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7章 云水潇潇

明月如玉盘,高高悬于红尘大陆的上方,清亮而遥远,将一切镀上温柔的银辉。

正是子时,云府上下都已入寝,只有高高挑起的数盏灯笼,在夜色中分外显眼。

普天之下,寰宇之内,照之以宸,束之以暮,辰暮之间,惟我独明。

——自魔族统领人类以后,所有人族被禁令使用火烛,违者处以极刑。整片红尘大陆上,除了宸暮宫的灯火日夜不息外,唯独只有云家府邸可以破格燃火点灯,其所受恩宠,可见一斑。

云渊回府时,已是深夜。不欲与门卫照面,纵身一跃,直接翻过后墙,落在了庭院之中。

他身形极快,不惊轻尘,却没想到已经有一个人在院中等他。

华服的丽人不知在寒宵风露中等了多久,肩头已铺满了落花花瓣,鬓角眉梢似乎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华。

见到越墙而入的男子,丽人身形一动,急急走上前一步,唤了一声:“阿渊。”

她方才站在斑驳的树影中,只看得身段袅娜,却辨不清容貌。这一步正好从阴影中走出来,那一瞬迸发的丽色,令月光和烛火齐齐黯淡了一分。

颜如渥丹,眉似新月,杏面桃腮,唇间朱樱一点。秋水般的双瞳里,仿佛氤氲着瑟瑟水光,更显风情绰约,我见犹怜。

她是极美的。可是繁复的宫装和浓艳的脂粉,却让她有一种跌入风尘中的俗色。

云渊见到独自等待在院中的女子,却不显意外,冷冷地喊了句:“潇夫人。”

仿佛是被那个称呼蓦然刺痛,云潇单薄的身体微微一颤,颤得肩头的落花飘然而落,坠在她曳地的裙裾上。

“阿渊。”云潇的唇边泛起苦涩的笑意,声音哀楚,“你如今连一声‘长姊’也不愿叫我了吗?”

“夫人身份尊贵,云渊不敢造次。”男子漠然道。

云潇怔怔地看着他,想要说什么,却如鲠在喉,半晌无言。此时月色转阁低户,照得庭院更亮了几分,才看得出来女子其实已并不年轻,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被脂粉掩饰了八九分,剩下的一两分藏无可藏,更显令人唏嘘。

那细纹落在云渊眼里,心下终是不忍,冰冷的神色稍稍一松,和声问道:“夜已深,寻我何事?”

云潇垂下眼,低声说了一句话,却让男子顿时神情复杂起来。

“吾卿郡主回来了。”

“今日刚到,歇在了宫中,只怕明日就要来找你。”云潇抬头快速看了一眼男子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你、你莫要再与她起了争执。”

“哦?”云渊闻声,剑眉斜剔,方才转缓的神情倏然变冷,讥诮道,“原来潇夫人三更提耳,是来叫我做好郡主的面首的?”

“阿渊!”

云潇脱口急道。庭院中,梨花深深,夜风穿廊而过,吹散落英如雪。男子一席白衣,长身而立,宛若神仙中人。可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无谓的嘲弄和颓然,似乎对这一切都厌倦至极。

云潇心如针刺,低声缓缓说道:“郡主脾性古怪,喜怒无常,这些年里,唯独对你颇有耐心。你应当怎么做,心中也有分寸。这些天,尽量别再去长欢楼了……如果你真想要保护那个人的话。”

云渊默然,不置可否。

“你恨我也好,不认我也好,同天下人一般唾弃我也好,阿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全云家和你。”

云潇说完便转身离去,裙裾拂过,满地梨花碾落如尘。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

夜色中女子的背影削瘦如纸,单薄的肩膀似乎不盈一握,却执拗地挺得笔直。

云渊冷漠的神色在女子转身的一瞬间,便柔软了下来,他长久地凝望着,直到女子的背影完全没入夜色之中,复杂的神情里有隐藏不去的眷恋和怜惜。

似乎是被方才那一瞥中,云潇眼角的皱纹所触动,他静静站在空空落落的庭院里,忽地想起了一些很遥远的往事。

云潇大他六岁,是家族的长女。他八岁时,十四岁的云潇已经出落成了亭亭少女。在年幼的云渊眼中,自己的长姐是全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她的皮肤,像千仞山最高峰上的白雪一样剔透无暇;她的青丝,像红尘上最巧的手织出的锦缎一样柔顺光滑;她的双瞳,比碧海青岚的波光还要清亮;她的朱唇,比九天仙阙的流霞还要瑰丽。

当她唱起歌来,西边昆仑上的神兽也在俯耳倾听,当她跳起舞来,东边归墟里的冥灵也会流连忘返。

“阿姐是全天下最美的人!”

