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伤害
从虚拟形态到重新拥有了人体,晚上和以前一样睁着眼,感受不到温度,嗅觉和味觉也只能安慰自己,智能不需要这些;
我是真的不需要这些。
能够触碰到想要触碰的人,在她有需要的时候不是以提示音的方式出现,这就是我的初衷。
我和林恩的感观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冲突;
其实两个人的生活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
就像她常说的。
“看开了就好啦~!”
在第一次就失手弄砸了早餐,做坏了煎蛋之后,一切都变得很容易了。
嘛,要说煎蛋也不过是个小小的难题,甚至连个偶尔会绊脚的坎也算不上。
我只是没想到刚刚适应的新身体会这么麻烦,手脚不灵活,内部系统也需要调试。
总之就是还有一大堆的毛病。
正常的复制人,哪怕是二十年前的旧型号,他们的机能或许也不会差到这种程度,但没办法,这是彼得先生从底下市场东拼西凑‘凑’出来的容器,光是把我的脑子和内核塞进去就很烦了,更别提两只不同色的眼睛里还有一只看不见。
一边是彩色,明朗而又美好的世界。
另一边,就只剩下黑暗。
大约这就是赝品和正品的区别吧。
我把试用的反馈向彼得先生简单描述了一下,他表示这些都有办法解决。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收回之前我说的话。
彼得先生,这个可怜的家伙还没到退场的时候。
复制人和人工智能摆明是不一样的的物种(或者说品种也不一样......)
似乎改良身体还是少不了他的帮助。
我需要稳定的货源,和稳定的帮手。
和露露女士勉强算是合作愉快,但这个女人也随着苏埃伦卡特的退出而失去了踪迹。
可能是愧疚,可能只是出于更为隐-秘的原因,谁知道呢?
帮手的人选暂时找不到更好的,无奈只好先让彼得先生顶替一下。
他有办法,能从废弃的仓库、密集的市场、老约翰隔壁的废墟找来不同的关节,不同的机芯。
缺了这些可不行。
我需要这些东西。
而且看情况,整具身体肯定需要更精确地改良,除了腕关节,别的地方还有不少.........
这是我对全身的系统进行评估后,准确得出的结果。
不过彼得先生,他终究也只是个残次品。
人类中的残次品。
我乐于解答所有人的疑问,比如为什么不直接订购一具未进行人格导入的复制人模型,这样的商品虽然在正经的市场里不一定能到手,但是地下市场,完全是可以的吧。
可惜地下市场的所有出售货品都做了标记,一旦出了事故,不出两个小时就会被查获。
到时候可就不止强制回收这个结局了啊........
我不是没动过这样的念头,但是万事还是尽量做保守估计吧。
这大概是我身为智能的唯一缺点了。
不敢冒险,只敢做我认为有把握的事。
“以后这种事还是都让我来吧。”
“你愿意的话也行。”
对于我一手包揽早餐,以后可能还涉及所有人类的日常行为时,林恩想也没想地就作出了回答。
“那么,晚上可以一起看电影吗?我记得你把光盘都放进了储藏间,我希望我能进去看看。”
“可以”她点头,放弃挣扎似的:“你说什么都可以。”
是的,就是这样,一点点试探对方的底线,用我们一同度过了无法重复的童年时光作为倚仗,仗着我与她与众不同的关系和距离,我得到的权限已经到能够在这个家中畅通无阻,不论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受到挑战。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阿伦先生没有在第一时间就离开联合都市,这一点让我感到疑惑。
于是我只好替他决定怎么离开。
从黑市购买联合都市的通行证够不够分量?
或是在走投无路时偷偷以主人的名义向他的临时账户奉献上一笔巨款,供他重新沾染上早已渗入进铁皮区的毒-品........
这样够分量了吗?
