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18章 袖里书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然而云渊的房间里,墙壁涂有保温的椒泥,温暖馨香,地上铺着厚软的毛毯,羊毛足有一指之长,幔帐是大雁的羽毛织成的,密不透风,翡翠火齐,络以美玉,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浑然是云泥之别的两个洞天。

云潇和侍女在外室忙碌着,火炉上的药汤发出“咕咕”的沸腾声,香气馥郁。谁也没有察觉床幔之后卧榻的公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云渊看着头顶上方重重叠叠的纱幔,眼睛锋利而沉静,完全不似重伤之人的虚弱。手指轻轻按在了胸前的伤口上,男子默默地吐出一口气。

秦溯影这一剑,看似严重,可是却精准地避开了心肺要害,不足以致命,只是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身体怕是也要虚上好一段时间。

唱晚如今已和秦姑娘到了云隐吧。云渊默默思忖着,他“昏迷”已有十来日,吾卿的人应该也到了北冥吧。

云渊目光微微一亮,看一眼纱幔之外徘徊的人影,然后缓缓地咳了几声。

“你醒了?!”

人影一顿,然后一下子扑到榻边,床幔倏地被掀开,露出云潇喜极而泣的脸。

云家公子在长欢楼遇到殿前军的刺杀,数十日垂危昏迷后,终于醒了。

消息像是风暴很快就在都城传开了,众人议论纷纷,路过云府时,都会投去一眼复杂的目光,嘴里无声地念叨一句,不知是叹他命大,还是咒他该死。

云府中。

“阿渊,你才好一些,不好好休息,急着是要去哪里?”

云渊推开云潇的手,轻声说:“躺了好些日了,我想出去走走。”

“外面天冷,你身子这么弱……”

“是啊。”云渊身子一顿,没回头,声音低不可闻,“我现在也就是一个废人了。”

云潇心中一痛,小心翼翼地劝慰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总是要养段时日的。以后身子确实会虚了点,但慢慢地总会补回来的。”

云渊却摇摇头,黯然,“我伤了元气,怎是轻易能补回去的?”

“你放心。”云潇急忙说道,“郡主已经急召四护法回来了,他手上必然有能治好你的药。”

云渊眼色一动,没有再接话,只是侧过身,对着身后的云潇笑了一下,语气柔和,“屋里有些闷得慌,陪我出去散散心吧。”

云潇看着那个久违的温和笑意,有些一愣。

听闻唱晚死讯时的场景犹自历历在目。他那般愤怒而失望的目光,让懦弱的她无法抬头,那轻轻退后的一步,仿佛隔开了二十多年的血脉相依。

然而此番云渊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却像是忘记了二人之前的隔阂,温和如故,云潇不知该不该庆幸,可是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摆脱不去。

云渊还在看着她,带着一点询问和期待的意味。

云潇不由心中一软,眼眶酸涩起来,点了点头,不再阻拦,转身取了一件最厚的大氅为他披上,上前推开了门。

凛冬已至,外面确实天寒地冻,街道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显得空空****,连原本要在前面开路的下人都有些失了作用。

云渊挽着长姐的手,慢慢走在寥落的街上,深深吸了口冬日清冽的空气。前后几步之外,魔族侍卫和云府护手按刀而行,神情戒备。

“大爷,大爷,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叫唤,看过去却是一个小叫花子正在乞讨。那挑担卖菜的汉子被他缠得不耐烦,伸手一推,将他赶到旁边,“去去,到别处要去!”

那汉子看起来是个庄稼人,身板结实,手劲也不小,这随手一推就将那瘦弱的小叫花子推了个踉跄,身子一歪,直朝着云家二位撞过来。

一瞬间,寒光闪动,刀剑铮然出鞘,齐齐朝这少年招呼过来!

一只手却拉着他的袖子将他轻轻一带。“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云潇连忙拉过小叫花子,对前后的护卫摆摆手。

那孩子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全身微微颤抖着,瑟瑟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没事吧?”云潇对他温颜一笑,拿手绢替他擦了擦满是灰土的脸。擦了几下,竟从那些灰尘和脏垢之中擦出一张白生生的脸蛋,这才发现这小叫花竟然生得十分清秀,眉目伶俐,很是讨人喜欢。

云潇不由得心生好感,又见他在这寒冬腊月只着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单衣,冻得手脚青紫,心中怜惜不已,连忙从怀里取了荷包,塞进那少年手中,柔声道:“这钱你拿去买些吃食,再给自己添身暖和的衣裳。若是还不够——”她从鬓间拔下一支珠花,一并递去,“你就拿着这个珠花来云府找我。”

那小叫花子受宠若惊,仔细看了云潇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诚惶诚恐地作揖道:“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云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快走吧。”

小叫花子又拜了一拜,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前后的护卫,打着哆嗦,连忙一溜烟跑开了。

“没撞到你吧?”云潇回过头扶住云渊,关切问道。

云渊摇摇头,不以为意,轻轻咳了几声。

“可是累了?”云潇担忧地看着他的脸色。

云渊对她宽慰一笑,“再往前走走吧。”

“好。”云潇替他紧了紧大氅,“我们往哪边去?”

