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条阿娇
老鸨的命,介于好与不好之间。也就是说,老鸨的命与普通人无异,多舛全赖八字不好,命星也不争气,面相更无起色。所以他乡下的小脚娘,早早就请瞎眼老人给他批改过紫微,以此力挽狂澜。
瞎眼老人到底有没有准头儿,小脚娘从未怀疑过。一个人都又老又瞎了,还能没准头儿?又老又瞎就是准头儿,错不了!
这准头儿力挽得老鸨半生都像缺水的土豆苗,时常要歪倒,但歪倒前又能腰茎一抖再一扭,嘿!又挺起来了。
说起来,老鸨年轻时也曾诗情画意过,甚而登过报。他那时才从乡下来到城市,怀里抱着诗情画意,一剑霜寒十四州。他那时是真觉着城里好,连臭虫都是双眼皮儿的,裤头儿上的补丁都有花样儿!
以至于后来,他的诗情画意统统被人拿去包了金条、银元、铜钱,甚而擦了大腚。
老鸨年轻时也有过爱情,他那时还不信诗情画意其实并不能将爱情八抬大轿抬进屋里,再闹洞房。
以至于后来,他被人摁在地上,剁了两颗卵蛋。
失去了**的鲜衣怒马后,老鸨又在赌桌上找到了新生。
他认定自己参与赌博后财银尽散,并不是因为自己参与了赌博,而是自己八字不好,命星不争气,面相无起色,该遭天谴的瞎眼老人也并无准头儿,以至于批改过的紫微也毫无改进。
如果自己像同赌桌的其他赌徒一样,拥有足够支持自己峰回路转的丰厚家底,自己就绝不会在赌桌上财银尽散!
以至于后来,他因还不上赌债,又被人摁在地上剁掉了一根手指头。
神明待青壮年时期的动物还是仁厚的,其赏赐青壮年动物的过剩勇气与不经脑子,总归是限时的,是过时不候的。身上零配件越活越少的老鸨,整个身子和心都轻了,人也顿悟了:
生存,远比柳岸明月与松间清风重要。
自此,老鸨认定自己已经仙逝的小脚娘才是准头儿。要不是小脚娘先前逼他跟家养的小脚婆生了个儿子,他这会儿都绝八代了!
可这传代儿子与老鸨却并不亲近。他们父子的关系就像苍蝇与鸡屎的关系,谁也管不了谁。
谁不知道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最大的孝道,就是给儿子拉账单?
老鸨那源源不断的赌债,可都是他那个不知道是文曲星还是扫把星的鸡屎儿子在肝脑涂地地还着呢!这叫老鸨每每与鸡屎儿子眼儿碰眼儿时,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只能搭讪似的对鸡屎儿子腼腆一笑。
鸡屎儿子不贴心也就罢了,就连老鸨养的那些妓女也不争气,根本替他赚不来钱!
旁人做梦,梦的都是添丁发财、家业兴旺,只有老鸨梦见自己生意红火,还整宿整宿地给手下的妓女娘娘们洗裤头儿与丝袜。
这些困苦早已在老鸨心里缠得密密麻麻,久久不得解。它们像猫爪一样,将老鸨的心挠成了一件旧毛线衣。上边明明满是线头儿,老鸨却哪根线头儿都不敢拽。一拽就拖家带口,一溃千里。
日子都过得这样不是个样儿了,如今他手上又沾上了一桩命案!
不成了!
心窝子又冷又热的老鸨认定自己害了病,那得赶紧去看病啊!
老鸨这人很有求生的欲望,就是哪天身子掉下楼去,他两颗眼珠子都能替他扒着屋瓦栏杆的。
医馆的老中医搭着老鸨的脉。
号对脉、号错脉,都没像今天这样号不出脉,叫老中医羞涩与忧惧。
这位病人长得那样壮、那样像牲口,刚刚还将老中医案桌上的钢笔,挺亲热地塞进了自己的短打兜儿里。这就不是个好人样儿嘛!
这叫他怎么安心凭灵感开个方子,再叫这位病人去药房抓几服药!
