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门

第十章 杀人犯

界心鸣甚至懒得发出呻吟了。

他依旧在旅馆醒来,抽了一张纸巾,捂住口鼻,等待着那只虫子。他不愿意再让虫子钻进自己肺部了。黑暗中,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撕开纸巾,进入自己的鼻腔。

界心鸣一只手打开电灯,一只手继续用力地抠弄,丝毫不怕自己的鼻子出血。一阵剧痛,鼻腔内充盈着温热的**。随着鼻血出来的还有那只虫子,只有豆子大小,浑身是血。界心鸣把它捏在指尖,想凑近看看是什么虫子,没想到它剧烈挣扎起来,瞬间逃离界心鸣的掌控。

一股莫名的愤怒在心中汹涌,他随手抓起一本缺页的破杂志,找准机会,将四处乱飞的虫子拍死在灰白的墙上。“啪”的一声,杂志掉落,恶心的黏液和他的血凝固在墙上,留下丑陋的痕迹。界心鸣感到一阵恶寒。

心头的怒火泄出,理智逐渐回归—现在是四点三十三分。

界心鸣反思之前的所作所为,发现自己可能弄错了很多事情。要查出真相,他必须打开突破口,搞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愿调查林盼盼之死。周忍冬的字条藏在何处,她为什么不愿意拿出来,总不可能周忍冬和路骏是合谋吧?路骏约出林盼盼,然后周忍冬杀了她?

界心鸣摇了摇头,这样的猜想他能想出无数个,最重要的还是线索。而他可以在这段时间内不断循环,这就给了他获得线索的机会。

于是,界心鸣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打算放弃这次循环,不再前往白水村,而是去他们现在的家附近,打听一下他们的近况,再找当年的老人询问他离开之后白水村又出过什么事。得益于之前的循环,界心鸣知道了他们现在的居住地点,找起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他还是在六点钟下了楼,他让胖女人帮他办理了退房手续。小女孩在鱼缸前逗弄那些鱼,丝毫没有在意界心鸣。

这次界心鸣没有和老板对话,直接上了车,外面依旧是大雾。雾气从草丛、山石、泥土中升起来,好像一个白色恶灵,徘徊在此地,寻找安息之处。

雾气黏湿、寒冷,隔着厚重的雾看去,远处的群山像匍匐的怪物,街上亮起的惨黄色灯光,宛如巨蛇的怪眼。一切都失去鲜明的轮廓,在雾气中慢慢变形,就像坠入水中的盐块慢慢消解。

依据距离的远近,界心鸣驱车先去了路骏家。他把车停在镇子口不起眼的角落,步行前往。费了番功夫,问了好几个路人,界心鸣才找到自己的目的地。

路骏家在一条巷子底,巷子里的水泥地坑坑洼洼,似乎多年没有修整了,两边的砖缝中长满了野草,大门紧闭着。从外面看起来,路骏似乎是一个人独居。透过门缝,界心鸣只能看到里面黑黢黢的,角落似乎堆着杂物,墙上贴着破旧的电影海报,中央是一张旧桌子。看来,他的生活有些窘困。

界心鸣走出小巷,钻进附近的一家面铺。

“老板,给我来二两豌杂,加个荷包蛋。”界心鸣点单。

“好嘞。”一个套着白汗衫的老人应了一声。

早饭的时间已过,午饭时间还没有到,面铺正是最闲的时候,界心鸣的面很快就被老板端上来了。吃了两口面,他的汗水立刻从脑门冒了出来,老板的辣椒下得很足,将他身体里的湿气都逼了出来。

“是太辣了吗?”老板问道。

“辣的才舒服。”界心鸣不自觉地换下普通话,改用方言回答老板。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么辣的面了,直接粗暴的面好像一个拳头,将他心底的忧愁暂时击碎,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畅快感。

他吃完面,擦干脸上的汗水,又问道:“有凉虾吗?”

“凉虾没有,凉糕要吗?”

“来一碗吧。”界心鸣说道。

凉糕、凉虾都是本地常见的小吃,用大米浆制作而成。米浆通过漏勺,凝成一条一条的小段,因为看起来像小虾米,所以叫作凉虾;凉糕则是把米浆做成糕状。两者做法上大同小异,都是解渴降火的佳品。

界心鸣吞下一碗凉糕,压下嘴里的辣味,开口问道:“老板,我问个事情,路骏家你知道吗?”

