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斯的她

第九十九章 答案

我在杜哈夫甜品店,从店员的手中接过新出炉的蛋糕。

“还是同一款吗?”

亲切的店员微笑着,。

他记得我,我是这家店的常客,几乎每天都来。

在确定好要求后,他用那对同样仿真的眼睛进行了扫描,接收了我所支付的费用。

“不了,今天换一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请给我一份海盐味芝士蛋糕。”

“好的,先生。”

店员清脆地回答一声,从透明展示柜里取出蛋糕,并且半分钟后,就已经包装的很好。

用了冰袋降温,虽然现在已经是冬天,但我还是希望它能尽量新鲜一点。

新鲜,鲜艳,奶油和樱桃,让人见了就很有食欲。

不一定是所有人。

反正普通人见了,肯定都会有食欲的。

我查过资料,如果一个人没胃口,连能量冲剂都没办法挽救她的身体,那么就只能用她最爱吃的东西来引-诱了。

从上个月的月底,从铁皮区巡游后的第七天开始,我就一直这么做。

我努力搜寻着能让她多付之目光的事物,但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她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

手里的蛋糕依然是同样的重量,只是口味每次都不一样。

再这样下去的话,就只能换一家店了。

有时我真希望,我也能有仿真的身体器官,至少在肚子里能放置一个储存袋,这样我也能陪着她吃一点——如果她见了我依然能有食欲的话。

虽然我也尝不出味道。

我没有叫车,只是自己走回去。

行走的速度不是很快,彼得说这是原型机的通病,联合都市用来做应激测试的复制人模型,它们的灵敏-度会被调高一个等级,迈腿的时候很容易脱臼,习惯了就好。

适应起来很麻烦,但是想想这具身体的好处,我认为这根本不算什么。

就像彼得先生说的,习惯就好了。

还有我的膝盖偶尔会不听使唤,有时我得在街上站一会儿,站着不能动,需要等关节恢复灵活之后才能继续往前走,不然就会像昨天一样,我只是被路边一个小女孩儿稍微蹭到了左腿,就失去平衡摔了下去。

而那块新买的蛋糕,当然也摔在了地上。

“呀,真抱歉。”

我被幼小的孩子搀扶起来,还有她的母亲,我看见那个女人也从街角跑过来。

不过这都是白费力气,因为大部分力气是靠我自己出的。

我并没有去责怪她,她只是看见下了班后来接她的妈妈,她只是撞到了一个刚适应完模型,接着又负担起主人生活的智能,她能懂什么呢?

我依旧出门购买杜哈夫先生的蛋糕,依旧继续着一边适应身体,一边照顾病人的责任。

是的,我承认,现在的她是一个病人。

回到家,一楼已经很久没有人下来过的迹象。

先生们,如果人工智能认为时间是很久,并且能为此发出感叹的话,那不用怀疑,一定就是很久了。

拿出蛋糕,放进冰箱,距离晚餐时间还有很长一段空白。

而对于这段空白的填补........不得不说让我有些为难。

“今天没有别的东西要写了么?”

我问道。

然后就看着靠近窗台的人以一种电影慢镜头的速度迟缓地转过头,眼神失去了平常的光彩,星星点点,不算全部黯淡。

但的确是,没有光了。

“没有。”

我站在房间门口,等了很久。

她应该接下来会再说点什么吧,比如换了个新任教授,比如那位教授布置的报告,我想她的学院生活一定比家里的精彩。

因为这个家,她越来越把它当成一个休息的地方,休息用的,所以可以随时更换,并不会留恋。

我等着,想知道她之后会说什么。

但等啊等的,却发现真的就只有这两个字。

没有东西要写。

就是没有。

这是她与我的对话,以及单纯的回答。

“那......蛋糕要吃吃看么?”

“什么?”

这次她回应的很快;

有极大可能只是刚才在走神,没有听清。

“杜哈夫先生”我尽量保持着毫无瑕疵的笑容:“我替你买了海盐蛋糕。”

然而还是没用。

这回几乎没有回答。

她或许只是用了全身百万分之一的力气点了下头,没有说蛋糕怎么样,意思是我知道了。

依然是不吃。

.........