为避免让这不是好人样儿的病人瞧出自己号不出脉,是学艺不精所致,老中医已将自己的胡子捻断了几根—他想通过用心与思考,帮自己逃脱潜在的一顿打。挨打,他有经验。
老鸨却因老中医过分的用心与思考,而顾影自怜起来。
老鸨抓着老中医的袖子:“在家不瞒父母,看医不瞒大夫。大夫,我最近老觉着背上像驮着块棺材板儿。我这是,害大病了?”
老中医胡子又捋断了几根,脑一热,心一横:“您,可能,湿气大?”
老鸨:“你他妈—”
一离了医馆,老鸨立即去菜市场抓了两味药:薏米与苦瓜。
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老鸨还是听劝的。
老鸨与老中医都不晓得,老鸨患的病,其实是“郁症心病”,祛湿气的薏米与苦瓜,根本药不对症。
且按老鸨眼下的病症,及他新背上的人命,与已有的三万赌债来看,得是一定量的钞票、银元、象牙、烟土、元宝、金条做的药引子,才能医好他这种程度的心病。
永隆头油厂里刷广告的员工,是拎了整一桶的糯米糨糊上的街,好叫自家的头油广告粘住电线杆与路人的眼。
等永隆头油厂的员工去找下一根电线杆,嘉宝拍卖行的广告立即就给永隆头油的广告当起了大衣。
认字儿的路人由是晓得了,南宋李唐的《万壑松风图》,经嘉宝拍卖行的拍卖师之手,被拍卖出了“一百万”的天价。
老鸨拎着两袋候补的药引,恶犬一般占着电线杆。
由这张广告,他晓得的是,自己那个鸡屎儿子仿造的《万壑松风图》,经嘉宝拍卖行的拍卖师之手,被拍卖出了“一百万”的天价!
等到嘉宝拍卖行的员工去找下下根电线杆,三猫香烟的员工才款款登场,糊上自家的广告,来给嘉宝拍卖行的广告当大衣。
一根层层叠叠铺满广告、远看好似纸糊的电线杆,是微缩的整个商行的战场。路过的行人都是潜在客户,他们被动入了战局,拼的是双眼的捕捉力。但老鸨往常只在天井楼与赌场两者之间深居简出。出了,他也是或目空一切或臊眉耷眼,以至于他对电线杆广告的捕捉力,不尽如人意。
倘若不是三猫香烟的员工今天吃坏了肚子,姗姗来迟拖慢了覆盖别人家广告的手脚,老鸨怕是永远也不知道嘉宝拍卖行,竟然如此生意兴隆,也将会被嘉宝拍卖行的拍卖师坑蒙到永恒了—能拍出百万价值的假货,老鸨这个假货货源的亲生父亲,却次次只能从拍卖师那儿分得五千,或五千不到!
倘若拍卖师的指头缝儿肯漏一漏,给他一个公道价,那三万的赌债他早还上了!他甚而都已有了在赌桌上峰回路转的本金!那他还当什么孝顺爸爸?
老鸨的愤怒如山洪一般,从山顶一路冲泻下来。只有等他回了天井楼捶死那个拍卖师,才能堵住这股洪流!
然而这三万赌债的债主可看不着、管不着老鸨心头那股卷着断木和碎石的洪流。债主已下了决心,倘若老鸨今天还是还不上那三万赌债,他就卸老鸨一条腿,送去金华!
债主带着两个驹子,冲向了电线杆下的老鸨。光天化日、凶神恶煞、心诚则灵!
经过一场卓绝巷战,两个驹子面上姹紫嫣红地开满了花,战战兢兢跪在巷内,去捡散了一地的薏米仁儿。
债主则以双膝站在老鸨跟前,挨着老鸨手里苦瓜的打。苦瓜声越响,驹子的薏米仁儿就捡得越具备虔诚与速度。
债主仰望着老鸨,眼中饱含热泪,与温良恭俭让。
—日他妈!这牲口怎么长得这样壮?
眼下,壮如牲口的老鸨挥着苦瓜,仿若手持方天画戟的吕布:“背后刀人?你下贱哪!”
债主将头磕得震天响:“贱?那是肯定有点儿了!哥,大家都不是良民,我们也不光打家劫舍,今天这就是正常的办公流程。哎哎哎,轻点儿抽。哥,那您说,三万赌债,什么时候抽空儿还一下呢?都一个月了,铁杵做的耐心都磨成针了哈。”
老鸨:“月底。”
债主:“月底要还不上呢?”