老板回答道:“知道知道,他家就在巷子那边。”

能开一家老铺子做几十年邻里生意的人,知道的事情绝对不少,这也是界心鸣走进面铺的原因。

“我和他是老乡,原来也住在白水村,想来看看他。”界心鸣说道。

老板一拍手,提着茶壶,走到界心鸣桌前,替他倒了一杯麦茶,遗憾地说道:“那太不凑巧了,他今天早上很早就出去了,看架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界心鸣点了点头:“刚刚我也上他家看过了,人不在,门锁着呢。老板,我问你个事,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你问吧。”老板爽快地回答道。

“路家原先在我们村也算是个不错的人家,但我看现在他家……”剩下的话,界心鸣没有说出口。

老板会意,开始说道:“他们家就是运气太差。”

界心鸣见老板似乎有长篇大论,便递了根烟过去。

“他们路家搬来也有十年了,听说是想投奔亲戚的。”老板说道,“十多年前,路家攒了一些钱,加上路骏皮相不错,就由他们家一个亲戚牵线,搭上了水电公司的一个干部。干部家就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儿,名声好像不太好。干部家又不想把女儿嫁出去,想招婿,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最后决定干脆物色一个身家清白、脑子好使的农村小伙,他们会为他解决工作问题,说白了,就是培养好了,日后接干部的班。说是入赘,但他们也约定好日后生了孩子,其中一个随路姓。”

当年路骏绝对是动心了,觉得这个条件比和林盼盼在一起要好,所以才会抛弃林盼盼。

“这事挺好的啊。”界心鸣嘴上说道,低下头喝茶,没让老板察觉到自己不悦的神色。

“好是好,不过也多磨。”老板继续说道,“当初干部和他女儿都看中路骏了,但路骏好像还不太乐意。”

“他为什么不乐意?”界心鸣追问道。

“不清楚,小年轻嘛,想法总要多一点。”老板吐出一口烟道,“据说路骏原来想拒绝,但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骑着摩托连夜来找亲戚,答应了这件事。”

“那他们家日子不可能过成这样啊?”界心鸣不解。

老板露出一个苦笑:“也许是因为老天爷觉得路骏心不诚吧,又把他的机缘收回去了。”

界心鸣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干部出车祸死了,他女儿也跟着一个外地人跑了。”老板惋惜地说道,“本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多好的事情,唉。”

“那他们家也不会落败成这样吧,再不济回白水村也行啊。”界心鸣说道。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本来他家老子、儿子都去工厂做工,倒也能把家撑起来。可他老子偏偏生了病,听说是肺病。久病吞金啊,家里的钱花下去了,人最后也没了,最后他娘积劳成疾也走了。一家三口只剩下路骏一个人。”

“但我听说,他现在就在水电公司上班。”界心鸣说道。

老板叹气:“这就是最要命的,路骏被弄进了水电公司,本来是打算端铁饭碗的,可每年名额有限。他那个短命的老丈人先把他弄进去当临时工了,想着正式结婚后再把他转正。老丈人死了,最后也没结婚,他怎么转正?”

“这事情可真够复杂的,怎么和戏文里编的一样?”界心鸣想确认信息的真实性。

老板听界心鸣这句话,有些不高兴了:“谁有空编故事给你听,他们家这点事情早传出去了。就是路骏自己,喝醉酒之后也倒过苦水。”

界心鸣忙又递过去一根烟:“他又说过些什么?”

“大概就是说已经等了太多年,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头,可又不想放弃。他才三十多岁,其实能去别的厂做工,可他就是不愿意,觉得自己已经等了这么久,要是放弃了,那十多年的工夫就白费了,所以还在做梦呢。外人劝他没有用,这事情必须得他自己看透。他现在就是个抄表员,跑东跑西的,风里来雨里去,事情又多又烦,工资又少。你说他的日子能好到哪里去?”

“唉,他没提过他以前的事吗?”界心鸣又问道。

“有,他好像还叫过一个姑娘的名字。”老板一拍脑袋,“就是我记不起来了,人老了就是这样,有时候话到嘴边都说不出来。”

“是不是叫林盼盼?”界心鸣说道。

“对,就是这个名字。”老板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他老乡啊,我当然知道。对了,他提起林盼盼都说过些什么?”界心鸣问道。

“说得最多的就是后悔,说后悔当年犯下的错。具体是什么错,他没有细说。”

“老板,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吧,前段时间,路骏出过远门吗?”

