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12章 命劫

碧落烟岚外,瑶台道路赊。

如何连帝苑,别自有仙家。

烟岚谷中,四季如春。山涧淙淙,空气中漂浮着温润的花香。

一名绯衣女子正在溪边浣衣,不时地转头去看坐在不远处的男子,看一眼,又回过头去,嘴角抿着笑意。

而黑衣的男子却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削瘦的脊背挺得笔直,似乎始终处在一种紧张的戒备中。

“冥弋,你看,雪儿来了!”凌霄对着那男子喊道。话音未落,一只雪白的大鸟展翅而来,无声无息地停在女子的脚边,收起了巨大的羽翼。

凌霄甩了甩手上的水滴,轻轻抚摸着大鸟的脖颈。那鸟儿仿佛很舒服一般闭上了眼睛,亲昵地靠在女子的膝上。

冥弋眼神一跳,静坐良久的身体因为巨大的震惊,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鸿头、麟臀、蛇颈、鱼尾、龙纹、龟躯、身如鸳鸯,翅似大鹏,腿如仙鹤……

那只鸟……那只鸟竟然是……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注视,被凌霄唤作“雪儿”的大鸟猛地睁开了眼睛直直看向他,赤色的瞳孔犹如燃烧的火焰,视线相接之时,冥弋感觉自己的魂魄深处似乎有什么蛰伏的东西被惊动得战栗起来。

大鸟看了他一会,神情里是充满人性化的敌意,甚至有些焦躁起来,轻轻嘶鸣着。

“怎么了,雪儿?没事没事。他是谷里的客人哦,可不许啄人家。”感受到了大鸟的不安,凌霄连忙摸了几下它的羽毛,柔声说。

在凌霄的安抚下,雪儿渐渐平静下来,眼珠转了转,从男子身上移开,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情,讨好般地蹭着女子的脸颊。

那种令灵魂震颤的压力在雪儿移开眼睛的瞬间消弭,冥弋绷紧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在两人身后,一名白衣女子悄无声息地站着,不知已经来了多久。将刚才那一幕默默收入眼中,女子的脸上忧色更重。

白衣女子正是烟岚谷大弟子,九阙。一个月前,她与师妹凌霄穿越瀚海大漠时,遇偶然救下了一名蛮奴男子。

这男子名叫“冥弋”,因刺杀魔族族长漠骁失败被擒,被要押送至北冥给荩墟之者的四护法炼药,却在途中寻了机会偷袭得手,试图逃脱。身陷困局岌岌可危之际,被他们师姐妹二人遇见。凌霄嫉恶如仇,见不得魔族之人凌虐,出手相救,后又将身受重伤的男子带回烟岚谷休养。

甫一进谷,二人便按惯例先去向师父问安,那名男子也被凌霄一并带在了身侧。

他们的师父,怀璧老人,刚刚出关,笑眯眯地捻着胡子看向两位弟子。然而目光一落到小弟子身后的那名男子身上,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那男子一身黑衣,衣衫褴褛,俊美的脸上交错着新旧不一的伤口。一头长发竟然是淡淡的紫色,隐隐遮掩着额发下的银眸。

怀璧老人的脸色蓦然苍白,手指在宽大的道袍下迅速掐动起来。

“师父?”凌霄小声叫了一句,和九阙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九阙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只有冥弋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冷冷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掐到最后一指时,老人的脸上出现了吃力的神色,额头上沁出汗珠,他闭上眼,眉间红光一现,那一指仿佛有千钧之重般,极慢极慢地落了下去。

过了一晌,老人才缓缓睁开眼,不知是不是错觉,凌霄竟然觉得师父的脸色似乎灰败了几分。

“阿霄,你先带他下去,安排好厢房,好生疗伤休息。”老人终于开口道。

“那弟子先行退下。”凌霄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师父和师姐,却没有多问,领着冥弋便走了出去。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怀璧老人盘坐的身体突然向前一倾,一口血从喉头喷了出来!

“师父!”九阙连忙扶住他,脱口惊呼。

“无妨无妨。”似乎是吐出了一口郁结的淤血,老人的脸色好转了一些,宽慰着惊慌的弟子,“我强窥天机,受到一点反噬,也是理所当然。”

“师父,是不是冥弋……”

“命劫,此人是命劫啊。两百四十年,正好是两甲子……莫非真是天定?”怀璧老人喟然长叹,语气里有一种深刻的无力感。

“命劫?”九阙大惊,急道:“那师妹她……”

“莫急。”老人摇摇头,“阿霄虽在因果之中,却不是那应劫之人。你也知道,命卜之术,不算自身与血亲。你们二人,既是我的徒弟,又与我情同父女,已算是至亲,我本不该去看你们的运道,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才强行推算了一卦。可究竟何人应劫,却不是我等凡人可以窥得的天道了。”

“既然如此,您还为何还留他在谷中?”九阙不解地问。

“天意岂可人断。”老人叹息道,“一饮一啄,俱是注定。即便如你我,继承了凡人难以想象的力量,也终究身处在这因果循环之中,须得顺应天道而为。若逆天而行,不仅未必能规避掉祸事,我担心的是,有可能会带来更大的劫难啊。”

九阙的脸色变了一变,问:“那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了吗……任由它发生?要不要,我出谷去找璇玑师兄?”

