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曾经喜爱
他真的疯了。
不是病的不轻,是疯的不轻。
也许有人不知情,会跑过来询问我如今对诺里斯的看法。
那么我会说:
我看诺里斯,看他的样子..........
坦白说我看他就像个喜欢搞独-裁的疯子。
不单单喜欢独-裁,还喜欢监控别人的思想和行为,只要不符合他判断,不符合人工智能极端的思维,就只能面临被淘汰这样的结果。
黛比是不会有这种认知的。
我和黛比不同,诺里斯和其他型号的复制人也当然不同。
那么,诺里斯对我的看法呢?
可能只是个令人头痛的孩子吧。
长大了,也有脾气了。
年龄和性格的变化让沉溺于过去的诺里斯不知所措。
他可能自己都没发现,眼下他所有的说话方式,所有的行为处事,依然和六年前没有区别。
记住所有我爱吃的,我不能吃的,记住我的生日,还有我的各种习惯。
他爱我,难道只是爱着十二岁的那个我吗.........?
我不明白。
客厅中无声的凝视还在继续。
外面的天也变黑了。
联合都市的白昼死气沉沉,夜晚则无端的带来沉重。
白天的早餐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来气,晚餐依然如此。
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一台机器)。
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诺里斯的五官越近反而越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他在生气。
“如果你觉得睡一觉就能解决的话,自己睡去吧。”
半晌后,我扔下这句话,转身上了楼。
还不忘把门关的砰砰响。
不摔门还好。
我听着那剧烈的响声,自己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这不是开玩笑了。
那个十二岁的少女早已长大。
她早就过了可以幼稚的年龄。
.............
我和诺里斯,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但是楼下楼下就不自觉地就被划分两个区域,没有许可就不能踏进。
哦对了,我还要做一件事。
我彻底将通讯簿清空了。
被人耍着玩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我早该猜到的。
只是被口头催促两句,就无条件答应朋友去顺来苦根酒的彼得(那个可怜又可爱,软弱的跟个姑娘似的彼得),他所谓的为我保守秘密,大概也就是在和诺里斯说的时候尽量委婉一点,就是这么个程度。
那么诺里斯给他开出的筹码又是什么呢?
是无止境的利用,还是迟早被丢弃,像都市的垃圾车抛出垃圾,还是像双层巴士排出废气.........
他的作用不就是这些吗?
我还好,已经从刚才的愤怒中的脱离出来;
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时间段,我为我争取到了来之不易的安静。
就算知道这样会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但我依旧要向诺里斯学习。
他多明智啊。
不愿意听的就不要听。
不愿意面对的,干脆就不看。
被喜爱的人指着鼻尖,说自己什么也不是,按照诺里斯那么偏执又阴暗的个性,怎么可能不被影响。
但他没有深究。
他只是用睡眠当做借口,把我支开。
如果说的话也可以变成实体的话,我毫不怀疑这话会变成两把尖刀,专门扎向他最薄弱的地方。
如果诺里斯再强硬一些,之后会发生些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我和诺里斯都是这样。
我能闭上嘴不再说话,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那就表示我已经冷静了。
冷静的同时还伴随着后悔。
在这个节点和诺里斯翻脸真不是明智之举。
明知道激怒他没有好处,这家伙疯了,连疯子的情绪都是完美复刻自别人的反应,我实在不该明着戳穿他的。
可是我又真的很生气。
为诺里斯,为他的转变感到出奇的愤怒。
至于老约翰说的话,我完全没听进去。
“别逃避他对你的重要性。”
不,不再是了。
我突然发现有没有智能管家都是这么回事儿,或许没有比有还更好些。
时间如果回溯到六年前,我会不会在第一眼看见诺里斯的时候,就残忍地将他关闭呢?
.........
