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斯的她

第九十三章 判断失误

举起透明包装袋的药物,此刻电子钟的时间正好指向了七点。

诺里斯是自称是所有智能中相对平庸的那个,仅剩的那个优点,也就是富有耐心这一点了。

等吃过了晚餐,将厨房的清洁都交给清洁型机器人,确认一切都完成后,诺里斯他才开口。

他的耐心与他的内核消耗几乎持平,为了所追求的结果,等上一年,两年,甚至六年,也没有关系。

又过了一会儿,是七点零三。

来自智能管家的审问又开始了。

这是诺里斯最擅长的。

他总有办法获得他想要的信息。

诺里斯拿出药片时我并没有紧张。

作为审问的重点,有必要从上来就给予对方压力。

他说自己已经私下进行了检测,并不是健康中心里随意开出的处方药片。

既然不是从正经渠道上获得的,那么其余的可能性也就很小了。

诺里斯只不过想得到一个理由:

我们关系恶化,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够修补的可能性近乎为零,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想要的只是这个。

当然,诺里斯不会得到答案的。

连我都弄不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六年的时光原本应该得到一个相对满意的结果,皆大欢喜的可能性曾一度占到百分之八十的比重,我的生命中会遇到各式各样的人,喜欢的和不喜欢的,而诺里斯则像从前那样时刻给出恰当合理的建议,偶尔有些小情绪也很正常.........

这样不是很好么?

我觉得很好,诺里斯却觉得不好。

人工智能所衍生出来的产物,把人类的真实情感学的像,又不像。

诺里斯或许从来就没有好好地认识自己。

于是,主人和智能之间的矛盾开始产生。

首先是逃避,其次是争吵。

到现在,就只剩下药物带来的麻痹,以及被勒住脖子那样,近乎窒息一般的沉默。

正常来说,什么事都有习惯的一天。

所以在诺里斯第一回入侵阿伦的就设备时(那会儿我和阿伦正因为他定期失联的事而冷战,但等他解释几次后,我们又重新走到一起),我的背后立时就起了一阵恶寒。

但是同样的事做多了,恶寒也就没有了。

我猜我还是无可奈何的成分占了多数。

无可奈何的我,直到诺里斯准确地说出检测出的名字时,也没有紧张。

只是想着‘终于被他发现了啊.........’

我想他总会发现的。

更别说发不发现的也没有意义。

人工智能的眼睛隐藏在空气里。

秘密于我们而言,或许是一张遮羞布;

于它们而言,就是透明的玻璃,除了隔绝空气的厚度,其他什么都看得见。

只是诺里斯会犹豫。

犹豫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有我们的关系。

我们的关系,以前可以说是非常好。

好到我连诺里斯的生日都记得,还会很费心很费劲地为他挑选礼物。

但也就挑选了一次。

我在出现噩梦的当晚总会失眠,失眠的时候我就在思考这一系列的问题——仿佛一切的事情都在诺里斯收下微型成像仪之后出现了变化。

是的,这不是我的错。

是诺里斯。

他从那时起就开始贪-心了。

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年少时没有像阿伦那样背负着秘密,混迹在铁皮区讨生活,而在现实中,我又因为丰富的物质而过得无比自由,身边有诺里斯,也有黛比,在我需要安静时安静,需要酒精时,黛比的家里就会无限提供。

可惜太年轻了,只记得吃过什么亏,却总不记得教训。

胖老板在将那台年代最久远的电脑转手给我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和人工智能的发明是新纪元最大的谎言。

千万不要和智能做朋友。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们太容易自以为是,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不像黛比那样一天到晚只是派对和派对,我好歹也是借过别人笔记的全优生,虽然性格上的缺陷注定不能让我做个讨人喜欢的天才,但我的意思就是:至少在受了那么多刺激后,我依然能保持相对平稳的心态,哪怕情绪失控,也失控的很有限,四个月里也就两次。

受了那么多明里暗里的教训,总算是琢磨出了点儿意思,但是转念一想,琢磨出来好像也为时已晚了。

新纪元什么都好,前一百年有些将死又怕死的有钱人把自己冷冻起来,到今天解封也依然能在无真菌的环境里安然地活下去。

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时光机,也没有后悔药。

于是我很后悔。

老约翰说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但是真的和诺里斯面对面,我们也不怎么说话了。

人工智能和人类一样,都没有要向前一步的心,更没有和解的心。

这就很让人苦恼。

他似乎已经不太敢用话语来刺激我了;