老鸨:“那你就剁我三根手指头!”
乱年头里的人,真忙啊,有人上战场杀敌,有人上赌场摸牌。
打发走债主,老鸨就拎着各剩半袋的薏米与苦瓜进了赌场。他比往常任何时候都需要钱还赌债。
债主不是泥捏的,不是菩萨化作的,不该将之逼急的。老鸨也怪自己刚刚拿债主撒气太过。他晓得的,到了月底自己要还不上那三万,那就不是半袋子薏米、苦瓜能解决的。挨剁,他有经验!
在赌桌上,你可以彻底瞧清老鸨的一双手,除了指头数量不对,还真称得上漂亮。指甲缝儿里头也干净、清白,像是绝不给罪恶留余地。
光瞧他的这双手,你绝瞧不出他这个人的底细。就好像他打架、发疯时,是换了旁的坏人的一双手。
等老鸨再出赌场时,他随身携带的物品还是各剩半袋的薏米与苦瓜,贴身衣物剩的是一条裤头儿,以及一件新添的、十万赌债做的大衣。
路边的瞎热闹,与老鸨背负的赌债一样,越滚越大。他比华容道上的曹操还风雨飘摇,只想赶紧回天井楼。那里是他与鸡屎儿子的窝,也是可供他打家劫舍的场所。
人越在高位,或越陷危局,就越容易拜点儿什么,以宽慰自己那颗悬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心。
老鸨这会儿虔诚祈祷神明,愿神明保佑天井楼里的破落邻居们,保佑有那么一个、两个的邻居,其实一直在默默争气,默默将钞票、银元、象牙、烟土、元宝、金条,养在闺中人不知,以提供给他暗夜打劫。
此时,老鸨并无法想到,如今的天井楼,还真有供他打劫的余地—天井楼里才被人藏了金条,还是足足的两根!
天井楼的命运与人一样,从出生开始便是被动的、带契机的、再被动的。
它的前身之一,是一座土地庙。
可乱年头里,土地爷爷的道行,既保佑不了一方土地,也保不了自身,以至于百姓们也不再专一。百姓家里摆的与心头放的,那是佛祖、真主、天主,全都来啊!
谁管神明是打哪儿来的?能给办事儿不就成了!
正是因为这段时期各方神明百家争鸣,不带任何驯化天职的天井楼,才在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
这是一座三面的三层老楼。它破旧昏暗得那样心安理得、与生俱来,仿佛它的脸上就刻着“不争气”三个字。
三面三层的天井楼里,镶嵌着百十来号居民,他们都是来自社会各界的“精英人士”:
有当老鸨的、有当妓女的、有当嫖客的、有当造假画家的、有当警察的、有当小偷的、有当拍卖师的、有当家庭主妇的、有当别人儿子的、有当和尚的,还有当死鬼的……
说到这位当死鬼的,老鸨曾担心被自己埋进土里养土豆的那位死鬼邻居“无故失踪”,会引起天井楼里其他居民的疑心。但他转念一想,天井楼里的居民在“危机”面前,一向钟爱和平与自保。他们宁看拉屎,不看打架。
有个邻居无故失踪,他们未必就会发觉,发觉也未必就会疑心,疑心也未必就会热心,热心也未必就会坚持,坚持也未必就能发觉真相。
而跟“危机”无关的、寻常邻里间基础的相处秩序与流程,在天井楼里倒还是通用的。
譬如,今天天井楼里的这家因什么遭了难、那家为什么蒙了羞,那么,下一刻就该由这家、那家的邻居们,从四面八方知晓了这家怕遭了难、那家恐蒙了羞,随后,就得是遭了难、蒙了羞的这家、那家中能话事的人走出家门,向邻居们交代自己家遭的是什么难,蒙的是什么羞。
只有走了这一套流程,邻居们才会认准遭难、蒙羞的这家、那家是合格的邻居。
