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驸马

第三十二章 反客为主

尚远枝如此恣肆,自是耽误了穆易湮的时间,令她晚了近一个时辰才出门。

畅春园之约,是在午间,可当穆谊湮重新整装待发,却已经是巳时下三刻。

从行宫到畅春园,在马车正常行驶的状态下,要将近一个时辰的车程,就算是启用轻车全速前行也注定是会迟了。

这一迟,至少是半个时辰以上了。

老天不赏脸,在穆易湮的绣鞋将踏出行宫的那倾刻间,天空中飘起了绵绵细雨,春日的午后,天气多变化,就像晚娘的脸孔,上一刻晴朗的天空一下子堆积了厚厚的乌云,如层黑染缸里拉出的黑布一般遮蔽了天空,又湿又暗,不一会儿,那细细的雨丝转换成了飞溅的雨幕。

这骤然降下的阴雨,便如同两人此间的关系,看这滚滚乌云如黑潮,也不知道何时能迎来天晴。

飞溅的雨滴打在瓷白的小脸上,宫婢赶紧以华盖为她遮掩,却见尚远枝走了过来,为她披上了披风,系上了系带,他靠得很近,两人的呼吸都要交融在一块儿了。

“天凉了,可别冷着了。”那清泠如春水的嗓音带了关爱,再给她系好了披风过后,骨节分明的手打起了伞,将她严密的遮了起来,同一时间,他却是有半身在雨中被冲刷着,可他一点也不在意,就这么静静地走在她身畔,稳稳地将她托上车。

“你也是,雨都淋着了,对自己仔细一些。”她拿出了帕子,擦了擦她的脸庞。

两人的目的地不同,自然不会同车,在尚远枝搭上另外一台马车之前,就这么在马车门前和她话别,穆易湮的手搂住了他的腰,让他往车沿靠了一些,可他身上还是落了不少雨水。

在一众宫人之前,夫妻俩神色都恒常,一丝也瞧不出两人之间已经起了巨大的隔阂。

穆易湮此刻只觉得,戏子不只是她,尚远枝那才当真是个中高手!可他原本不是那样性子的人。

他该是恣肆潇洒的,待人真诚、坦率,可他那份赤子之心被她亲手扼杀,如今又怨得了谁呢?

他想要什么,她就会为他达成,这是她欠他的,她欠他的不只是一条命,她还令他全心全意的错付。

如今,他就是要让众人都认为她是他心尖尖上的那个人,即使她已经不是了。

既是如此,她便应该要配合他,在配合他的同时,她也贪恋着他此刻的温柔,只因待他达成了目的,他俩之间恐怕就再无宁日。

她想,他会报复她,他会恨她,就如同她恨穆易衡一般,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他肯定恨极她了。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穆易湮心里就隐隐抽痛。

“阿湮,待我办完事就到畅春园接你,等我。”雨水从他的眉梢落下,沿着他的眉骨往下流,他的眼神清冷,可是动作缠绵,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他如今好丈夫的形象,已经深植人心,穆易湮多希望,这场戏不要落幕。

尚远枝深深望着她,在雨幕之中,只有穆易湮听得到他说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需信我便能无恙,嗯?”他的指腹摩挲了下穆易湮的下颔。

“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信你。”说是盲目也好,愚蠢也罢,在这个当下,穆易湮相信他,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信。

“你不会有事的。”薄利的唇,吐出了宛如恋人的低语呢喃声。

“好。”

带了破罐子破摔的决心,穆易湮把戏做足了,也圆了自己的私心,借着马车的高低差,她很顺畅地搂住了尚远枝的颈子,朱唇送上,予以他一个吻别。

尚远枝嘴角微微上扬,摁住了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冰凉的珠翠摇曳了起来,发出了叮铃的声响,看在周遭宫人的眼底,随行的小黄门目光一闪,仿佛要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记在心底。

在这三秦的行宫里,本就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两人的一举一动,几乎都被如实地传递了出去。

始先众人没预料尚远枝能翻出什么风浪,谁知他这一出手便是闪电般的奇袭,打得众人措手不及不说,他嚣张还不留余地。

明面上,无人敢与其争芒,可私底下,在尚远枝动了顺安伯过后,暗杀他的人是一波又一波,堪比雪花片片,可在这样滔天的杀意之下,他还能端了观兽园,引发了三秦巨震。

都不知他是来丈量土地,还是来肃清异己了。

如今三秦无人不知,那最是残酷的铁面王爷,把所有的柔情都给了他的王妃,若是想要从那疯狗一样的男人手底下求得一线生机,那就该从他的王妃下手。

大雨倾盆,山路泥泞,穆易湮启用的是南陵王府的马车,南陵王府的马车采松木轮,轮毂与寻常的车轮不一般,在外层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铁皮,而且和战车一样是双轮,这样的轮子在雨天也能行走,可却有些吃重,走在山路上,有几回都陷入了泥泞当中。

马车行到半山腰之时,穆易湮的马车遇到了第一回的惊险,那是一群蒙面的匪徒。

这行人的目标太明显,看到敏捷的身手,便知根本不是什么山匪,而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暴雨滂沱之中,喊杀声却不能动摇穆易湮,活了两世,穆易湮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她不慌不忙的歪坐在马车里头,秀气的打了一个呵欠。

