜寻。可剧烈的疼痛还是影响了他的行动,等他赶到时,凶手已经逃之夭夭。

界心鸣至少排除了预设机关的可能性,凶手就在白水村。

没过多久,王传明也到了,他看到被吓傻了的路骏、受伤的界心鸣和死亡的周忍冬,当场愣在了原地。

然后一切又重演,他们带着周忍冬的尸体离开白水村报警,聚会再次泡汤,幕后黑手的计划无法实施。界心鸣由于肩膀受伤无法开车,只能坐在副驾驶座上,让王传明帮忙开车;周忍冬的尸体被安置在后座上。

他们进了派出所,作为嫌疑人等待调查。不过,界心鸣这次又多了一项肇事逃逸的罪名。

界心鸣躺在看守所的**思考着白水村发生的事情。现在,他能够确定这个杀害周忍冬的家伙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循环者。循环者保留了记忆,才有可能做出偏离循环的事情,上一次周忍冬坠井应该也是这个人干的,他是在忌惮界心鸣,怕界心鸣保护周忍冬成功进入白水村参加聚会。

知道自己不再特殊,界心鸣有一点失落。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循环的他曾经想过,这或许是林盼盼对他的期待,期待他找到杀害自己的凶手,让自己安心离去。如今,当他知道还有其他人也保留了记忆时,此前的信心与使命感**然无存。林盼盼将她的“恩赐”交给了其他人,她不再依靠界心鸣,也许是界心鸣的屡次失败让她失望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不再拥有绝对的主动权,甚至变得被动起来。

这个循环者应该保留了界心鸣未参加的那次聚会的记忆。那次循环之前没有出过问题,周忍冬死亡的提前就是在那次循环之后。但这个循环者为什么要杀周忍冬呢?

界心鸣作为循环者,在经过两次循环后就明确了目的—找到杀害林盼盼的凶手,这也是他们聚集在白水村的目的。可保留了记忆的新循环者,却在循环开始后选择第一时间除掉周忍冬,而不是来找界心鸣商量对策,这属实奇怪,毕竟界心鸣此前的言行早已透露了其“觉醒”的信息。

问题还是出在界心鸣未参加聚会的那次循环上,当时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某个人留下记忆,将周忍冬视作敌人,所以才会在他们聚集之前想尽办法杀掉周忍冬。

界心鸣在思考,如果在一开始就去寻找杀害周忍冬的凶手,他就没有时间去阻止周忍冬杀死赵彬。如果自己不找到周忍冬并帮她制服赵彬,周忍冬就不会信任他,提供证据和证词。

这似乎无解。

不对!还是有解决办法的,界心鸣一拍脑袋,突然茅塞顿开:如果早到容易被攻击的话,那他们可以迟到。他带着周忍冬最后到场,凶手就没有可乘之机了。这次循环开启,他一定要早点醒来!

到了那天晚上,界心鸣在心底默念了一千次“醒来”,将这份执念根植在心底,瞪着眼睛等到午夜。

那股诡异的眩晕感再度袭来,一恍神,界心鸣已经回到了小旅馆的房间内。界心鸣睁开眼睛,他成功了!

他和之前一样急忙赶去周忍冬家的超市。窗外景物飞逝,车内的界心鸣丝毫不敢懈怠,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路面状况,避免再次遭遇车祸。这次他安全、准时地到达了目的地。

界心鸣到时,赵彬还没和周忍冬发生争吵,于是他先撬开门锁等了一会儿,等到屋内争吵、打斗发生,界心鸣才赶在最恰当的时刻进入超市。

这次循环,他为赵彬准备了一根短棍。根本不由赵彬分说,一顿抽打,打得赵彬遍体鳞伤,惨叫连连。界心鸣见自己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才对着赵彬的脑袋一棍砸下,把他砸晕,并让周忍冬处理伤口。他自己从货架上找出绳子,将赵彬五花大绑起来。

“你怎么来了?”周忍冬问道。

“来接你去白水村。”界心鸣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不着急,我开了很久才赶过来,先休息一下吧,聚会不着急。”他优哉游哉地请周忍冬吃了早饭,自己点了一屉小笼包和一碗咸豆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我们不会迟到吗?”周忍冬早上遭遇过那么可怕的事情,根本没有胃口,只喝了一碗豆浆。界心鸣又在嘈杂的早餐铺和周忍冬讲述了一遍白水村的事情,向她寻求帮助。

八点半,界心鸣和周忍冬上车赶往白水村,他们只要在午餐烧烤时赶到应该就来得及。而那时其他人都已到达白水村,周忍冬可能会遇到的危险自然而然就能解除。由于即将蓄水,前往白水村的路都被清空了,路上只有界心鸣一辆车,他开得飞快。

突然,前面的岔路口出现了一个庞然大物。

一辆货车蹿了出来,它的车厢挡在界心鸣前进的方向上,停住不动了。

界心鸣下意识猛打方向盘,但车速太快,他刹不住车子,前面那辆货车就是想制造车祸,害死车上的人。他根本避无可避,连人带车打着滚翻下了山坡。

等界心鸣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有无数的伤口,鲜血如奔腾的小溪正不断往外流淌,整个人似乎都碎了。他吃力地扭头一看,只见周忍冬被变形的车体夹住了身体。碎掉的钢条刺入她的体内,夺走了她的生命。