幼年时,他总是这样跳到长姐面前,夸张地抡圆胳膊,像是在比划着“全天下”的大小似的。

少女嫣然一笑,弯腰刮一下他的鼻子,“阿渊连都城都没出过,哪里见过全天下了?”

男孩却不以为然,言之凿凿地说:“阿姐就是全天下最美的!”

少女失笑,有意逗他道:“那比起阿渊以后的娘子呢?”

“恩……”男孩嗫诺着,陷入认真的思考中,纠结了半天,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很是左右为难的样子,逗得少女哈哈大笑。

那笑容明媚如阳春白雪,看得不谙世事的男孩都心摇神驰。

可是,云潇一日日长大,愈发美丽动人,那样的笑容却愈来越少出现在她的脸上了。不知为了何事,她整日忧思,衣带渐宽,面容也憔悴了下来,可即使这样,她仍是极美的,美得更叫人心生爱怜。

云渊不解长姐在为什么事忧愁,也不明白为何族里长辈的神情一日日愈发沉重,他像往常一样伏在长姐的膝上,用手指绕着云潇垂下来的头发玩。她的长发如墨般铺散,在他的指间一掠即落。

他费劲地想把光滑的发丝在指间打成结,正玩得起劲,忽听得头顶上方一声轻轻的叹息。

“阿渊,你觉得姐姐长得美吗?”

他专心地打着发结,下意识地点头,下巴磕在云潇的膝盖上。

“可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太过美丽的女子,命运都是不幸的啊。”云潇叹道,声音低如呢喃,不知是在倾诉,还是在自语。

年幼的云渊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察觉到了长姐语气里的担忧,他便一下直起身,挺起小小的胸膛,豪气万丈地承诺:“阿姐不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保护你的!”

“人小鬼大。”云潇点点他的额头,郁郁的脸色也终于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晴朗,含笑为他拂去落在肩头的梨花。

正是春时,柳絮风轻,梨花雨细。

次年梨花再开时,云潇被送上了千仞雪山。一夕之后,便成为了魔族族长漠骁最爱的宠妃。

云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登时荣宠无限,长辈们的神色也一个比一个舒展,连作为幼子的他都获得了出入宸暮宫的特权。

他坐在席间,看着云潇在堂中起舞。腰肢软似蒲柳,舞姿翩若惊鸿,回眸一笑,千娇百媚,曼妙玲珑,不可方物。

倚在王座上的魔君,幽暗的眸光落在座下起舞的女子身上,玩味而贪婪。

云渊怔怔地看着曼舞的云潇。她妆容浓烈,衣履华贵,一颦一笑,举止投足,俱是风情无限,再也寻不到少女出水芙蓉般的清新自然。

她仍是美的,只是令云渊那样陌生。

满场宾客,欢声雷动中,十岁的男孩陡然觉得痛不可当,仿佛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

夜色转凉,寒露更重,将陷入回忆中的男子唤醒。云渊恍然回神,才发现女子已经走了很久,而院中落花又新积了一层。

记忆里梨树下少女明媚的容颜犹在眼前,可是花犹在,人已非。

那一瞬间,多年前的痛感又在一次撞击在心上,悲哀深沉而无力,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男子一直澹然的面色上突然涌现出剧烈的苦痛,收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倏地一掌击在地上,劲力吞吐,落了满地的如雪梨花顿时化作一地齑土!

宸暮宫的这场大宴,已经从侵晨持续到了日暮。天色入暝,不计其数的灯笼火烛,还有随处可见的七海夜明珠,将整座千仞雪山映照得流光溢彩,亮若白昼。

“吾卿吾儿!”魔君漠骁对着右首座上的一人举杯呼道。

那人应声起身,也不去取侍女甄好的酒杯,劈手夺了黄金酒壶,对着壶嘴仰头便饮,酒水顺着苍白的下颌流至曲线绝美的脖颈上。眨眼的功夫,那人翻转手腕,壶嘴朝下,不见滴酒落下,竟已是将一整壶酒饮尽。

“好!”漠骁抚掌大笑,忽一挥手,一道火龙从他掌心里跃出,昂首摆尾,咆哮着在半空中回旋,大殿四周廊柱上的长明灯盏瞬间火光大盛!

