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城

第10章 语笑阑珊

“唱晚!”

云渊惊呼间身形已动,一袭白衣转瞬而至。然而刺客在近,他在远,后发制敌,已然是失了先机,只来得及堪堪挡在唱晚身前。

刺客手中的匕首从男子右肩刺入,透体而出!

惊变瞬起,七弦乍断,唱晚惊悸万分,下意识地便要扑挡过来。

“呆着别动!”云渊却不管肩上伤势,对着唱晚平平一出掌,仿佛是平地起了一阵清风,携着唱晚腾空而起,送出了几步开外,稳稳放下。

“公子小心!”唱晚惊呼。她不习武艺,知道贸然上前,只会拖累男子,因此只得在旁看着,心急如焚。

而阁中战局,此时已是凶险万分。芷兰一击得手后,更不停歇,袖子一扬,一蓬白光骤然炸开,悉数朝男子的后心射去!每一点光芒的尖端都有幽蓝暗闪,显然喂有剧毒。那刺向唱晚的一招原来只做牵制,真正的杀招却是在这袖中的暗器上!

云渊右肩中匕,反应的速度便慢了一慢,眼看那数根毒针已经近身,云渊的脸色却不见慌张,一袭白衣不退反进,竟直接朝着那蓬白光兜头罩来!

转瞬间,毒针全部扎入男子的后心!

“公子!”唱晚惨然大呼。

芷兰也愣了一愣,似是不相信自己居然轻易得手,就这么一愣的片刻间,突然见到那袭委顿的白衣忽地振起,一只文秀的手穿过白衣,瞬间按在了她的心口。

“你……”芷兰不可置信地看着振衣而起的男子,目龇欲裂,来不及说完一字,便觉胸口一凉,身体缓缓向后倒下。

云渊看着倒地的刺客,神色冷凝如冰,右手一掷,随着一件外衣落下,百余根毒针悉数坠地,叮叮之声,连绵不绝。

原来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竟是用了一招“金蝉脱壳”,毒针刺到外衣时,身体一缩已从衣中脱出,反手将那外衣一罩一转一收,便将毒针全部兜在了里头!

“咳咳……”芷兰此刻也已明白过来,棋差一招,功败垂成,她极度不甘地怒瞪双眼,咳血道:“竟、竟还是没能杀了你!”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含着刻骨的仇恨和怨毒,令云渊一眼望去,竟通体冰凉。

“公子!”唱晚急忙跑过来,惊魂未定,担心地看着男子的伤口。

云渊宽慰地朝她一笑,一掌拍在自己右肩,震出了体内的匕首。

匕首应声落地,刀刃如冰,沾满了鲜血。唱晚看了一眼,才稍稍放下心来。

血是鲜红色的,匕首无毒。

云渊也看到了,却是神色一动,极快地朝地上的刺客望了一眼,表情复杂。

“芷兰你……”变故发生得太快,交睫之间,已是几度反转,唱晚心有余悸,这时才回过神来,震惊地看向芷兰,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贴身伺候自己多年,一向温顺乖巧的丫头,居然是个出手如此很辣的刺客!

芷兰面色如纸,鲜血从胸口汩汩流出,急速地带走她的生机。她咬牙恨恨地看着云渊,一字一顿道:“弑君之后,你纵能脱今日之生,亦难逃后世之骂!”

语毕,便生息已绝。一双眼睛犹自怒睁着,死不瞑目。

“芷兰……”唱晚终究忍不住,一行眼泪倏然滑落。

晚照阁中,这一出惊险万分的变故顿时将方才的缱绻柔情一扫而空,琴犹在,弦已断,新尸横亘于地,两人相顾惨然。

“怎么会……芷兰怎么会是刺客……她跟了我四年……”唱晚有些失神地喃喃,看着侍女圆睁的眼睛,心下不忍,缓缓地用手覆上她的眼帘。

云渊回手按在右肩,眼眸冷凝如针。这不是一时起意,分明是一场筹谋许久的刺杀!

他记得这个叫做芷兰的侍女,原本是长欢楼里的丫鬟,被派来服侍唱晚。唱晚本不喜人侍候的,见她手脚勤快,人又安静,才一直留在身边,诸多照拂,情同姐妹。可是若他没猜错,只怕从被派给唱晚的那天起,这个芷兰就已经被掉包了吧?

她在唱晚身边蛰伏四年,当真只如一个普通侍女一般,竟连他也未发觉到一丝异样。那为何直到今日才动手?

念如电转,云渊突然脸色一变。是了!平日里,魔族的影守日夜不离,他也始终警醒着,连睡梦中也不会松懈,怎会有可趁之机?昨日他斥退了影守,本也无大碍,却偏偏他有了那么一瞬岁月静好的错觉,不忍清醒,便让刺客抓住了空当。

最令他心惊的是,芷兰却并不先攻他,而是对唱晚下手,让他不得不阻拦。她本远不是云渊的对手,却看准了他必救唱晚的心思,逼得他无暇分身,空门难防,几乎身死!