啧,嫉妒真是就一种可怕的情绪。
偏偏现有的治疗方式并不能根除这种情绪。
真叫人惋惜。
但我还是开心的。
平时连喜欢吃的黑松露菌菇汤都只肯让阿伦一人喝的林恩,如今已经可以很大方地和我共同分享一床被子,习惯了翻阅我为她制定的计划,以及每日我所推荐的书籍,甚至已经习惯了我身为‘人’的存在。
从人类的角度看,这些都是无比容易就能接受的事情。
智能没有天性,而人的天性就是服从。
不能不正视自己,我已经从内里开始了腐-坏,在短暂又漫长的进化中充斥着自以为是的好意,还有被‘不想被抛弃,不能被抛弃’、‘不想重新被关回那台冰冷的终端里’;
每一天,都被这种近乎卑劣的想法所填-满。
我承认,是因为害怕。
所以我只好退一步,去寻找能够让自己心安的东西。
我借此牢牢地控制着少女的人生。
甚至还刻意左右别人的生存与死亡。
也许这才是我本来的面目。
“实体化的诺里斯,和我认识的,那个只存在于成像仪里的诺里斯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还是你。”
“或许真正的诺里斯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吧。”
反正在那一天的夜里,她就是这么说的。
都市里的疑云总是很多,大部分都是人云亦云,包括前阵子娱乐型的复制人集体出逃的事件,它引起了市政-厅的高度重视,扬言将会在抓到这批潜逃的‘罪犯’,并在查明具体型号后,全部送回维修站重新检测,还必须加固三项铁律带来的影响。
管他呢,这些又跟我,和我与主人的生活没有关系。
早晨的联合新闻照样响起,我仔仔细细地听着,生怕遗漏重要的细节,当然也是害怕某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崭新的受害者名单上,那样虽然会使我感到愉悦,但我知道我这样的愉悦在林恩面前有多刺眼,而为了不露出破绽,说不准我还得做出一副惋惜的表情。
不比虚拟形态时只依靠声音和简单的肢体动作,现在的我还没能完全地与这具身体融合,自然也不能很好地控制面部的神经。
没有把握,还引人侧目的事情还是少做。
我也不想过早地让她对我绝望。
保持心爱的猎物,保持她们身上的新鲜感,和那股不羁的生命力,才是每一任饲养者的责任。
今日的晚餐主食是有机蔬菜,还有用上了年份的勃艮第细心浸泡过的牛肉。
我特地用了她最爱的香料进行调味。
只是少了肉桂叶而已。
“今天为什么会想起来做这个呢?”
她好奇地切下一块送进嘴里,赞叹调味调的非常得当,不过辣度少了很多,就和她当初在墨西哥餐厅吃到的一模一样。
“啊~特意翻出了从前阿伦先生在时所记录下的旧菜谱,果然是做对了呢。”
大概是面部神经重合的还不是很牢固,我对自己此刻的笑容毫无察觉,只是大致上觉得笑了笑,也不清楚我此刻的笑脸在她的心中是否已经达到了可怖的程度。
她明显是不高兴了。
“.........”
“咳,事实上.......”
我说道:“我想把今天当做一个纪念日。”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
我拉开林恩身边的椅子,几乎不错眼地欣赏着她安静地,秀气地吃东西的样子。
“什么纪念日?”
她发出疑问的时候老是习惯性地皱眉头。
“摆脱阿伦先生,摆脱他带来的影响。”
阿伦带来的影响几乎全是负面的。
这完全是为她好。
我也学着人类就常做的那样,轻微地皱了下眉毛,可惜这个动作并不熟练,操控实体比操控成像仪,按照难度来比喻的话,那么一个是初始难度,另一个则是噩梦难度。
一下要调动几十亿条面部神经,还是由智能中枢一瞬间发出的指令,着实是有点吃力。
“诺里斯和苏埃伦,苏埃伦卡特,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你不这样觉得吗?”
别误会,其实我对做别人的替身这回事看得很轻,困难的地方只是在于固定的人。
何况是我一直都不看好的阿伦先生。
..........
有什么掉在了地上。
金属的声音,和大理石地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我弯下腰捡起她掉落在桌下的刀叉,再轻轻地放回的原位。
“头发短了这么多,可还是很好看呢.......”
我曾见到过阿伦和她相处时的细节,他喜欢用自己的大手在她头顶随意地呼噜一把,然后趁着她生气前再使劲地碰着鼻尖,亲-吻任何他认为可爱的地方...........
我无法形容我旁观这段名义上的‘热恋期’时的内心活动,只是感慨情侣间的相处总是这样的自我,丝毫不在乎外人的眼光。
我可以这么说——就是机器,它们也会对受到的刺激作出反馈。
我的确受到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