我看着重新面壁回去的人,一种浓浓的挫败感似乎已经将这具七零八落的复制人模型给席卷,就像是被小女孩儿撞倒在地上那样,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但就是很无力。

以往看过的书似乎都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我面前的她是所有书中案例里的个例,如果全然失去记忆,或是患上俗称的健忘症,兴许我并不会这样难做,可惜她就只是安静,安静地听从我的安排,并且坚定不移地要靠自己走出去。

新学年,她选择了相对复杂繁琐的课程表,外出的时间大大增加,不过也只是两点一线那样的外出,社交活动基本上是断绝的。

彼得先生认为这样不好。

“时间一久,可能会让人滋生心理疾病,你说呢?”

他在替我更换零件时就旁敲侧击地提过。

“不觉得。”

我说的很自然。

“你不知道,这是我花了很大心血才得到的结果。”

所以没关系。

我愿意照顾一个病人。

再说,世界上也许再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细心。

这是我的义务。

但是亲眼目睹被人无视,目睹自己的好意被随手丢弃。

这一瞬间,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突然升起想把她放生的冲-动。

是的,就是打开笼子,轻轻送出去的那种放生;

或者说飘出去也可以。

可惜少女的心里像长了茧子,始终如一地保持她的倔脾气,并不肯给真心爱她的家伙什么好脸色,更不愿给这段关系下定论。

这和我的计划从完全背道而驰,从一开始就不一样,甚至可以说是被颠覆了。

她在回答之后就又转了过去,从我的角度来看,她只是面对这窗台,还有侧边的墙壁,似乎有了绝不回头的决心,但是更多的只是像在面壁。

或许她手中的书才是最重要的。

我很开明,从不反对她自己找些消遣,但还是觉得很难过——因为她宁愿彻夜读那本夜莺童话,也不愿意放弃面壁。

她一直在坚持,坚持做着无用功。

我又尝试着询问了几句,但都是答非所问。

唯一让人高兴的是至少过程是有问有答,少女对于智能管家的示好并没有全盘的午时,只是选择性的无视。

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蛋糕当然是白费了,全部的浪费,因为被讨好的那个人不肯吃,而想要讨好的人,他并没有那个功能。

睡眠舱依然竖立在一旁,没有打开使用的迹象。

“冲剂的味道怎么样?”

我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把整整一杯给囫囵吞下去,连最爱吃的蛋糕都不动了,实在于身体不好。

但是不好,也没不好到要进健康中心打针的地步,她只是单纯的精神不好,没有应付社交对话的精力,经常性地需要睡眠,但是偶尔,只要一两片喷他佐辛,她就能暂时性地好一点。

有人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询问彼得,还是询问老约翰。

我陷入了烦恼。

终于,我在一个晴天的下午拜访了老约翰钟表店。

林恩当然不在,她此时应该在学院,面无表情地完成她的论文,顺便看着曾经的朋友们,看黛比身边围绕着没有见过的新朋友。

她每日都是这样的寂寞。

而造就这一切的人,他丝毫不在意。

不敢在意。

“哦!你好吗诺里斯?”

老约翰笑着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好久不见了。”

我看见这位老人,觉得人类的智慧有时也很神气,它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凸显出来的东西,年轻时许多人都没有,或许到年老了,也没有。

老约翰的智慧是我在众多观察的人当中最难以形容,他对我释放了足够的善意,并且从始至终,这份善意都不曾改变。

于是我也点头,笑道:“好久不见。”

“那么.....诺里斯,你最近都在做什么呢?”老约翰放下手中的电子钟,伸手招呼我走近,他没有对我新得到的身体发表什么高谈阔论,只是点点头,说这样很不错,几乎和真人没有区别了。

“是的”我回答道:“原型机就是这样的,不过有时候不太方便。”

“林恩还好么?”

“她一切都好。”

我回答道。

面对这位老人的目光,我说出了令智能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违心的答案。

我是真的不清楚。

我不知道一个人如果伤透了心的话,就很难再笑出来。

面临着这样的环境,还能笑出来的话,那她一定是假装的。

你问我机器会不会这样,我现在只能告诉你,不会。

我的心不会长茧子,也不会愧疚。

剩下的,就只有淡淡的疑惑。

我只是在寻找答案。

我需要这个答案。

不然,我为什么会来找老约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