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财

三天大的小偷

他是在出生后第三天,被母亲以产不出奶汁儿、养不活他为由,丢到教堂门口的。

对此,三天大的他,已首次闻出了大人谎言的滋味儿:

你的奶子里产不出奶汁儿来,可教堂里的人,哪个奶子里就能产出奶汁儿来了?你就直说你嫌我拖累你,不要我了,倒也罢了!

再叫我投进你肚子里,我头一个搅得你肚子里天翻地覆!

那天,天地间的晨雾下得浓淡相宜。

街那边走电车、支早点摊子的区块里,晨雾最小。因为街那边的人多,晨雾被人打散了一部分,再被人吸走了一部分。

街这边的教堂还无人来往,晨雾浓重得令抛过去的视线举步维艰。

那么,晨雾索性做起了戏台上的幕帘,只等唱戏的角儿登上空旷的场,就拉开自己,供看客们拜读世间人事的好坏真章。

可老槐上的鸟叫都成了催场的鼓点,也迟迟不见角儿来。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老头才踩着鸟叫,撞开晨雾,终于登了台。

小老头将襁褓里的女婴放在了教堂门口。

他刚走,小偷的母亲就抱着三天大的预备役小偷登了台。这是他们母子最后一次出现在同一幕戏中。

小偷母亲瞧着教堂门口的女婴,担心一早上领取两名弃婴,会叫教堂的工作人员拿小猫洗脸的心,来马马虎虎自己的亲儿子。

儿子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为确保自己的亲儿子能在教堂获得独宠,她干脆将女婴从教堂门口抱走,再找个菜市场将女婴丢弃,以此,完成了她以一名母亲身份的退场表演。

就是这样的。

才出生三天的他,就偷窃了旁人的生机,并获得了成功。

这是老天定的机缘与技能,他不好不将之发展为谋生的事业与手段,最好到死也不当有所更改。

他在天井楼二楼的这处居所,不正是这么来的?

白天蹲点儿、夜间撬锁,使他能获得别人家的毛票、棉鞋、手表、火腿、腌鱼或香皂。他在使人失窃、使己温饱的同时,也在别人家的墙角儿、屋顶儿、门外,不近身地参与了别人家的家长里短、灯火通明。光是天井楼三层楼里几百户人家的奸情、暴力、算计、贪污,就令他阅尽众生百相。气不过时,他都想冲过去给他们评评理!

他到底是可怜的。只身漂泊,无家可依,以至于急切想要的家长里短、灯火通明,都是依靠偷窃才能见识到。

倒是天井楼二楼顶头儿把角儿的这户人家,最令他清净、省心。

他去这户人家偷窃过不少次。这里早已窃无可窃,落下的灰也日复一日地丰厚。足证这户人家除了他,是再无旁人光顾的。

乱年头里,住户的失踪或不居住,必定有着众多可能的发展方向。这也给了小偷入住这间屋子的想法与契机。

在“这户人家的远亲”与“这户人家的租户”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做自己入住天井楼的身份。你要晓得,“远亲”可禁不起邻居的盘问与拉家常啊!

起先,他最怕隔壁那户做拍卖的邻居。

两户邻得太近了,难免有他说得、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可别给人瞧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来!

好在,后来他吃了这家男主人散的五六粒炒米,同时也晓得了这户邻居,其实并不喜爱与邻居们太亲近。

后来,他又最怕再隔壁的那户警察。

哪儿有鼠儿不怕猫的?

好在,那户警察瞧着是个热心的粗心人。他什么都管,什么也管不透彻。

如此,这两户挨着的邻居,于他来说,真可算是天道酬勤的街坊四邻了。他的家是偷窃而来的,暂时是不大能被谁给识破了。

那晚,他为猪油与豆皮儿,有了偷窃拍卖师家的打算。他绝想不到,在自己觊觎人家的猪油与豆皮儿的当口,人家一家三口实则已走向了赶死的路。

在地上发现拍卖师一家三口的尸体时,他成了个搭床的三脚凳,整个人带着心,都是极摇立不安的。

他想悄无声息地就此离开,就像他的母亲当初将他丢在教堂门口似的,以安静又迅速的抽身,来表述自己确实“顾忌重重”。

他太怕警察局的人追查他,怎么非请即入的,怎么发现人家家里的这场灭门的?哦!原来你是个小模小样的窃贼啊!

怎么想,都不该热心的。已死的人命,关他鸟事儿啊?还是学母亲那样,及时抽身吧!

当年三天大的他,母亲都不管了,最终不也由神父接了手?