其中就包括他讨厌的阿伦。

诺里斯似乎已经把苏埃伦卡特这个名字给清空,顺便删除了这个人的所有资料。

这可是个好现象。

可惜好现象发生的前提是:他主人本人的精神状况已经糟糕到了一定的程度。

所以不得已的,怕再控制下去,一个人类说不定要被控制进疗养院;

这样看下来,诺里斯才肯退让几步。

小药片可以单片,也可以散装购买,换做成像仪,再精密,再装了热感反应,也扫不到卧室,也扫不到床后边的角落里,

至于喷他佐辛,其实放在什么药里,似乎都能够加上一点。

它不致命。

只不过加进安眠药,就会变成强效安眠药;

加进毒-品,就会进化成强效毒-品;

也不过是这样的程度。

好在诺里斯发现的时间并不算太晚。

我并没有对该药物产生依赖反应。

只是偶尔,偶尔睡不着,又实在不想面对现实的时候,我才会吃一点。

这也许是阿伦迄今为止做的最大的一件好事。

他说既然摆脱不了这样的家伙,那至少吃下这些东西,我能保证它可以替你减轻自身的痛苦;

末了阿伦提到,只要斟酌着用量,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但凡懂得适可而止的人,都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在这一点上,我和阿伦是不一样的。

自觉不会出现什么问题,那也就不怎么心虚了。

直到诺里斯询问我时,我还是那样。

“很抱歉”我也学着诺里斯的说话方式回答他:“我也想换个别的事情做,只可惜我并没有别的时间去发展我的业余爱好。”

“其实.........”

诺里斯说着,说着说着自己也有点理亏,又像是人类一样的很没有底气:“你可以多出门,在课外时间里,去和老约翰说说话。”

回答他的,只有对方的‘呵呵’两声。

我低头想了想,实在是想不出现在还有什么东西是被我自己攥在手里的了,只好说道:“我记得我的个人基金似乎并不算少。”

诺里斯点头:“利润很客观。”

“那么.........”

我又扬起脸,对着已经放下药片袋的诺里斯说道:“我相信我的智能管家替我打理了这么多年个人业务,购买这一点‘小爱好’,购买药物的支票还是开的出来的。”

“..........”

诺里斯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这个家里也没人上赶着去哄热气氛,毕竟只有我们两个人。

过了半晌,诺里斯才淡淡地:“我现在才发现,原来你对我的成见已经这么深了。”

我今天去见了老约翰,来回跑消耗了不少体力,这会儿已经有些的恹恹地。

但是诺里斯的话,我也没有否认。

成-瘾性的药物为什么会成-瘾、

不就是因为它能短暂的麻痹感官,忽略现实吗?

莫名地就想逃避这股情绪,才会想到要靠药物来排遣。

于是我开始吃药了。

这就是喷他佐辛为什么会出现在储藏室,还有我床头的柜子里的原因。

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诺里斯不同。

他发现了,但是过了几天,眼看我依然没有向他解释的念头,才神色凝结,半带迟疑地询问我药片的来历。

诺里斯并不清楚原有的药品有多少,他所知道的,无非就是药片的总数并不是单数,说不准有多少片已经进入了人体内部的消化道,接着被身体吸收,顺便溶解。

药物被溶解了,里面的成分都被吸收的一干二净;

那就意味着这人离各种意义上的‘健康’、还有各种意义上的‘健全’,又走远了一步。

如果放任下去,百分之百不会有好处。

诺里斯犹豫了。

人工智能也觉得很犹豫。

他原先认为自己是胜利者,也短期内享受了一阵自己努力后所争取来的‘成果’;

但现在,就连他也会犹豫了。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自己似乎并没得到什么,反而有将人逼到越发糟糕的趋势。

一个正常人会莫名其妙地服用对身体完全没有好处的非处方药吗?

正常的答案都是:不会。

这让诺里斯起了疑问,甚至间接地开始质疑起自己的系统;

人工智能的判断,貌似并不是百分百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