倘若有哪家不肯将自家的“难”与“羞”拿出来晾晒,那邻居们就不大开心,觉得你们家做邻居太不尽职了。他们会倚在自家的门框上嗑瓜子,盯着你家的门,盯得你对自己的不肯交代,愧疚难当、无地自容。
倘若都这样了,你还是要将自家的“难”与“羞”关在门牙里,那么邻居们也就彻底死心了,绝不会再为难你了。
他们会自行聚到一处,将各自从各处搜集来的讯息,进行整合、筛选、想象、编排、重组、斟酌、再重组、再编排,直至定调“真是这么回事儿啊”“那多丢人啊”“怪不得他们家不肯说”。
天井楼里的人就这样冷漠、多疑地热闹着,任由他家的骂声热闹进你家,你家的泔水热闹进他家。
拍卖师一家就浸渍在这样的热闹里,业已被腌入味儿,风味十足。
带着太太与病儿子一直住在天井楼,是拍卖师一人的决断。
他自认这决断天衣无缝,毕竟天井楼是一处穷得十里飘香的居所,那就不会有人能闻到他因犯下种种罪行而骤然间财源滚滚的富足味儿。
拍卖师家住在二楼,同警察与小偷等人做了邻居,与住在三楼的老鸨较为相熟。
拍卖师这个人作为邻居,不算大方,却很细致。他与你聊天,会散给你炒米吃,但都是几粒几粒地散。以至于如今天井楼还愿意登他家门的邻居,就只剩与他有些勾当的老鸨。
这正如了他的意。
他早就晓得的,邻居与夜猫子是一样的动物,都是无事不来的。躲事儿,他有经验!
拍卖师这个人作为下属,不算称职,却很知心。行长问他什么,他未掌握,也绝不会真就说自己未掌握。哪怕瞎编、哪怕造谣,他也一定要确保,行长最终是能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答案的。以至于拍卖行的同事或曾扒过他的裤子,骂过他,或曾扒了自己的裤子堵到他们家门上,骂过他。
这就不如他的意了。
好在他早就晓得,邻居与同事是一样的,都是隔年的皇历—不顶用了!不到有求于人的那步,自己绝不必与他们情深似海!
拍卖师这个人作为丈夫、父亲,则是大方与尽职的。太太骂人像天上劈下的雷,他便以自己对太太的爱情,为自己的耳朵戴上了避雷针。他从不与正在发怒的太太协商、对话。他早晓得一旦在这时协商了、对话了,就是顶风作案,那样会叫他吃进肚里的爆肚儿不消化。他也舍不得病儿子的脸上挂泪珠,病儿子夜里两点要吃豆汁儿,他能怎么办呢?他都已经天生长了两条腿了,只能跑起来去给病儿子买吧!
倘若不是铁了心想养好太太与病儿子,他大概还得不着那两根金条!
他从穷得丝网捞鱼秧,不得不拖家带口住进天井楼,到拼出两根金条的家底,依旧不得不拖家带口住在天井楼,全仰赖他对同类的残忍,及他肯用心钻研如何算计、克扣楼上的假货出品人—老鸨。
可倘若,他在拍卖行工作多年的经验与智慧,不足以帮助他将老鸨儿子画的赝品,掺进嘉宝拍卖行众多真迹拍品中,再由他自己落槌拍出,那么老鸨连被他算计、克扣的资格都不具有!
沦落进各大拍卖行的真迹古董,全都源自古老神人之手,它们可是当世达官贵人的心头爱!
达官贵人们能有这样的心头爱,实在是太有长进。你想啊,倘若达官贵人的心头爱是飞机、大炮与轮船,那么拍卖师就算再有心,也绝无给达官贵人们当场槌出个飞机、大炮与轮船来的生产力!
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的拍卖师,就是这样一下子通透起来的。
他晓得了,人活一世,想有起色,那就得立志做自己的丞相与护国大将军与户部尚书!自己才是自己财富的最大功臣!
他怅然于天地之间,他一江烟波起!
他浑水摸鱼,他趁火打劫,他得两根金条!
