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16章 风起

“冥弋!冥弋!”

一袭绯衣飞快地奔至客厢,边跑边喊,欣喜之情跃然于色。

然而甫一进门,凌霄便愣住了。

素净简洁的厢房里,人影无踪,唯有一床一案,被褥衣衫被整齐地叠放在榻边。光线透门而入,将一尘不染的屋子照得纤毫毕现,仿佛那个男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喜悦的神情还来不及收敛,凌霄手足无措地怔立在门口。

“他……他走了。”许久,一句失魂落魄的喃喃蓦地从女子口中滑落。

凌霄有些失神地走到榻侧,伸手抚了抚叠放在一旁的衣袍。冥弋不知是何时离开的,那身衣服被洗净叠好,静静置于榻侧,如今触碰已是满手凉意,没有分毫温度。

就恍若那个男子从头到尾都不曾在这里停留过。

凌霄手指一颤,咬紧了嘴唇。难道他们之间的种种,也不过是她的一场痴人说梦吗?难道终究是有缘无分,惊鸿一瞥后,也只能错身天涯?

女子眼神黯淡,怅然所失地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满室空落。

手指忽地碰到衣下一样坚硬的东西。

凌霄眼色一动,连忙探手一摸,竟从那摞衣物下面拿出了一支玉簪。

簪子是手工打磨的,通体莹白剔透,尾端被雕凿成了一朵盛放的凌霄花。

“是我今日在溪中拣的玉石,本来打算自己琢个簪子的,现在送你啦。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在烟岚谷里养的玉,都灵气十足,用来清心安神是最好不过的。”

那晚她说过的话突然响在耳畔。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她唤醒入魇的男子,将一块玉石放入他的手心,萤火照亮了男子银色的眼眸,让初怀心事的女子看得忍不出盈盈的笑意。

她随口提了一句“本来打算自己琢个簪子的”,却怎么也没想到男子真的留心听了进去,更没有想到他真的为自己亲手雕琢了一支玉簪。

凌霄有些不敢相信一般,长久地凝视那枚手心里的玉簪。簪子并不算精致华美,却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像是被一双手轻柔地摩挲了许久许久。

凌霄看着看着,突然泪水就涌上了眼眶。

那个孤僻而冷漠的男子,自大漠中染血而来,带着讳莫如深的身世,和如影随身的梦魇,沉默地望进她的眼底,对自己的苦痛不发一言,却在那样孤独和戒备的外表下,仍留着一份如此隐忍而安静的温柔。

凌霄忽地握紧了手心,霍然站起,绯衣瞬间飘动,宛如一道闪电般向外掠去。

清晨的烟岚谷中薄雾袅袅,宛若仙境,却有一袭绯衣飞掠而过。

情急之中,她甚至顾不上去马厩牵马,只是提着一口气点足飞奔,身形快得如同一道血色的闪电。

她不知道男子是何时离开的,已经走出了多远,生怕追之不及,几乎将毕生所学的轻功发挥至了极致。体力急遽地从身体中流逝,女子的脸色渐渐苍白,却咬着牙,强行催动着真气,一刻也不敢停息。

清晨到日暮,她奔袭千里,从烟岚谷西行,穿越瀚海大漠,终于在风沙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黑衣背影。

那个男子一身黑衣,在黄沙中艰难地迈着脚步,狂风将他紫色的长发吹动地猎猎而舞。

只看得那个背影一眼,凌霄全身一震,一股热意霎时涌上胸口,顾不得满脸的风尘,她失声喊道:“冥弋!冥弋!”

然而声音一出口,就被狂风割裂成了无数碎片,支离破碎地散在漫天沙尘中。

黑衣男子的背影猛地一顿,仿佛是不敢相信一般,身形有些迟疑。

凌霄欣喜若狂,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里灌注着真气,撕裂了苍茫的风沙,终于清晰地抵达了男子的耳畔。

“冥弋!”

男子陡然转身,看着数步之外的她,神色震动。

凌霄挥了挥手,想要跑过去,然而整整一天不眠不休的追赶后,体力终究是无法支撑,刚迈出一步,脚就深深陷入了黄沙之中,身体却还带着向前奔跑的惯性,整个人前倾着摔倒在地。

“凌霄!”冥弋脸色终于一变,脱口喊道,身形突然加速,黑衣快如疾风般向她飞掠而来。

奔至身前,冥弋俯身去扶陷在沙中的女子。

两个人在这片初遇的大漠中,手掌相接,风尘满面。

冥弋手上一用力,将凌霄扶起,神色复杂地看着追来的女子,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目光落到女子的头发上,眼色倏地一跳。

一支温润剔透的白玉簪子正插在女子的鬓间,尾端花瓣层叠而开,正是一朵盛放的凌霄花。

“冥弋。”满面风尘的女子看着他,全然感知不到疲倦一般,眼睛一弯,笑了。那个笑容欢欣而满足,映衬着发间的凌霄花,仿佛在这样的狂风黄沙之中,温柔地发着光。

彼此的心意,这一瞬间,俱是有所感应,心照不宣。

仿佛是深藏的心思被揭穿,冥弋有些不自然,偏过头去,沉声问道:“你追来作甚?”