“应该没有吧。他早出晚归的,又不常和邻里往来,我还真不太清楚他有没有出过远门。我印象中应该是没有的。”

界心鸣付了钱,走出了面铺。

下一个是王传明。

王传明和路骏不一样,他短暂地成过家,妻子去世后,就把父母接过来,和他一起住。

界心鸣上门前,特意买了点心和水果。

“叔叔,好久不见了。”界心鸣和王传明的父亲打招呼。

他父亲正在门口倒垃圾。

“你是?”王传明的父亲一开始没有认出界心鸣来。

“王叔叔,我是村里的小界,界心鸣啊。”界心鸣自我介绍道。

“哦,小界啊,是有十来年没见了,小孩子都长成大小伙子了,长高不少。”王叔叔立马露出笑容。从年龄上看,他应该是从小伙子长成了中年人,不过在长辈眼里,他们可能永远都是孩子。

“长大了,出息了。”王叔叔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界心鸣也把礼物递给王叔叔。

“你看你来都来了,还破费什么,我赶紧让传明回来好好招待你这个老朋友。”王叔叔说道。王叔叔喊来了王阿姨,让王阿姨泡茶,端瓜子、水果。他自己给王传明打了个电话。

“传明好像出去送货了,要不你等一会儿吧。”王叔叔放下电话,对界心鸣说道。

“你看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他就不在。”王阿姨说道,“要不你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吧。”

“晚饭是一定要吃的,孩子他妈,你去菜市场买点好菜回来。”

“不了,叔叔,这都是我不好。我也是刚好出差经过这里,想着你们住在这儿就过来看看。事先也没给他打个电话,我待会儿就要回去了,晚上单位还有事情呢。”

“那真是太可惜了。”

“传明哥的工作老要在外面跑吗?”界心鸣问道。

“对,他就是个货车司机,不过跑得不远,最长也就一周来回。”王叔叔问道,“小界,你在哪儿上班?”

界心鸣如实说了。听完,王叔叔又夸了界心鸣一通,损了王传明几句,说他没什么出息。农村人的思想都比较单纯,对他们来说,只要坐进了办公室,就算是成功人士了。

“叔叔,我再问个事。”界心鸣问道,“传明哥好像没和忍冬姐在一起,这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事,王叔叔也长叹了一口气:“他们年轻人的事,我也看不明白。当初,我们两家都开始商量他们两个的婚礼了,准备先办婚礼,等他们到了法定年龄再去扯证。但周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不肯见传明了。传明天天跑去找她,都没用。到最后,他们的事只能黄了。”

“是在矿区出事前,还是之后?”界心鸣说的“出事”就是指林盼盼的死。

“应该在出事一个月后。”王叔叔说道,“怎么?两件事难道有关系吗?”

界心鸣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就是随口问一句。”

他们又寒暄了几句,界心鸣见自己已经待了快两个小时了,赶忙告辞。

他从王传明家出来,买了些包子当晚饭,然后在街边随便找了个小招待所住了进去,把今天一天查到的东西都记到了笔记本上。

虽然写下来的东西最后也会消失,但写的过程有助于界心鸣思考,给他带来不少启发,尤其是王传明和周忍冬的关系。他一直以为是王传明抛弃了周忍冬,但按王叔叔的说法,当年应该是周忍冬向王传明提的分手,反而是王传明想挽回这段感情。

写完之后,界心鸣丢下笔,躺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现在这个时候,白水村的人应该都处在昏睡之中。不知道少了他,幕后黑手是否还会依照计划行事。如果没按计划,那他们就都会回家,这可能会对他的暗访造成阻碍,但一天时间实在太紧张,他根本跑不完五户人家。

第二天,界心鸣早早起床,赶往葛宏发家。

葛宏发白手起家,挣下一份家业,在附近算是个小名人,所以他家并不难找。界心鸣刚拐进村子,远远就看到了葛家的三层小洋楼。葛宏发还没有回家,估计是被困在白水村了。

葛宏发的家人接待了界心鸣,可能把界心鸣当作投靠葛宏发或者借钱的穷朋友了吧。他们并不像王叔叔那样热情,界心鸣旁敲侧击地问了不少问题。

情况和葛宏发告诉他们的基本一致。林盼盼死后一年,煤矿倒闭前两年,葛宏发向朋友借钱,开始做木材生意。他也赔过几次,但都缓了过来,最后获得了成功。

所有的成功都相似,只有失败各有各的特点。可能因为葛宏发获得了成功,所以没有要隐瞒的事,反而想把他的成功展示给其他人看。

下午,界心鸣成功找到了周忍冬家的小超市,但超市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店家有事外出,暂不营业”,是周忍冬的字迹。周忍冬是去白水村了,那他丈夫呢?难道也有急事出去了吗?