座下魔族齐齐跪地,欢呼雷动,举手呼喊道:“魔君威武!郡主威武!天地独尊,唯我魔君!日月光华,御宇红尘!”

烈烈火光下,魔族郡主傲然而立,神色睥睨。银色的眼眸闪动着摄人心神的光彩。目光扫到角落一处,忽地瞳孔猛地一收,映在瞳上的火光也顿时聚成针尖般的一点红焰,诡异非常。

云渊冷冷旁观,早就对这宴席厌恶至极,借众人顶礼膜拜之际,悄然拂衣而去。

方走出一会,便听到身后尖尖细细的声音叫到:“你站住。”

云渊身形只顿了一下,并未停下,依旧向外走去。

然而下一秒,眼前一个花影,便有一人拦在了他面前。

魔族郡主抱着手肘站在他的身前,眼波如魅,斜眄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躲我作甚?”

云渊见避不开,索性站住,一双眼淡淡地向她脸上看去,“你拦我作甚?”

吾卿勾唇一笑,一头紫色的长发随风轻轻飘动,她看着长身玉立的白衣公子,声音忽软了下来,暧昧低语:“我去北冥这半年,你可有念着我?”

“不曾。”云渊冷然道。

“你!”一番旖旎心思被泼了冷水,吾卿双眉一剔,眸光深聚,直盯着男子。过了一会,却没发作,反倒轻笑起来,目光温柔缱绻,在男子俊逸的脸上摩挲而过,口里笑道,“果然也是没变,正是我日日念着的那张脸呢。”

她转眼之间,阴晴喜怒已是转了个遍,当真是变化无常。云渊有些厌恶地皱了下眉,别过脸,漠然不语。

“宴席有些无聊了,你陪我喝酒去可好?”吾卿娇笑,伸出一指轻轻点向男子坚实的胸膛,媚眼如丝,“就你一个。”

云渊出手如电,手腕一翻,袖中的折扇立刻压在了吾卿的腕上,令她动弹不得。

吾卿却挑眉一笑,手臂绕过折扇,以人类根本做不到的奇异角度扭转过来,如灵蛇般柔软无骨,重新向他胸前按去。

折扇在云渊袖中滑转半圈,被他反手握住,重新点在女子的阳池穴。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经闪电般地交手了几轮,吾卿的指尖停在云渊胸前一厘,被折扇压住了手腕,无法前进分毫。

魔族郡主却忽地妩媚一笑,手虽不动,可指甲却在瞬间暴长,直向云渊心口抓去!

她的指甲尖利如钩,立时刺破了男子的衣襟,停在他的胸前。

男子的皮肤带着人族特有的温暖,心脏在她指间有力地跳动着。吾卿贪恋般感受着这种温度,指甲慢慢地缩短收回,又变成了正常的模样。

她抬眼看了一眼云渊,轻笑着低语道:“你的心,暂时还是放在你那。今天,我可只想喝酒。走吧?”

云渊却冷冷道:“想要?那你就取了去罢!你每日食人心数十余,难道还多我一个么?”

“呵呵呵……”吾卿掩嘴轻笑,嗔道,“多你一个是不多,可少你一个也不少。”

“来吧。”她转身走了几步,男子并未跟上。她不回头继续走着,悠然道:“你不陪我喝酒,莫不是因为无人抚琴助兴?那我现在便去长欢楼请人,如何?”

云渊倏地抬眼,那一瞬,眼神凌厉如刀,凛冽的杀气爆发般地从一直冷漠颓然的白衣公子身上散发出来。他的手指握紧了袖中的折扇,沉声缓道:“你答应过我,绝不为难我身边之人。”

面对着男子瞬间爆发的杀气,吾卿却是浑不在意,后背空门大开,依旧慢慢走着,嘴里道:“自然。可我脾气不好,你若惹我生了气,我可不一定会记得答应过你的事了啊。”

话音至此,吾卿顿住脚步,转身对着男子一笑,眼神魅惑而风情,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渊看她一眼,抬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