须发皆银的老人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远远地不知落在了何处,许久许久,才从胸臆间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眼神深远。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虽是命劫,其中未必没有机缘。也许天地自有仁心,这乱世之幕,到了该收起的时候了。”

泼天的血光……母亲濒死的眼神……不眠不休的谩骂、侮辱、毒打……

黑夜……永无止尽的黑夜,似乎永远不会结束……

“啊啊啊啊!”

男子从睡梦中猛地坐直身子,抱着脑袋大叫了一声。

“怎么了?”一名女子推门而入,手中的光亮照亮了屋内的黑暗和男子满是冷汗的脸。

“冥弋?”凌霄将灯盏放在案上,坐在了榻边,关切地询问。

然而男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他银色的眼眸如同镜面般映出摇动的光亮,没有焦点地涣散着。

“冥弋?”凌霄蹙眉,试探着伸出手。

对方仍旧没有反应,仿佛还沉浸在梦境中一般。凌霄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冥弋仿佛触电般躲开,口中不断喃喃。

“别碰我,别碰我……脏……太脏了……”

凌霄疑惑不解地看向男子的衣衫。他新换上了谷中弟子的素袍,洁净简朴,哪里有半分脏垢?

凌霄的眼神顿时凝聚,当下不敢再耽搁,并指伸出,点在了男子的眉间,同时连续喊了三遍男子的名字。

“冥弋!冥弋!冥弋!”

这三声不大,但是字正腔圆,声音落在空气里,竟有连绵不绝的回声,仿佛远处落雷滚滚。

男子浑身一震,终于彻底醒转过来,涣散无光的眼神渐渐聚焦到眼前那张焦急而关切的脸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苍白的嘴唇微开,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凌,凌霄?”

“可算醒了!”凌霄大大松了一口气,颇为后怕地说,“知不知道自己刚才有多危险?你被魇困住了!如果再晚一刻钟的功夫,本我将永远迷失在幻境之中,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你,你怎么……”冥弋揉着额头,痛苦地皱起眉,断断续续地回想着,“我刚才觉得不对劲,拼命想要醒过来……可是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好像溺水一般快要窒息了……然后我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用了惊雷吼,才把你叫回来的。不过我是武脉的,学玄脉那些东西的时候都不用功,要是换成师父或是师姐来喊,在第一声时你便醒了。”凌霄解释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她披着外衣,乌黑如瀑的长发只用了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凝脂似的皮肤在摇曳的光线中仿佛透明一般。

冥弋看着她,觉得那些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着的血光,似乎渐渐变得平和,不再如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的心。

感受到男子有些出神的注视,凌霄的脸泛起一丝嫣红,轻轻别转过头,眼神却是欣喜而雀跃的。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冥弋的脸色也有些窘迫,目光落在案前的灯盏上,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这里怎么会有灯烛?”

“不是灯烛。你看。”凌霄将那灯盏拿起,递给男子细看。

白玉的灯盏,雕琢成莲花的形状,中心托着一团明亮的银光。

凑近了看,才发现,那银光居然带着淡淡的青色。

“看出是什么了吗?”凌霄笑道。

“这是……”冥弋有些吃惊地挑起眉毛,“萤火虫?”

那一团银光,居然是由十几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光线。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那些萤火虫乖乖地抱在一起,头靠着头尾巴挤着尾巴,即使移动灯盏,也不离开中心分毫。

“哎对了。”突然想起什么,凌霄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冥弋手里,“这个送给你,你放在枕下,可以清神安眠。”

冥弋低头一看,手心里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莹白剔透,不盈一握,不知是什么材质,在光线的照射下竟然隐隐透明。

看着男子有些疑惑的神色,凌霄摆摆手笑道:“是我今日在溪中拣的玉石,本来打算自己琢个簪子的,现在送你啦。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在烟岚谷里养的玉,都灵气十足,用来清心安神是最好不过的。”

冥弋将那玉石握在手心,只觉触手温凉,心中顿时一清。

眨了眨眼睛,凌霄忽然眼中一亮,提议道,“估计你今晚也睡不着了。要不要和我去一个地方?”

她一歪头看着男子,眉眼弯弯,笑容里是让他奢望不得的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