周忍冬家的小超市是自家房子,下面是店铺,上面就是住宅,他们一家平时就住在这里。

“你好,请问这里是周忍冬家吗,里面有人吗?”界心鸣用力拍了几下门,没有回应,看来里面真的没人。界心鸣只能跑到不远处一家五金店,和店主攀谈起来。他表明身份,说自己是周忍冬的远房亲戚,今天是来探亲的。

“那你来得不凑巧。”店主抽着烟说道,“他家的超市从昨天开始就关着,应该是出门了。”

“他们家生意怎么样?”界心鸣问道,“我看那家超市的装修好像不太好。”

“小超市嘛,就做附近的生意,招牌做得再漂亮也没用。”店主回答道,“我看他家也就刚过得去。”

看着五金店店主欲言又止的样子,界心鸣频频递烟:“你要有什么事就直说。”

“你亲戚的老公赵彬太不成器,他老子还在的时候,其实是做副食品生意的。结果老子一死,儿子守不住生意,又四处挥霍,最后才开了一家小超市维持生计。”

“男人没能力,守着小买卖也行。”界心鸣说道,“只要他对我姐真心好就行了。”

“哼。”店主似乎对赵彬这个人很不屑,“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离开这儿都十年了,真不知道我姐的近况。”界心鸣如实说道。

“赵彬这个男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打老婆。”店主撇了撇嘴,“你是不知道赵彬这个人,就会窝里横,隔三岔五打老婆。有一次,你亲戚满脸是血逃到了大街上,赵彬打着赤膊抓住她的头发,不顾她大喊大叫,又把她拖回了家接着打。听说他们俩没有孩子,也是因为你亲戚他老公打的。”

界心鸣攥紧了拳头:“他真这样打我姐了?”

“半条街都看到了。”店主点了点头。

“你们就没人管这事吗?”界心鸣强压着火气说道。

“怎么没人,这事情一出来,大爷大妈都往赵家跑,劝赵彬不要打老婆,但是没有用啊。赵彬被说烦了,还砸人家窗玻璃。他就在大冬天拿砖头砸人家的窗玻璃,一换上就砸烂,西北风呼呼地往屋里灌,哪户人家受得了?你要是去找赵彬,他就是死活不认账,趁你不注意再把你新换上的玻璃给砸了。”店主说道,“这样一来就没人敢再管闲事了。不过他也知道收敛一些,不往你姐脸上招呼了。”

“这算什么收敛?”界心鸣气极反笑,“他就是怕有人来烦他吧。邻居没人能管,那派出所、妇联呢?他们该管这事啊。”

家暴,解释了周忍冬身上那些伤痕的由来。或许,周忍冬那一身的血就是被赵彬家暴打的,她趁白水村聚会,索性跑出了家门。

“派出所、妇联来了也没什么用,清官难断家务事。”店主说道,“老公打老婆,总不能把老公抓进去坐牢吧,就是不疼不痒的批评教育和签保证书。你说批评教育要是有用,哪来这么多罪犯。”

界心鸣抽出香烟点燃,狠狠抽了一口:“你说得对。但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警察、妇联前几次来还有用,他们来一次,赵彬就会消停一段时间。平头老百姓对穿制服的总有所敬畏。”店主说道,“后来赵彬发觉他们根本不能把他怎么样,胆子就大了,保证书什么的就是一张废纸。”

“所以没人治得了他?”界心鸣问道。

店主想了想,说道:“可能有两个人吧,一个是赵彬他老子,可惜已经死了。”

界心鸣问:“另一个呢?”