凌霄胸口起伏,气喘吁吁,因为脱力连唇色都有些惨淡,但眼神里却满是欢喜,一眨不眨地看着男子的脸。两人的手还彼此牵着,凌霄翻转手掌,紧紧握着男子的手,仿佛担心下一秒他又会毫无预兆地不告而别。

女子那样喜悦的神色,却让冥弋有些不愿意直视,松了松手指,却发现根本抽不开。女子的手小,握不住他整个手掌,干脆只紧紧抓着他的两个手指,仿佛铁箍一般。冥弋挣了一下,挣脱不开,颇为无奈地看她一眼,叹了口气,又问了一遍,“凌霄。你来做什么?”

“我收到你送我的簪子了。”女子答非所问,笑着说,边说边偏转了一下头,给男子看她插在鬓间的那支玉簪。

冥弋只飞快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不自然地“恩”了一声。

他的反应奇怪又冷淡,苍白的皮肤上似乎还有一闪而过的红晕,好像是在……不好意思?

凌霄的笑意顿时更浓了,眼睛都变成弯弯的两条线,“谢谢你。我很喜欢!”

冥弋还是只“恩”了一声。看着女子欢喜的模样,狠了狠心,硬着口气道:“凌霄,你回去罢。”

“好。“没想到凌霄却是爽快地点了点头,手却没有松开,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又道:“你同我一道回去。”

“凌霄。”冥弋蹙眉,无奈地看着她,“我想我已经我把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还不明白吗?”

凌霄点头,笑嘻嘻地道:“我明白。”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冥弋被她的反应弄得云里雾里,不由得蹙起眉,语气也冷了起来,“那你寻我作甚?”

“寻你同我一道回去。”凌霄笑着说,表情却没有玩笑的意味。

“别闹了。”

冥弋拉下脸,一把挣开女子的手指,转身欲走。

“冥弋。”

凌霄在身后叫他。

男子眼眸一黯,却没有停步。

“烟岚谷已决定,倾尽所拥之力,诛魔卫道,**清乾坤。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凌霄高声道。

“什么?!”冥弋身形一震,诧异地回过头。

风又大了些,天地晦暗,飞沙走石,隐隐有着尘暴的预兆。黑云低低坠在天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和流动着,蚕食着即将沉落下去的夕阳。

少女长发绯衣,眼神清澈雪亮,显得英气勃发。黄沙漫天,夕阳的光芒在她飘飞的衣裾上淡淡流转。

如同初见一样,面对着他决绝的转身,她再一次等在了原地,对着充满戒备和怀疑的男子伸出手,真诚地邀请他。

“冥弋。你愿意与我,并肩战斗吗?”

茫茫无边的大漠,洋洋落下的黄沙,两个身影彼此相望,仿佛时间都已静止,生死都已遗忘。

背负着血海深仇的蛮奴男子,久久地凝望着向他伸出手的烟岚谷女弟子,不知过了多久,凝固的身形终于一动。

向她的方向轻轻地跨出了一步。

这一刻,是这片红尘大陆无数个朝朝暮暮中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在历史漫长得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的长河中,普通得甚至没有激起一个最小的浪花。后世浩如烟海的记载中,也无人记起这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

当大漠中,绯衣的烟岚谷女弟子向蛮奴男子伸出手时,就在同一片暮色下,须发皆银的老者正在和少女悠然吟诵遥远如梦的往事,祖孙俩的小屋外悬的那轮明月照着千仞雪山下的都城,长欢楼里一柄光华绝世的无影长剑正疾速刺向白衣公子的胸口。

一切都看似毫无联系地各自发生着,微小而琐碎,如同一只蝴蝶振动翅膀时带起了一小股气流,未曾被注意到便消弭在空气里。而在那看不见的、以为空无一物的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正在由小到大地绵延着,隐隐的惊雷由近而远,穿越九天与七海,暗暗召唤着涌动的暗潮与波澜。

或许只有那轮俯瞰着整片大陆的明月,不动声色地看透了一切因果的伏笔和起合。

而在明月之下,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抬头凝视着天空静静闪烁的万千星辰,三片龟甲在指间抛起又抓住,摊开掌心看了一眼,青衣的男子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