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斯的她

第八十四章 钝器不会绝望

上-床,睡觉,第二天再一起起床。

就像真正的恋人一样。

但是还有很多问题,很多问题我到现在都想不出答案。

比如......就现在。

“林,你再仔细看看,我这样可以么?”

依旧是智能管家说话的声音,可能你们听不出来,不过我作为当事人是最最清楚的。

诺里斯的声音变‘实’了。

“你介不介意我订购几件平价的服装?”

他见我没反应,于是只好加足音量,又说道:“或许我可以把它换下来......你看,彼得先生打包送来的衣服在我身上穿着并不太合身。”

诺里斯说着就活动活动自己的关节,之后在我跟前有些不太适应地转了一圈;

一圈又一圈。

在此之前,他已经对着等身镜看了足足有二十分钟,至今都没有从虚拟变成实物的喜悦中醒过来。

“总觉得这样的躯体并不是非常实用呢。”

诺里斯紧紧盯着镜子中那个实体的自己,对此作出了这样的评价。

为了避免微型成像仪刚到家时那次的错误再发生一遍,这回他好歹在熟悉身体前先一个人换了身衣服,服装都是临时的,灰色的T恤衫,深灰色的运动裤,肩膀和臂展都不是和贴合他的体型,像误入小人国的高大巨人。

彼得比诺里斯足足矮了半个头呢。

这么说也许不太好,但彼得的衣服套在诺里斯的身上,完全就跟偷穿小孩衣服的大人一样。

但彼得无疑是可爱的;

诺里斯也无疑是俊美的。

套个麻袋都完全可以说这样的诺里斯是件艺术品。

有着完美的内在;

还有阴暗的内心。

“实不实用的,先适应适应几天不就知道了?”

我很给面子地和诺里斯做着心理辅导,劝他先别想那么多了。

“彼得有说过什么注意事项没有?”我好奇道:“比如不能沾水?还是某些关节不能过度使用?这些他有说过吗?”

“并没有。”

诺里斯双手抱胸,冷静地想了想:“彼得先生只是让我好好保养他的‘半成品’,毕竟他连胳膊都是上回从地下市场顺过来的。”

“是的,那天他就跟个傻子似的抱着一条胳膊陪我横穿了整条市场。”

我点点头:“那就不用管他了。”

好在诺里斯不是借用真人的躯壳,只是用组装出来的复制人雏形;

我明确地跟他说过,不要尝试着对我身边的人进行脑波重合。

好在诺里斯听进去了。

他能打消使用阿伦的身体,转头去使用这样的‘残次品’,这就已经是万幸了。

否则脑波重合的副作用谁都承担不起。

先不说所有的自我意识都将被智能压迫,封闭在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最惨的是只能看着自己被动地在他人的操纵下做着根本违背根本意愿的事,这种感觉就跟躺在医院里的植物人(比如说我那位始终不曾醒来的便宜父亲)没什么两样。

难得看诺里斯有这么听话的身后,他的喜悦我也能够感同身受;

但是面子上可以,情感上还是做不到。

我对半监视的生活总是有很多不满,这份不满化为具象,早早地被我投射到诺里斯的身上。

他还是我的诺里斯吗?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愣愣的出神。

“这里”诺里斯指着镜子中的我,具体点说他指的是我的嘴唇,笑道:“天知道每次你对着镜子抹口红时我多想亲自动手。”

他听话地不去注视着镜子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从头发中穿过,再细细地描绘着眉毛、眼睛、鼻子.........

最后,他触碰到了我的嘴唇。

这种触感,是真的啊.........

诺里斯感叹道。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那儿,细细地观察他的五官。

看来这张脸不需要再经过什么改动了;

幸好彼得的手工没有那么糟糕;

他的审美还是值得肯定的。

“腕关节似乎还需要改进一下,你觉得呢?”