云渊看了一眼前方。

“我想去长欢楼看看。”

云潇脚步蓦地一顿。

“长欢楼?”她紧张起来,“去那里做什么?”

云渊拍拍长姐的胳膊,语气淡淡,“别怕,还能再有刺客不成?”

“我、我……”仿佛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云潇的手指突然紧紧地掐住云潇的手臂,脸色变得苍白,“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吓人,你昏死在晚照阁里,地上全部都是血!”

云渊垂头看着她,不语,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阿渊……”云潇脸色煞白,猛地抬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你若是死了,阿姊也不会独活了。”

“……”云渊神色一动,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顿了一会,才道:“我只是想去告诉老鸨,叫她封了晚照阁。”

“啊?”这倒是云潇未想到的,有些错愕。看了男子淡然的神色一眼,欲言又止,只应了一声,“封了也好。”

“吾卿还没抓到人吗?”云渊突然问。

“还没。”云潇摇摇头,想了想,叹口气道:“阿渊,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唱晚是殿前军的刺客,在我身边埋伏多年。”云渊出声打断他,语气冰冷,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人,“我手里有些线索,吾卿或许用得到,你明日去请她来一趟。”

云潇微怔,有些疑惑,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一番话说完,云渊仿佛是真的累了,眼睛里微弱的神采也黯淡了下去。

“这天怕是要下雪了,我们回去吧?”云潇察言观色,立刻说道,同时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际。

云渊默然点头。

云家的人离去没一会,天边的暗云便愈发浓重,沉沉地压在都城上空,风中寒意逼人,如刀割人面,隐隐有欲雪之势。

街道两旁为数不多的店铺和小摊纷纷开始收拾东西,关门大吉。

“呦,还真要下雪了!”卖菜的汉子“呵”了一声,吐出一大口白花花的雾气,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挑着担子连忙离开。那担子也不轻,可那汉子却走得十分轻松,脚步生风,眨眼间便走过了两条街,肩上的东西却稳稳当当,连晃也没有一晃。

走至一个陋巷,那汉子拐了几拐,进了一个小院,径直推开房门。

屋子正中,一个少年正在等他。脏兮兮的花脸,破破烂烂的衣衫,正是方才在街上被他“一推就倒”的小叫花子。

一见他进门,便笑着迎上来,叫道,“常大哥。”

常风哈哈一笑,一振双肩,担子应声稳稳而落,他不理会那些瓜果蔬菜,却把一根扁担拎起,往门边一立,转身朝那小叫花子肩上一拍,“望洲,可别说,你这小叫花演得还真像!”

望洲羞涩一笑,“常大哥别拿我开心了。”

常风却不依,将望洲从头到尾瞅了又瞅,忍不住又大笑,“像,真像!难怪少主要派你过来,你这模样,真真是最不容易叫人起疑心的。演啥都像,就是最不像那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反民逆贼’!”

“不冷吧?快把衣服换了。”笑完,又关心地催道。

“不冷。”望洲微笑摇头。这小屋简陋,家徒四壁,处处通风,常风说话间仍是呵气成霜。可这少年的呼吸,却没有带出一口白气。

常风点点头,知道望洲体格奇特,最是不畏寒,也就并不担心他,敛了敛笑意,正色道:“东西拿到了?”

望洲点点头,摊开手心。躺在手中的是一片薄薄的纸笺,被折成细细一卷。

方才望洲撞到云家姐弟的一瞬间,这一卷小笺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云渊袖中滑出,落在望洲手心里。

展开,白纸黑墨,只有一行:

四出,杀之。

寥寥四字,笔意飘逸隽秀,却有冰冷森然的杀机跃然而出。

常风与望洲两个对视一眼。

“‘荩墟之者’的四护法,饕餮?”望洲轻声问。

常风点点头,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光亮,“那个老妖精,终于要从沉天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