“和他老子在一起呢,阎罗王。”店主的冷笑话没能逗界心鸣发笑。

“你这里有汽车配件吗?”界心鸣说道,“车有些小毛病,我想修修。”

“有的,在里面靠西边的架子上。”

界心鸣挑了大大小小十多个部件、工具,去柜台结账,差点吓坏店主。

这些部件、工具价值不菲,界心鸣实际上要的只有里面的起子和撬棍。反正循环再开始时,他的钱就又回来了,因此,界心鸣根本不担心浪费的问题。他把东西放到车上,然后拿起起子和撬棍从另一边下车,溜到超市门前,开始撬门。

超市的门锁并不复杂,十分钟后,界心鸣得手,侧着身小心翼翼地溜入超市。

小超市的货架被塞得满满的,使原本不大的空间更显逼仄,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味道。界心鸣摸着墙找到了电灯开关,白炽灯闪了几下后照亮了整个房间,界心鸣这才看清超市内的情况。一个货架倒了,酱油和醋瓶倒在地上,所以室内才会有怪味。

货架不会无缘无故倒下来,四周散落的货物都证明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搏斗。界心鸣继续往里走,他发现楼梯口附近有个男人,男人穿着短袖衫趴在地上,地上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界心鸣检查了下男人的身体,已经凉透,也出现了尸斑。由于在意林盼盼的死,界心鸣后来也有意了解过一些刑侦、法医知识。根据尸体的僵硬和尸斑的情况来判断,他应该是在昨天早上死亡的。那应该也是周忍冬出门的时候。

界心鸣屏住呼吸,把男尸翻了过来,比对墙上的合照,确定尸体是周忍冬的丈夫赵彬。赵彬腹部和胸部都有刀伤,背部也有瘀伤,柜台附近还躺着一把沾血的水果刀。他拿起水果刀仔细查看,粗略地比对了下伤口,推测这应该就是凶器。

界心鸣几乎能想象出案发的情景。那天周忍冬要出门参加聚会,赵彬不知为何又开始殴打周忍冬。周忍冬为了出门便奋起反抗,结果撞倒了货架。在反抗的过程中,周忍冬拿起水果刀刺伤了赵彬,赵彬重伤便想爬着离开这里。周忍冬去到楼上,拿起重物又往他背上砸了几下。见赵彬彻底不动了,周忍冬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便连衣服都没换,写了字条贴在门上,锁好大门后,立即离开了这里。

骑摩托的时候,周忍冬戴着头盔,路人不会发现她脸上的血。此前,界心鸣也一直忽略了这个细节,如果周忍冬戴着头盔,那她头上就不应该受伤。所以周忍冬脸上的血应该不是路上的伤留下的。

突然,门外传来了动静:“老赵,是你回来了吗?”有人在敲门。

该死的,听声音是那个五金店店主,他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来小超市?是他问得太多了,还是他买的东西太可疑了,导致店主怀疑上自己了?界心鸣顿时乱了手脚。他没有见过赵彬,就算想模仿赵彬的声音赶走五金店店主也做不到。

五金店店主见叫门没有反应,居然直接推门走了进来,然后,他就看到超市内一片狼藉,赵彬倒在地上,而界心鸣手里拿着水果刀。

“你,你居然杀了赵彬!”五金店店主尖叫一声,大喊,“我没想到你会为了周忍冬杀赵彬。”

“等等,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人。”

五金店店主根本不听界心鸣的话,转身跑了出去:“快来人啊,抓杀人犯了!”

界心鸣百口莫辩,任谁见了这个场景,都会怀疑他是凶手。他已经拦不住五金店店主了,周围的人听到他的呼喊正在聚集。界心鸣匆忙跳上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根据现场遗留的线索,警察应该能查到凶手是周忍冬,界心鸣大概只需蒙受几天的不白之冤。但他现在最缺时间,不能把剩余的时间浪费在派出所。

界心鸣急忙赶往葛浩成家,这五人当中就属葛浩成的家最难找。

葛浩成生意失败后,就卖掉原先的房子抵债,到外地讨生活去了。界心鸣先找了葛浩成的亲戚,他们都认识界心鸣。界心鸣就向他们打听葛浩成现在的住所。

葛浩成开始做工程之后就没有固定住所,不是住在工地,就是就近租房。界心鸣好不容易才从葛浩成的大伯父那里得知他现在租房的位置,陪老人聊天的功夫,他也打听了下葛家兄弟的矛盾。

老人也感慨葛浩成、葛宏发两兄弟际遇不同,人各有命。据他所说,葛宏发一开始是借过钱给葛浩成的,但葛浩成实在没有经商头脑,投多少都和打水漂一样,于是葛宏发便不再借钱了。葛宏发本想让葛浩成到他手下帮忙,但葛浩成已经因为葛宏发不肯借钱而记恨他,认为葛宏发太过自私,想压着他一辈子。葛宏发则认为葛浩成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也不再搭理他,两人彻底交恶。