离开了镜子前的区域,诺里斯试着拿起随手摆放在书架上的书籍,但是他估算错了书籍的重量,和复刻时的毫无重量完全不同(如果有人非要和我杠空气有重量那我也没办法,只能让诺里斯拿出几套‘报复’方案怼回去了........),他用一种非常严谨认真的态度去看待,似乎手里拿的不是什么小玩意儿,而是一座奖杯。

所以当诺里斯发现一本书原来只有那么点重量时,他的手腕不可避免地弯了过去,手腕的机械对接口也旋转了大概有一百八十度,不好好拧回来的话根本就不听使唤。

“别动”我使唤他,让诺里斯找了个地方乖乖站着,然后走过去替他一一调试,等四肢的关节一并调试完了才捏捏他的脸,说道:“皮肤做的也很细致嘛........彼得他是从哪儿弄到的原材料,看来我还是找个日子要好好问问他。”

“可惜配件不是很齐全”诺里斯配合地稍稍弯下腰,和我的眼睛和视觉保持齐平:“左边的眼球是Ger男款复制人的仿真眼,右边则是用塑料做出的装饰眼,我的视觉只有一边而已。”

“那又怎样?”我反问他。

“这就是我所追求的真实。”

真实的东西是一定会有瑕疵的。

诺里斯说道:“我怕你会介意。”

“左边是绿色的,右边是琥珀色的,很不错啊!”我凑到和诺里斯脸贴脸的距离,但两个聪明蛋这会儿都跟傻瓜一样,我们两个都没意识到现在的姿势有多亲密;

这种认真的态度吧,说是学术讨论还差不多。

“话说,你的内核与终端的内核同步了没?”我估摸着诺里斯将信息移植到复制人模型上已经过了整整八个小时了,成像仪更新也用不了那么多时间,就于是又问道:“彼得使用的机芯是三十年前的旧产品,可能和你的机芯不匹配,你呢,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闻言,诺里斯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再睁开时眼中有竖形条码极其快速地滑过。

“检测结果显示良好,我想我们可以姑且认为它们已经达到了初步统一。”

诺里斯笑着说。

“那就好。”

我打趣道:“至少彼得把他的‘最新发明’整个儿贡献出来了,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随时可以找他算账。”

“关于这一点......请放心。”

诺里斯的笑着跟我保证道:“我确信这已经是他最好的作品,再没有更好的了。”

彼得先生的使命已然宣告完结。

他的用处不大,用到这里已经算是发挥了最后一点余热;

不亏。

起码在诺里斯看来;

这家伙,也就到此为止了。

诺里斯用了两天来适应这具实在不算完美,但也实在没有任何改进余地的‘新身体’。

他的肤色不算太标准,脖子后边一块儿有点掉漆了,异色的瞳孔和成像仪复刻出来的大眼睛相得益彰,诺里斯的掌心和他的后脖颈一样,有一两块地方会因为二手货年久失修的缘故而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垫板,但是相反他的手脚,甚至他整个人赤-**都没有关系,那一点点小小的瑕疵无伤大雅(不如说正是魅力所在),是我喜欢的地方。

晚上诺里斯还是和他虚拟形态时一样,在我的床沿边上,在他的老位子上占据好地盘。

我们依偎着,但是谁都没有说话。

我做了一晚上的准备,甚至都安慰自己就当是向伟大的黛比深-度学习了,反正人工智能将我监视着,我也可以取我所需,将他看作另一个阿伦,看成任何一个人,这就是我刚才在打的主意。

只不过诺里斯,他和别的人,和别的东西都不一样,我老觉得我需要做的心理准备或许会比以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多。

身边躺了空气和躺了一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我凝视着他新得到的,按照复制人的标准来说简直可以直接返厂冲刷肤色和更换眼珠的身体,仿佛诺里斯的身体之中正有电流‘滋滋’地碰触,仿佛那些即是他新的器官,以及血液,正在他内部加速打转。

迟到了七年的礼物终于还是来到了。

但却是以这种方式。

诺里斯一步步地完成他的目标,但是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目标的这一点我毫无察觉,所以事到如今,怎么想都觉得很别扭。

彼得或许是好心(他一向这么好心,也不是唯独只对我一个);或许他只是从诺里斯流露出的那么一点小小的‘愿望’中看出了端倪,总之他完成了Oasis都没有做到的事情——直接剔除了共情测试,直接将终端与智能联结。

跨过十几小步,直接朝前跨了一大步。

当然发挥不好的话倒退也是可能的。

好在诺里斯没有出什么问题,他也没有强制弄来什么人要试着做一次脑波重合,我是个很好说话,甚至在某些时刻性格可以称得上‘钝’的人,坦白说我对诺里斯真的得到躯体这件事不算太高兴,但是绝望,那也太严重了。

我的心脏还在跳,跳的均速,好像要鼓出胸膛;

这就代表我还没有那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