界心鸣觉得自己也快了。明知死亡,却无力挽救,只能等着死亡来临,这是最恐怖的。而界心鸣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种恐怖了。他挣扎着想要爬出去,但四肢不听他的使唤,他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天知道他怎么了,也许是在下落的过程中摔断了脊椎。

鲜血流入他的双眼,洇红了整个眼球,外面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鲜红一片。

有个人影出现在路边,向下张望。

界心鸣看到了他的脸。

他早该想到这个杀害周忍冬的嫌疑人是谁。弩属于管制类危险品,危险程度和猎枪不相上下。弩的射程大于弓,穿透力更强,而且更精准。这东西不太常见,一般人家根本不可能会有。

那时周忍冬也在和路骏说话,她的目光在路骏身上,根本不可能看到射手的模样,那她只能根据凶器来判断。他们当中有人私藏或者玩过弓弩,这个人瞒着其他人,只把这个秘密告诉过自己亲近的人。那么谁会把周忍冬视作亲近之人,周忍冬又会知道谁的秘密呢?

答案不言而喻,杀害周忍冬的人就是王传明。那张字条最后指向的不是路骏,而是王传明!

界心鸣想要开口,但他的肺已经像个破风箱,四处漏气,根本发不出声音。

王传明提了个桶往下倾倒透明的**,那些**都倒在界心鸣的车上。他将火种丢下,界心鸣四周立刻被火焰包围。

“不要怪我,我也只是为了活下去!”他大喊道。

随着大火,车上的两人必死无疑。而当蓄水开始,大水一来,所有痕迹都会消失。界心鸣有些庆幸他受了这么重的伤,撑不了多久。因为他听说被火烧死是最痛苦的一种死法。

界心鸣知道王传明不会善罢甘休,他已经走上了歧路,只会越陷越深。循环不是他逃避现实和无耻求生的工具。

我们下个循环再见吧!

界心鸣这样想着,合上了双眼。

王传明趁着夜色起身。

现在还早,双亲习惯第一次鸡叫时起床。

他看了眼卧室里挂着的电子钟,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显示着当前的年月日。

是的,他又回来了,不知为何,他陷入了诡异的循环之中,无论怎么做,他都会回到前往白水村的这一天。而且,没想到界心鸣和周忍冬居然凑到了一起,他绝不能让周忍冬到达白水村。

王传明麻利地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上次的车祸肯定让界心鸣有所防范了,他必须再想个新法子。他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杀人可不是什么好活计。

王传明走到院子里,去推自己的摩托,发现墙角站着一个人,似乎在等他。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位置?”王传明大惊道,同时慢慢往家里挪动。

站在院子里的正是界心鸣。

“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你亲口告诉过我你家在这里,还邀请过我来你家做客。”界心鸣说道。

“不可能,我从未说过……”突然王传明张开了嘴,惊讶地看着界心鸣。

“你想明白了吗?我和你不是同时进入循环的。”界心鸣对他说道,“我比你早,经历的循环比你多。我不知道我没去白水村的那次循环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你这副样子,我能猜出个大概。你做了什么事情,让周忍冬对你彻底失望。她拿出了什么证据,导致别人认为你就是杀害林盼盼的凶手,你被灌了农药死去,所以你知道自己能重来后决定先下手为强……”

王传明无奈地说道:“我也没办法,你知道那个农药是什么滋味吗?只一口,我就觉得自己的胃部到喉咙都在燃烧,我立马就砸碎了药瓶。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它让我活下去。”

“其他人就该死吗?”界心鸣冷冷道,“你可能忘了你浇汽油放火的事了。你只是胃到喉咙在燃烧,我和周忍冬可是全身被焚烧。这笔账我又该找谁去算?”

“谁让你们一直逼我?”

“上天给你这个机会不是用来做这种事情的。周忍冬已经死过四次了,循环也多次重启。你还没明白吗,你杀我们多少次都没有意义。”在循环中,界心鸣最大的变数就是王传明,所以他只能耐心地为王传明解释。

“因为这个循环的核心根本不在你,而在林盼盼,她要的是真相。你死后循环没有停止,正说明她认为你不是凶手。”

“不可能。”王传明摇了摇头。

“我不想讨论那晚你做了什么,也不想再和你多说什么。这次我不会带忍冬姐去白水村,你也可以有多远逃多远,但时间一到,一切都会重来。”界心鸣说道,“不管你相不相信,这就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我会逃跑的。”王传明说道,“如果真如你所言,我又该怎么办?”

界心鸣转身离开王家,头都不回地说道:“配合我,循序渐进。就当作没有循环,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有这样,才能帮我的忙。

“你不会骗我?”王传明说道。

界心鸣冷笑道:“我骗你有什么好处?要不是被卷入这个事件当中,要不是需要真相,我还真的不想救你。”王传明的各种表现已经让界心鸣对他彻底失望了。等这件事结束后,他只想远离这个人。

界心鸣来见王传明,就说明他放弃了周忍冬。在这个循环里,周忍冬会被逼着杀死赵彬。尽管循环重置后,周忍冬不会记得这些事情,但界心鸣总感到痛苦,这是一种见死不救,他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