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35章 色诱

凌霄吃了一惊。

数月前,她与九阙,冥弋奉师命出烟岚谷,东上北冥,于不咸山天池诛杀魔族四护/法饕餮,此事做得隐秘,事后也未声张分毫,可眼前这陌路相逢的一行人,是如何得知的?

她愣了片刻,也不知该不该认下这份功劳,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征询似的看向身侧。

冥弋戒备地看了看寒铮,又转向秦溯影,目光在她隐于袖中的右手处停留了片刻,方才一振眉,似是根本不屑于隐瞒,反问道:“是又如何?”

“如若然,红尘大陆上,凡存诛魔志者,皆是我殿前军的朋友。”寒铮收了剑,抱拳道,“在下寒铮,见过两位同好。”他又向旁一指,“这是秦溯影秦姑娘和舍妹弱水。舍妹年幼,一时错认,请莫介怀。”

冥弋不置一词,凌霄却蓦地长大了嘴。

殿前军?

魔族凌掠,生灵涂炭,若说红尘大陆上的人族子民还有什么希冀与依赖,那便是殿前军了。仁皇宽厚,不主征伐,殿前仅这一支亲军,由万里将军统领,攘外安内,襄守国土。倾覆之战中,殿前军上下英勇抗敌,身死殉国之辈,难计其数。后仁皇战死于七海之前,殿前军十不存一,在万里将军的带领下拼死突围,遁入云隐。之后的两百余年,殿前军在寒氏一门中代代传承,始终以复国救民为任,虽由明转暗,却从未袖手罔顾。

不论庙堂江湖,凡是想要反抗的人,都能够在这里找到同道知音;不分华盖布衣,凡是颠沛无依的人,都能够在这里得到容身之所。

它就像是这个漆黑如墨的长夜中,仅有的一束小小火焰,被深藏于万千人民的心口,陪伴着,慰藉着,支撑着,驱散寒冷、黑暗与绝望。

魔族可以熄灭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灯火,但只要这一束火焰仍在,希望便不死不灭。

凌霄曾在烟岚谷的三鉴阁中夜读史籍,抚书而叹,只觉刀光剑影,跃然眼前,英雄热血,几可染透纸背。

心潮澎湃如山海移倒,手中锋锐低鸣,久久意难平。

凌霄对殿前军充满神往,此时,乍见正主,倒有些不敢置信似的,怔忡了好一会,才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块异常滚烫的令牌。

“烟岚谷怀璧老人座下二弟子,凌霄,见过寒统领,久闻大名。凌霄与师姐奉师命出谷,是为诛魔卫道,匡扶正义。家师嘱咐,如遇殿前军中人,需鼎立相助,听其号令。空口无凭,特携此物为信,统领一看便知。”

玄铁的令牌表面,一个朱红色的“铮”正在流动,鲜明欲滴。

“这确是我殿前军的寒铁令。”寒铮不禁讶然问,“不知阁下从何处得来?”

“令牌乃家师所遗。家师留有一言,以答统领此问。”凌霄忆起临行前怀璧老人的话,一字一字复述道:“莫问芳香处,空谷有幽兰。”

凌霄边说边留神着寒铮的反应。师父总是这般,话说得高深莫测,又不肯详解,叫她这个传话者一头雾水,满腔的好奇心无处安放。不知这个殿前军统领能否参透话中机锋?

那头寒铮听了这话,显然是愣了一下。神情里,三分惊诧,三分怀疑,三分恍然,依次掠过又隐没,最终开口时,只余一分复杂莫名的敬意。他长身而立,抬起右手按在心口,向凌霄二人行了军中的礼节,蓦地低声道了四字:“苍生何辜。”

军人的脊背挺拔如利剑,眉眼中难掩烽烟肃杀,可这四个字飘然而落,却是那般柔和而不忍。

凌霄只觉心口陡然一空,握紧了雪霁,默念着殿前军统领的话,一时便将那句“空谷幽兰”忘却脑后,也顾不上深究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喟叹所为何来。倒是秦溯影静静看着寒铮,若有所思。而她身后,弱水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悄悄朝那个名为“冥弋”的黑衣男子看了一眼,眸中重瞳只闪现了一瞬,便如遇针刺一般,飞快移开了视线。

深山腹地,南疆古寨。

这一个叫“未姜”的部族,迎接了日升而至的第一批客人。

除了来往买卖的货郎偶尔出入,寨里鲜有外客。乍来了这样几位中原人,男子英武,女子明丽,个个都气度不凡,很难不引人注目。孩童们像是一群小麻雀似的围在他们的屋子外面,好奇又兴奋地打量着。

弱水左顾右盼,瞥见窗外有一个男孩正偷看着自己,黢黑的面庞上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她回过头去,冲男孩友好地笑了笑,露出嘴角一个深深的梨涡。那男孩登时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别过脑袋,转头竟跑开了。

“……”弱水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自己长得有这么吓人?

她循着男孩的背影看了看,却正巧看见屋外不远处的祭台,周遭人来人往,正在忙碌布置。

“阿婆,今儿寨子里要过什么节庆吗?”她看着有趣,便随口问道。

他们一行借宿的这家人,有上下三层吊脚小楼,可除了一名老妪外,却不见其他人,空出了许多房屋,便借了他们落脚。

那老妪正在收拾客房,闻言浑身一颤,像是极为畏惧什么一般,压低了声音,“只是族里的一个傩礼,不算什么节庆。不过还是有些大大小小的禁忌,到时客人最好还是留在屋内,莫要出去。”

弱水见她双眼通红,憔悴异常,虽在极力克制,可一双手仍是止不住地颤抖,分明便是有什么隐情,不由得挺身上前了一步,“阿婆你别怕,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啊大娘,你只管说出来,我们看看能否帮上忙。”凌霄也道。

老年妇人半信半疑地看了看几人,又望了望屋外,眼里渐渐升起了一丝希望,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忽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悲声道:“请各位贵人大发慈悲帮帮忙,救救我的孙儿吧!”

