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骨钉
初秋的阳光带着三分暖意,透过半黄的树叶,洒在清冷的街道上。
马尚靠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包子和豆浆,一边吃喝,一边注视着对面的快捷酒店。恐怖就住在酒店里面,早上8点10分他会从里面出来,然后步行150米到608路公交车站,三站路后在“百芳园”站下车,他从那里沿着百芳路步行5分钟左右到达公司。
10点20分,恐怖会从公司出来,步行15分钟去一家店铺催收债款,然后再到附近的“坤记海鲜粥”吃午饭。他吃完饭后再从中山路步行10分钟到“富桥养生馆”按摩……总而言之,恐怖将自己一天的行程提前安排好,而马尚的任务就是隐藏在暗处,找出跟踪恐怖的人。
凶手如果想要杀恐怖,很可能会跟踪他以便寻找下手的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马尚就是那只黄雀。
恐怖从酒店大门走出来。他的脚看起来已经好了一些,虽然还拄着拐杖,但走路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马尚看了看手机,时间正好,他早已知道恐怖的行动路线,因此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仔细观察起四周的情况,寻找可疑的人。他这辈子没干过“特工”的工作,虽然现在戴着帽子和口罩,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凶手会认出自己吗?他知道恐怖要引他出来吗?万一他真杀出来了,恐怖有危险怎么办……各种问题像一群苍蝇在马尚脑海里盘旋,让他无法集中精神。
这时候几只鸽子扇动翅膀,发出“咕咕”的声音,飞落在马尚面前的草地上。他看了眼在埋头吃食的鸽子,叹口气,不再多想,压低了帽檐,按照既定的路线跟了上去。
恐怖已经来到小店催款,他并没有太认真,只是软磨了一会儿,希望店主能尽快还款。店主欠钱理亏,主动偿还了部分利息。他一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从小店出来,去“坤记海鲜粥”要了份招牌海鲜粥,早餐和中餐算是一起解决了。
马尚在餐厅外面,这一路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凶手会不会已经放弃谋杀恐怖呢?毕竟凶手已经失败了三次,也会害怕自己被抓到吧。
他跟了恐怖一上午,也有些饿了,从包里掏出面包和水,简单吃了几口。正在这个时候,有一辆警车开过来,停在路边。警车里下来两个男人,打头的那人他认识,正是刑侦大队的队长王浩。
马尚吓了一跳,差点被嘴里的面包噎住。
“王……王队……”马尚一边打招呼,一边喝水,把面包吞下去。
“别急,慢点吃,别噎着。”王浩看着马尚,露出笑容,“你在这儿忙什么呢?”
马尚这时已经缓过气来,他不知道该不该跟警察说恐怖的事情,但想起恐怖曾经交代他不要去报警,所以只能是胡说道:“没忙什么,瞎转悠……王队找我有事吗?”
“你认识康健保险的吴蔚然吗?”王浩盯着马尚问道。
马尚本以为王浩是为河边的案子而来,却没想到他说出了吴蔚然的名字,愣了一下说道:“认识,她昨天来找过我。”
“她找你做什么?”王浩继续问道。
“我老婆的父母曾在保险公司给我们全家买了保险,她怀疑我老婆的死并非出于意外,所以来找我问话。”马尚如实地把昨天两人见面的事情说了出来。
王浩听完后有些吃惊,吴蔚然的工作当然是维护保险公司的利益,但是马尚对巨额保险金无动于衷,还配合调查就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了。在他原本的设想中,吴蔚然或许掌握了马尚骗保的证据,他为了保险金杀人灭口,至于马尚的自杀,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但马尚如今的行为却和自己的设想大相径庭。
“你需要跟我们去局里一趟。”王浩决定先把人带回去,马尚身上的疑点实在太多,这些事发生在一起未免过于巧合。
“回去?改天行不行?我今天还有点事……”
“吴蔚然昨晚被害,我们现在是正式传唤你协助调查。”王浩打断了马尚的话,直截了当地说道。
“被害……”马尚手里的水瓶落在地上,溅了一地的水,愣了片刻后,才问道,“你们这是怀疑我吗?”