不多说了,这个教训我会终生铭记。
我喜爱的诺里斯,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个问题还是交给上帝吧。
我闭上,又睁开眼睛,身后墙面上的电子时钟走的悄无声息;
距离我撇下诺里斯独自上楼已经有一会儿了。
除开上楼和摔门那些故作镇定的假动作,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倒在床铺上,脑袋少说放空了有二十分钟。
我不想下去,但是我需要的东西都在楼下,于是我又耐着性子在**干躺了二十来分钟,才赤着脚用龟速挪下楼。
厨房,它在客厅的边上。
厨房里有冰箱。
而冰箱里,则有我放着的,还剩下半两口半的苦根酒。
两口半,我觉得我一口就能踏实地晕过去了。
从冰冻层的小柜子里抽出那小瓶酒,我下意识地就用余光搜索着诺里斯的身影。
这身影一度成为我的梦魇。
但是,梦的开端总是美好的。
原本诺里斯应该是个很有魅力,很有趣的家伙,和彼得略带些女孩子气的可爱,还有一看就很聪明精悍的阿伦不同,人类的不完美凌驾于一切科技的创造,而诺里斯则是其中的佼佼者,因为他比任何同类都渴望接近真实;
我喜欢诺里斯很多地方,这只是其中一点而已。
我正是被他的完美所吸引,才会从一开始就无条件的信任他,喜欢他。
穷其一生都在追求完美,不正是所有人类的本性吗?
就算因为阿伦的影响,我的注意力曾被短暂地引开了一会儿,但诺里斯的重要性曾一度碾压阿伦的分量,只是他不相信,只要阿伦还在喘气,还在联合都市时不时地出现,他就永远不会相信。
我尝试跟诺里斯说清楚,可惜说的时间太晚了一点,说的方式也有点自以为是;
这里头也有我的责任。
沉痛的反省,虚无的思绪,最后兜兜转转一圈,还是回到那个最核心的问题:
到底怎么才能阻止诺里斯,让他不再这么恶化下去。
报废处理,还是内核销毁。
不这么做的话,相信很快就会看见第二期人工智能因威-胁原主人而被送上国际法庭的案件。
丢脸是其次,实话说我觉得目前的情况就是法庭也不能做出完全合理的审判。
因为判断接触的异性对于主人有危险,所以就将他从联合都市驱逐,连带着通行证和居留证也被扣留,变得一无所有。
听听就很吓人了。
我强烈怀疑法官们并不能理会我的辩白。
他们一定会说,这不过是又一起人工智能基于原始指令所做出的错误判断罢了。
..............
真是一堆狗屁。
站在客厅,脚底传来的冰凉触感告诉我再站下去一定会生病,但是我还是很坚持,坚持要找到诺里斯为止。
或许是彼得的技术还不成熟,也可以说他只是从入门级成功混到了学徒期,离他所谓的专家级还有三十万米的距离,最直观的表现就是诺里斯与他送来的复制人模型进行脑波重合后,四肢依然很不协调,从最初到现在,整整过去半个月都没适应好,诺里斯行走时有种特定的僵硬感,似乎有人在他背上挂了不少透明的丝线,他一半是被操控着走,一半则是尽力还原自己最自然的姿势。
我看了一圈,最后的视线重新定格在那台微型成像仪上。
诺里斯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从人型换成了拟态,在角落无声地呆着(我但愿他能好好呆着.......)
成功寻找到苦根,有了它还不算。
我没想过我还有用安-眠药的一天。
第一次,就直接吃了两片。
睡眠舱的开启太麻烦,好不容易适应了在**陷入沉睡,再倒过去也说不定又要花上很长时间,想想也就算了。
我把头埋在两边枕头的缝隙之间,左边的枕芯貌似还比右边的硬了点。
是诺里斯一直倚靠的地方。
直到我拿出来后,才发现是一本皮质封面的书。
舒尔伯特,夜莺故事集。
这些天诺里斯一直在看的,原来是这个。
.......他曾经捧着我早已丢弃的夜莺童话坚持不懈地念了整整一年,直到他将书里所有的女巫和王子都完整的背出名字,直到他能把绿光这个故事就倒着背出来为止。
诺里斯曾经为我做过多少事情来着?
这个不好数;
因为数也数不清了。
曾经,诺里斯也是那么讨人喜欢。
可惜已经是曾经了。
这一天等于是坐过山车,白天时,我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到了晚上,苦根和安眠药的副作用就扎堆往我脑袋里挤,但凡一点小动静都受不了,上一秒还在熟睡,下一秒就会惊醒。
就算吃了药,也并不是安眠。
就好像独自一个人站在一个很荒芜的地方。
一个极其荒谬,但又在现实中会发生的小型宇宙。
我就站在宇宙中心里,四周离我都像隔了一个星际那么遥远。
我能碰到的只有地面,能看到的只有黑暗。
我感觉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