凌霄离得最近,一个箭步掠去,扶住老妪的胳膊,急忙问:“大娘快起来!你的孙儿出了何事?”

那老妪却不肯起身,像是终于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划过沟壑纵横的面庞:“今晚,我的孙儿就要被献给山鬼了!”

“每次被献给山鬼的娃娃们,都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也没有回来过啊!可怜我的孙儿才十六岁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求贵人救救他吧,我今生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们的恩情!”

一语出,众人皆惊。

原来寨子里多年来常有青少年男子无故失踪,生死不知,寨中理老无奈之下,才定下了傩礼,每三月一次的望日举行,向山鬼献祭村寨中的青少儿郎。自定期献祭而来,失踪之事果然鲜有发生。

老妪本育有两子,其夫过世后,长子急病猝死,儿媳痛不欲生也不久于世,幼子打猎时失踪,再无音讯,膝下只得一位孙子,相依为命。生活本还有一些盼头,却不料这次的祭祀,寨中巫师占卜选出的祭品,正是自己唯一的孙儿。

“我知道,这是族里的规矩,献上了祭品,便可保三个月内其他族人平安无事。巫师选中谁,这就是谁的命,我不该怨,不该恨。可是——”老妪说至最后,已哭得浑身瘫软,几欲昏厥,“我那可怜的孙儿啊,他只有十六岁啊!他不该、不该就这样去送死啊!”

“真是岂有此理!”弱水气得小脸鼓鼓。活人献祭,听上去荒谬至极,竟是真真切切地存在,并且就发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弱水听那老妪这般痛哭,心里难受极了,拽住秦溯影的袖子,抬头急忙道:“秦姐姐,我们帮帮他们吧。”

“你先别急,此事诸多蹊跷,还需从长计议。”秦溯影摸摸她的额发,柔声宽慰。

那一边,凌霄也面现义愤。山鬼一说,她曾听冥弋讲过,彼时只当是异闻,未放在心上,竟没想到转眼间便真叫她遇上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她不由得望向冥弋,却见他一直沉默着,似是不为所动。

“冥弋。”凌霄唤了他一声。

冥弋知道她的心思,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可。”

“为何?”这一句问,却是凌霄和弱水异口同声。

“我们此行的目标,是女魃。时不我待,不要旁生枝节,贻误先机。”冥弋淡淡说,脸隐在风帽下,只有音色冷冷传出。

凌霄愣了一下,还是脱口反驳,“那、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可怜的人不计其数,见到一个就要救一个,你救得过来吗?”话说出口,见女子脸色顿时黯了黯,冥弋停顿片刻,又生硬地补了半句,语气到底是微微转柔,“何况,事有轻重缓急。”

凌霄听得他言辞中的锋芒,只觉得心上微微刺痛,可胸中块垒沛然难平,到底无法放下,她看向冥弋,神色坚定,正色道:“我自知能力有限,但救得一个是一个,不是吗?我们杀荩墟之者,为的不也是能解救万民于水火么?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要在我们眼前丧身,我们却袖手旁观,又谈什么苍生何辜呢?”

女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金石,掷地有声。冥弋怔了怔,不再言语,风帽投下一片阴影,难辨神情。

“两位莫再争执,不如听我一句?”一直站在旁边不置一词的寒铮将方才的对话尽数收入眼底,这才出声打破僵局,“凌霄姑娘说的极是,这样的事,我们既然遇上了,合该是要管一管的,绝无置若罔顾之理。”

他又补充道,“还有,根据我军中内线的消息,三护/法女魃所居的百鬼寨,应该就在此附近。女魃善蛊,执于皮相,与此山鬼之说,倒也有一些契合之处。既然眼下我们并无更多线索,何不循着山鬼这一条线,姑且一试?”

凌霄点点头,“如何行事,但听寒统领差遣。”

寒铮笑笑,话锋又一转,“但冥弋兄弟的顾虑,也持之有故。我们既要救,但也不可暴露身份,大张旗鼓地去抢人。何况,救得一人一时,而不正本清源,终是隔靴搔痒,只有揪出这个所谓‘山鬼’的真面目,此地人民方可得长安。”

他这一番话,温文却并不武断,方方面面考虑周到,又隐隐透着果决,叫人不自觉地诚服听从。其心思之缜密,不愧为治军将才。

寒铮说完看向冥弋,似是征询他的意见。冥弋的目光却轻轻落在身侧绯衣女子的脸上,虽没有出声附议,但也不再执反对之词,像是默允。

“你的意思是?”秦溯影见寒铮像是心中已有了对策,轻问道。

寒铮微微一笑,笑意中蓦然带了些促狭,仍是看着冥弋,“我的意思是,我们何妨不遂了山鬼的心愿,移花接木,以假乱真,送她一个翩翩佳公子呢?”

言毕,众人愣了一下,然后四人八只眼睛齐齐看向了冥弋。

默然片刻,冥弋的眉头似乎**了一下。

“……你们不是认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