如果,那把匕首有毒的话……他云渊此刻已然是命丧黄泉。

刺客善用毒,没有道理兵刃上不喂毒。唯一的解释就是……云渊看了一眼跪在尸体旁边垂泪的唱晚,默不作声地叹了一口气。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假扮侍女的刺客,在唱晚身边陪伴四年,虽然借她制敌,却终不忍心伤她性命。

芷兰的眼睛在唱晚颤抖的手心里固执地圆睁着,仿佛恶鬼一般,狠狠盯着云渊。云渊突然有些无法直视那双眼睛,猛地转过脸去。

那样深刻的仇恨……他们恨不得饮他的血,食他的骨!可他们本该是他的族人啊!

“弑君之后,你纵能脱今日之生,亦难逃后世之骂!”

芷兰濒死前的话语犹在耳畔,仿佛一个恶毒的诅咒。云渊的手都有些颤抖,点了几次穴位,才勉强为自己止住血。

唱晚坐在芷兰犹自温软的尸体旁边,一次次去阖她的眼帘,却始终抚不上,突然间悲不自已,回手捂住了自己满是泪水的脸庞,极力忍住哭声,单薄的双肩剧烈颤抖着。

四年了……这是唱晚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泣吧?在那样柔弱的外表下,她原本就是刚烈不折的性子啊。

云渊的眼前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宁死不辱的女子,于虎狼环伺之中毫无惧色地朗声道:“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带来的虚弱,云渊的神思有点恍惚,回忆中唱晚的样子和方才芷兰的脸不断交替重叠着,令他惊出一身冷汗。

云渊伸手想拍拍女子的肩膀。然而手指伸至半空,突然顿住了。鲜血……那只修长文秀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芷兰的,淋漓可怖。

云渊站在悲恸的女子身后,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只觉得那一瞬间,剧烈的悲凉和无奈重重地撞击在心上,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白衣的公子半身染血,眉目间掠过复杂而痛苦的神色,最终沉默了半晌,半空中的手颓然松落。

意识涣散前最后的画面,是唱晚满脸泪水的脸庞,焦急地大声呼喊着。她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滚烫而温暖。

对不起……别,别哭……

他想抬起手为女子拭去眼泪,却发现全身已经毫无力气。

“公子!”

云渊醒过来时,已回到云府。

榻侧,云潇满脸忧色地守着一旁,见他睁开眼睛,面色立刻一喜。

“阿渊,你觉得怎么样?”她立刻俯身过来询问,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好在烧是退了。”

“怎么、怎么回事?”他有些艰涩地开口问道。

“你在长欢楼遇刺,身中剧毒,昏迷不醒。亏得及时送了回来,郡主拿天山灵药救了你,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云潇心有余悸。

“郡主……吾卿?”云渊慢慢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突然如闪电般击中了他!他挣扎着就要起身,“唱晚呢?唱晚在哪里?”

然而刚一起身,就发现自己竟是连半点力气都无,居然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云潇一推之下,就已重新跌倒在床。

“你好好躺着!”见他不知死活的样子,云潇难得地动了怒,“你中了冰蛇心的剧毒,再晚片刻,毒性侵入心肺,神仙也救不了你!”

冰蛇心?云渊微诧,回想了一下芷兰射出毒针的手法,难道竟是药王谷的人?他苦笑了一下,心下已然对事情原委已经了然。没想到自己那一招“金蝉脱壳”竟还是没能完全脱身,只怕还是有一两根毒针没入体内,因为药量小,所以延迟了一时才毒发。是唱晚送自己回府的吗?

“我没事了。唱晚在哪里?”他看着云潇问道。

云潇眼神闪躲了一下,避开不答,只攥着丝绢替他拭汗,道:“你好生休养要紧,其他事日后再说。”

云潇的回避却让云渊心中的忧虑更盛,他一把按住云潇的手,直直地看住她的眼睛,重复道:“她在哪里?”

云潇避不开,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下去:“她……她被吾卿郡主带走了。”

“什么?”云渊大惊。

“郡主说,刺客是唱晚姑娘的贴身侍女,她必然也逃不了干系,或许是殿前军的奸细,要……要问清楚,以绝后患。”

云渊脸色大变,推开云潇,一拍床榻,人已挣扎起身。问清楚?他比谁都了解,那意味着是惨无人道的酷刑和折磨!

“被带去哪了?”重伤未愈的男子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推开了云潇就向外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然而身形仍是快的,转瞬便要夺门而出。云潇拉了一下没拉住,只得急急跑了几步跟在后面,道:“似乎是在六畜场那里,一贯是由五护法负责刑审的。”

一听到“六畜场“和“五护法”,云渊面色一跳,更是忧急,不顾一切地强行催动灵力,急速恢复着虚弱的身体,身形快速向外掠去。

刚走到庭中,云渊却猝然止步。

在他对面,魔族郡主吾卿抱着手肘好整以暇地站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呦,不愧是云家公子,中了天下至毒,居然这么快就可以活动了?”吾卿从上到下瞥了他几眼,讥笑道。

云渊伸出一臂,将跟着跑出来的云潇挡在身后,冷冷道:“她在哪里?”

“她?”吾卿一挑眉,“你说长欢楼里那个反贼奸细?”

看着杀意渐聚的白衣男子,吾卿妩媚一笑,红唇轻启,施施然吐出两个字。

“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