他的良心睡在病儿子的小**,离他自己远远的。
此刻,拍卖师家中门窗紧闭,窗帘像是怕自家屋子害羞似的,全力替它遮掩着。屋里的灯,像中年人的志气,时亮,时不亮。
拍卖师稳坐家中,亲热地看着手里的两根金条。他与两根金条,你蹭蹭我,我蹭蹭你,就像英雄遇到了好汉,互相爱怜与尊敬。
两根金条,一根是老鸨替他先赚来的。另外一根又是谁替他后赚来的,他不能说!
两根金条,一根在他左手里,一根在他右手里。他将两根远远地分开,生怕先赚来的那根,要撕咬、追杀后赚来的这根。
他眼带柔荑地一层层剥开两根金条的外衣,想看清楚这两根招人疼爱的金条,真身是什么。
哦!是吃饱、是底气、是告别窝囊、是扬眉吐气啊!
此刻,太太便穿着扬眉吐气的新旗袍,在屋里陪病儿子玩儿玩具车。
为免暴露财富与罪行,太太身上的这件旗袍,是绝出不去这间屋子的门的。拍卖师过一会儿就会像做旧老鸨送来的那些画一样,往这件旗袍上浇些药水,令它一下子老去五十、一百岁。
那又如何呢?并不可惜的。亲手毁掉这样一件价值不菲的旗袍,与亲手买下这样一件价值不菲的旗袍,一样叫人痛快、自在、得劲儿!
这都是家中两根金条给的底气!
只是金条似阿娇,它能给你底气,自然也能给旁人底气。它招你疼爱,自然也招旁人疼爱。还是得叫这阿娇不见天日地藏起来才好!
藏哪儿呢?
拍卖师愁得像只护蛋的鸡,赶忙从病儿子身边借来了旗袍太太,想与旗袍太太请旨。
太太有能空口白牙将人骂化掉的聪明才智,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眼下的藏娇难题又算什么!
只是太太今天太高兴,骂人的嘴与聪慧的心全给新旗袍占住了,腾不出智慧来:“你脑里漂拖鞋哎!想什么呢?两根金条赶紧存银行哎!整个天井楼就咱们家有金条,那金条就不能再往咱们家里藏!”
拍卖师自然不敢与太太顶嘴,只得循循善诱:“开银行的可是咱们省长的连桥!省长要是连任不了,去了西洋,那咱们这两根金条,到时候能给省长买几棵菠萝苗啊,太太?”
太太不耐烦了,她的耐心并不比为连任选举而发愁的省长多:“那怎么好?咱们一家三口跟这两根金条这样要好、这样有感情、这样分不开的呀?那就把金条藏家里!真有人追究的时候,咱们就上交一根金条,给当官的当惊堂木!留下一根金条,咱们一家三口过日子也够哎!”
献出一根金条保命?
拍卖师平时下雨打不打伞,都要前来请教太太。可在这件事儿上,从此时此刻开始,他已经永恒地不乐意了。不幸的是,他又心爱太太,于是他还得怀揣逆子之心,再来糊弄、敷衍太太。
拍卖师:“太太圣明!太太万岁!太太,金条藏哪里才能叫人意想不到呢?”
病儿子踏着玩具车冲去了窗台,车轮绞带起一片窗帘角儿,现出了老鸨立在窗外的脸。等拍卖师发觉家里的窗帘失职时,老鸨的脸早回到了天井楼三楼的家里。
天井楼下的公鸡两爪刨地,卜了个叛逆的六爻卦。
这楼里的拍卖师一家,都要死于今夜了,咯咯哒!
倘若那只公鸡,能在这时飞进拍卖师的心窝子,那么,拍卖师大约就能及时晓得,老鸨已向路边的电线杆打听到,在他二人制假、售假的交易过程中,拍卖师将他克扣成了个新晋奴才的事实。而且啊,新晋奴才刚刚还窥见了拍卖师家中,藏有两根招人疼爱的金条阿娇!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拍卖师一定会在今晚与老鸨再次展开的交涉中,为老鸨做成一个大方、知心的邻居,而暂时不再以欺骗与剥削,激出老鸨的那颗杀心了。
可这只公鸡已因日月频繁东升西落,具有神性了。世间的一切物什一旦具有了神性,也就看开了、看淡了,不大爱在旁的物什上显出热心了。
神性公鸡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将头插进翅膀里,睡了。
于是,拍卖师一家全都要死,就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