瑞妆都还在马车里头呢,这就代表一切无恙。瑞妆就是她身边最后一道防线了,只有瑞妆动了,才是真正危险的到临。

穆易湮心里头不禁有一丝的庆幸,

就在匪徒袭击的一瞬间,蛰伏在暗处的暗卫已经有了动作,两方都是死士,学的都是取人性命的杀招,不给敌人留余地,也不给自己留余地,胜负分出来只是一瞬间的事。

数十具尸体七横八竖地被留在了原地,他们就是探路石,用来探探尚远枝到底放了多少人在穆易湮的身边。

一道黑影始终没有参战,在伙死绝的同时,飞快地由树梢飞掠离去,仿若一只游隼。

穆易湮身边的暗卫已经察觉了他的存在,却不追击,似乎就是等着他逃离,去把所见所闻散播出去。去散播恐惧,让他们背后的人知晓,尚远枝有多看重穆易湮。让他们背后的主子确信,只要掌握着穆易湮,就可以拿捏住尚远枝。

尚远枝下手狠绝,如今秦王府众可以说是全神戒备,每多等一分,心中就慌乱一分。

当穆易湮抵达畅春园之时,已经迟了一个半时辰,一干人的心高悬了这么长久的时间,足以让心中负面的情绪充分发酵,这正是尚远枝所期望的。

他便是要逼着他们方寸大乱,诱得他们狗急跳墙。

即使穆易湮姗姗来迟,一众人依旧在门口候着。在大雨之中,竟是无人离去,如今每个人形容都有些狼狈。

在穆易湮下车的时候,那日珥终于露了脸,雨势渐缓,那天边是一片祥和的色彩,柔和的光照映在穆易湮身上,更显得她高不可攀。

在穆易湮身边伺候着的有两人,一个自然是瑞妆,另外一个是行宫里头的女官徐姑姑,徐姑姑看着约莫是四十岁上下,最为熟悉三秦的女官,专门在穆易湮身边提点着三秦的人事。

这一回,领着女眷的不再是华侧妃,而是一个穿着王妃仪制服装的中年女子,那女子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却掩不过去眼下的乌青。

“秉公主,那位便是秦王妃。”徐姑姑在穆易湮耳边低声说道。

在三秦众人的眼底,渊宜长公主便是仗势着南陵王宠爱,一个目中无人的刁蛮女子。

兴许是上一回被穆易湮发作了一通,这一回为了不要落人话柄,便由南陵王妃亲自出面接待她这个“草包”王妃。

“妾身等,恭迎王妃娘娘。”

这一回,就连世子妃也到了。

他们的父兄,这才全折在尚远枝的手上,却要对着穆易湮摆上讨好的笑容,也不知道她们心中是怎么想的。

多半是,忍辱负重……

那世子妃想来是有些气性的,不戴世子妃冠不说,头上还隐晦的别了一朵白花,王妃也没有制止她,想来是暗中想为母族出一口气。

女人在男人的权力战争里,往往是被牺牲的一块儿,也难为她们只能用这小小一朵白花来抗争,可想着她们父兄在三秦的所作所为,穆易湮却是半点也不心疼她们。

她慢悠悠的走到了王妃身边,也不唤起,人都走进门了,这才转头,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哎呀,怎么都愣在那儿,不进来烤烤火吗?衣裳都湿了,鞋袜也湿了吧?”

阴阳怪气,她也擅长的。

她反客为主,沿着七拐八弯的长廊,走进了花厅。

畅春园,那是三秦占地最广、最豪奢的院子,凡有意于三秦深耕的人,莫不以接受到畅春园的帖子为目标,能够进入畅春园,接受秦王的宴请,那便是值得大肆吹嘘一番的大事,那便意味着能进入三秦的权力中心。

若不是嫁给了尚远枝,住进了他为她精心打造的府邸,或许她当真会觉得畅春园那是华奢至极,不输皇宫,而且华贵之中带了如同一幅精致的画卷,红墙绿瓦间,曲折廊桥通幽深。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层层叠叠的斗拱间,雕花飘逸,无一处不出自大家之手,十二季花代表十二个院落,每一个院落都有一个花园,园中有各色花卉,全都是千金难养的花卉。庭院深深,静谧如诗,碧水倒映着精美的廊柱。

尚远枝的手段太狠戾,秦王都要坐不住了,偏偏尚远枝有皇命在身,又有南陵军在手,不得不使当今圣上打起了如意算盘,做起了甩手掌柜,借尚远枝之势,平三秦之患。

三秦水深,如果没有穆易湮这一层的关系,尚远枝本大可作壁上观。

但凡尚远枝在三秦出了什么岔子,南陵军都能北上,将三秦踩平,这一路上的暗杀者,有一部分是秦王派出的,另一部分是利益会因为土地重新丈量而受到损害的贵族,最后有一部分,恐怕是皇帝派来的。

那些刺客从来不曾想过成功刺杀尚远枝,就只是想要让这场混水变得更加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