那么拍卖师一家的被杀,也不用他来主持公道。明早那个警察邻居就能发现拍卖师一家三口的尸体。像警察那类人,才是该给拍卖师一家三口主持公道的人。

他当时是真打算立即抽身,并就此离开天井楼的。但人的命,从来都是不由人自己做主的。

当晚的风,说话了,它要将他的命也留下。

拍卖师家的外墙窗户,被当晚的风吹开了,让他瞧见了窗外老槐上,大蜘蛛似的吊着的警察。警察那时还在晕厥中,大概过不了一会儿就要被老槐松开手,一个倒栽葱摔下去摔死。

他想,这到底是个活人。他不好真不管。

他到底做不了他的母亲。

他去窗口,将警察从老槐上解救下来,拖进了屋内。

警察醒来,也瞧见了屋内已被杀的拍卖师一家三口。

小偷:“哥,你怎么在树上?”

警察:“你怎么在他们屋里?”

小偷:“我来搭救你,哥!”

警察:“我才是来搭救你的。这屋里死了一家人,你这时在他们屋,你说得清?”

小偷:“哥!我就想进来偷点儿猪油和豆皮儿。我进来的时候,他们一家已经全给人杀了。咱邻里邻居的,我这,没事儿吧?”

警察:“没事儿?那你得跟我们局长做邻居!”

小偷:“我这不算立功吗?”

警察:“你这算第一嫌疑人。”

小偷:“啊?他们家的猪油和豆皮儿,我还没偷,我还没犯罪。我顶多也就是入室盗窃未遂,外加清白无辜的犯罪现场目击人吧?”

警察:“懂得还挺多!”

小偷:“知法才好犯法。哥,我怕。”

警察:“逗你呢,老弟。我在外头瞧见了,凶手不是你。有我在你跟前顶天立地,你放心,也别怕。”

小偷:“哥,你是好人!到底是谁杀的这一家?为的什么啊?顶好的一家人哪!”

警察:“为的什么,得往下查,我一会儿就回局里说这事儿。咱们天井楼里也没个电话。”

小偷:“哥,你到底是怎么挂到他们家窗户外头的?”

警察:“你要还问,还说这个,我可就瞧不见杀他们一家的,到底是不是你了。”

小偷:“那我不问,我也不说这个!哥,那人怎么样了?够枪毙吗?”

警察:“哪个人?”

小偷:“就今晚在三楼,欺负人姑娘,抽人脚底板儿那!”

警察:“要没我,你比他够毙的!”

小偷:“可我什么也没干啊!”

警察:“干什么,没干什么,从来也不重要。”

小偷:“那什么才重要?”

警察:“你这人是谁,最重要。”

到这时,警察想的还是一会儿到了警察局录入这桩灭门案,该如何帮自己的小偷邻居向同僚们讨点儿优惠。

然而,小偷无意的一脚,踩碎了拍卖师儿子的玩具车。

那两根货真价实的金条,就藏在那辆玩具车里。它们的被发现,注定了小偷会被警察杀害。

小偷有一个生下来三天就被落定的小偷身份。

两根金条的诞生。

警察当上了警察,从此拥有了一个说什么、做什么都被人拿来当权威、也无人敢质疑的公职身份。

小偷做了警察与拍卖师的邻居。

拍卖师一家三口全部被杀。

小偷出现在了这个永远无法自证清白的灭门案现场。

小偷救下了警察。

小偷与警察共同发现了两根金条……

这一切的逐一发生,仿佛就是老天为了叫警察在这夜杀掉、并在次日栽赃小偷,而老早就精心准备的。

小偷直直地从天井楼二楼倒栽下去。

老槐这会儿已丧失玩儿心,叫风吹散了自己的枝丫,躲开了他,任他砸在地上。

碎了的声音,源自他的骨头与天井楼的青石砖。

眼前又起了雾,不像三天大的他在教堂门口时,看到的那样白而游**。这次的雾,是红而血腥的。

他这时还没怪上警察呢!

他这会儿就是在想,自己当初要是没进天井楼偷旁人的家,自己就用不着看见那两根金条,也不用因为这两根金条被警察杀了。

自己当初要是没偷神父的眼镜,再拿神父的镜片儿对着大太阳烤煳了那一窝蚂蚁,自己就不用被赶出教堂、再次丢了一个家了。

自己当初要是没被母亲放到教堂门口,而是被她好好养着,自己就不用总想着给自己找个家了。

可母亲一定也是有苦衷的。有苦衷,是可以招致一切原谅的。

要不是年头太乱,逼得好人都在烟囱上走路,母亲大约也不会丢下自己。

她不是在自己三天大的时候,已帮自己偷生过一次嘛?她都已经尽了责,自己死就死了,做什么还要怪到她?

至于那个警察。

早前央你一同去三楼收拾那个欺负女人的嫖客时,你还叫过我老弟呢!

哥!你想独吞两根金条,你就与我直说!何必推我下楼、害我性命呢?

你是警察啊,老哥!你就算不灭我的口,我又能为那两根金条说什么、做什么?即便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有什么用处呢?我是毛贼,你是警察啊,老哥!

唉,说到底,要是不同他们做邻居就好了!

唉,说到底,还是怪自己,什么都想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