界心鸣见日头渐渐西斜,便辞别了老人,继续上路。他找到葛浩成家时,夜已经深了,近几天都是阴天,厚重的乌云遮盖了夜空,没有一丝星光能透下来,连月亮也只露出小小的一个角。

界心鸣考虑到自己现在已经是杀人嫌疑人,债多不怕压身,再多一条入室盗窃也没什么,于是又拿出撬棍,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木门。

界心鸣推门而入,靠门的右手边有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上面挂着不少衣架,也有不少衣服,以工作服居多,裤脚和袖子上满是石灰和油漆的痕迹,下面还堆了很多解放鞋。左手边是灶台,台上放着挂面,还有一个铝锅,调味料也只有最简单的盐、辣椒和醋。靠窗是葛浩成的书桌,上面有个笔记本,记的都是各种工程材料的支出和排班表,没有可疑之处。书桌上放了二十多本书,有什么《九阴九阳》《镜花缘》《潜水入门一百问》《气功大全》《射月英雄传》《水泥桩基础做法》《施工管理简要》《宝石工艺》《混凝土施工规范》……桌下有个垃圾桶,垃圾桶里有几页废纸和一支笔。房屋中间随意地放着安全帽、各种测量工具。最里面是葛浩成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界心鸣准备待一会儿继续翻看时,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来了。

“葛浩成,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要是再不交房租,我就把你的东西都丢出去了!”房东看到葛浩成的房间亮着灯,以为是葛浩成回来了,便急忙过来收租。

房东看到界心鸣时吓了一跳:“你是谁,怎么在我房子里?”他厉声问道。

界心鸣不想惹麻烦:“我是浩成哥的朋友,帮他来拿东西。他欠你多少房租,我先替他垫上吧。”

房东本来有些狐疑,但见界心鸣掏出了钱,便立刻说道:“一千。”

“我的现金也不够了,只有六百。”

房东一把夺过钞票,说道:“那就先收你这些吧,你一定要转告葛浩成,下个月一定要把房租补齐,不然他真的要被赶出去了。”

界心鸣连忙说道:“好的,好的,我一定转达。”

送走房东后,界心鸣又搜了一遍房间,没有什么收获。这里本来就是葛浩成的临时居所,没有留下更多的痕迹。他虚掩上门,驱车又回到了一开始住过的小旅馆办理了入住。次日一早,他去吃早饭,遇到了老板。

“咦,你之前是不是来过?”旅馆老板认出了他。

“对,前两天刚来过,去办了点事情,又回来住了。”界心鸣回答道。

界心鸣发现旅馆大厅鱼缸内的鱼又少了几条,观赏鱼只剩下一条了,小杂鱼倒是全活着。他顺嘴问道:“这些鱼是哪里来的?”

“观赏鱼是街上卖的,本来有十多条呢,死得差不多了。”老板指着鱼说道,“这种蓝色的小鱼是孩子的外公在老家河里捞到的,可惜她外公的老家也要被淹没了。客人,你对养鱼也有兴趣?”

“没有,我对养鱼没有兴趣,倒是想吃红烧鱼了。”界心鸣说道。

“要不你中午点一条鲫鱼吧。”老板建议道,“这个时候鲫鱼正肥,肚子里都是鱼子。”

“好啊,麻烦把鱼煎得焦一些。”界心鸣回房又待了一个上午,直到午饭时才出来。

他坐在餐桌前安静地享用自己的鱼。听到警笛声后,界心鸣赶紧多下了几筷子,扒开鱼肚,把鱼子都夹进嘴里。

一队警察冲进了旅馆饭厅:“界心鸣,你因为涉嫌杀害赵彬被捕了,举起手来,靠墙站好。”警察的效率还挺高的,这么快就找到界心鸣了。

“我有一个问题,你们只在有凶杀案时动作才这么快吗?”界心鸣慢慢离开餐桌,把烟叼在嘴上,举起双手。

“你要干什么?别乱动!”

界心鸣继续问道:“等一个女人从被害者变成杀人凶手,然后再来逮捕她?”

界心鸣将手伸进了裤兜,似乎在掏什么东西。

“老实待着,把手放到我们能看到的地方,不然我们就开枪了。”他们威胁道。

界心鸣没有理会他们的威胁,想把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乓!”

枪响了,子弹呼啸一声没入界心鸣的身体。界心鸣如同被电击一般,剧烈抖动身体,子弹巨大的动能将他打倒在地。一个塑料打火机掉落在地,悄无声息,还有他嘴里那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

烟落到血泊中,迅速被血染透。

他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