“与被害者有不寻常关系的人,都是我们的怀疑对象。”王浩说的是官话,但也清晰地告诉了马尚,他至少是犯罪嫌疑人之一。
恐怖吃粥的样子就像是吃人,他心里又一次问候了凶手的十八代祖宗。店里刚进来的人看到他那样子,都纷纷避而远之,生怕惹祸上身。
恐怖三下五除二就喝完海鲜粥,拿起桌面上的牙签一边剔牙,一边喊老板过来买单,结完账准备起身走人,他收到马尚发来的短信。
“我有事要去公安局,你自己小心。”
恐怖往外打量,果然不见了马尚的身影。马尚这个时候去公安局,或许是河边的案子有了什么新进展。自己这引蛇出洞的计划看来是没法继续下去了,而且凶手会再次出手吗?他自己也没把握。如今没有人策应,自己又伤了脚,真遇上什么事情恐怕讨不到好。
这么一想,他也不冲动了,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躲起来避风头,没必要抻长了脖子让人来砍,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恐怖走出粥店,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打算回酒店睡觉。酒店大堂有保安,走廊里也有摄像头,再加上人来人往,凶手胆子再大,也会有所顾忌。虽然这么想,但他坐在车上还是心烦意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他回想自己经历过的房门被撬,走巷子被花盆砸,路口被车撞,这三件事看起来简单,但真要做到并不简单。凶手仅仅是靠跟踪自己吗?别的不说,就说那辆车突然冲出来撞自己,凶手一定是预判了他要经过的路口,做好了准备。
“这里有监控,老板,我们只能去前面立交桥掉头了。”出租车在这里直接掉头最省事,但是路口有摄像头,中间是实线,司机不得不多开一段路,到立交桥下面再掉头。
恐怖探头看了眼路边的监控摄像头,突然打了个哆嗦,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如果凶手是通过路上的摄像头监控自己,那么他就有足够的时间预判,并在路上伏击自己。
谁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呢?光是这个问题,就让恐怖觉得浑身发毛,自己似乎无意中被卷进了一个大麻烦里,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惹到了什么。
马尚在公安局刑侦大队做了一份正式笔录,包括他和吴蔚然详细的谈话内容,以及他们见面后自己去了哪里,做过些什么,还有见过哪些人。得知吴蔚然被杀,马尚想了想,跟自己有关的人接连出事,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恐怖遇袭的事情也不能隐瞒了,这根本不是他们自己能把控的,于是如实交代。
事关重大,王浩立刻派人去核实,一番调查下来,证实马尚并没有撒谎,他昨晚从8点30分到半夜11点都和孔泽在一起,没有作案的时间。当晚马尚还送孔泽去了酒店,并支付了七天的房费,所以酒店前台的员工也都对马尚有印象。
王浩虽然没找到马尚杀害吴蔚然的证据,但还是打算先把人留在局里二十四小时再释放。他并不是存心要找马尚的麻烦,只是以目前的线索来说,马尚具备杀害吴蔚然的动机,他又牵涉到河边的案子。这些事如果全部以巧合来解释,未免有些牵强。无论马尚是不是凶手,他都和案件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王浩想从他这里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王浩回到办公室,找来马尚妻儿交通事故的案卷翻查,这类案子他曾经有过接触,骗保的人一般是被逼到绝路,又或者是贪财忘义,谋杀配偶亲属或者自残的都有,并不稀奇。他参与刑侦工作多年,最大的感触就是人性之善或许有上限,但是人性之恶是没有下限的。有些凶徒为了钱财,杀妻卖儿也不是不可能。他绝不会因为马尚主动在船坞报警协助警方调查,就降低对马尚杀人骗保的怀疑。
“王队。”刘毅和张安琪两个人敲门进来。
王浩放下手里的案卷,说道:“中学情况如何?”
刘毅和张安琪脸上都面露难色。
“学校方面怕担责任,不太愿意配合警方调查,一直在打官腔。我们查看了学校的监控记录,但感觉意义不大,校园内许多摄像头都是坏的,覆盖率也不够,盲区太多。郑雨鑫在监控里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宿舍楼,时间是8月13号下午5点46分。”
“现在学校8月就开学了吗?”王浩不解地问道。
“那里情况特殊。”刘毅解释道。
“明白了……”王浩不免有些唏嘘,“你继续说。”
“我们也找了郑雨鑫的班主任和同班同学问话,其中包括她的同桌还有舍友们,可他们对郑雨鑫的事情漠不关心!”刘毅说到这里有些生气。
“你们办案不要带有情绪,这会影响判断。”王浩批评道。
刘毅和张安琪没说话,他们显然是已经在学校受了一肚子气。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王浩思虑了片刻,然后敲了敲桌子,说道:“这样吧,先把郑雨鑫的照片和资料下发到各个派出所和巡警那边,让他们帮忙留意这个孩子。另外,让网监的同事帮忙查一下郑雨鑫的社交媒体账号,看看有没有线索。”
目前,关于郑雨鑫的失踪事件没有证据表明有犯罪事实,所以也没办法刑事立案,只能是调动警力资源找人。
王浩安排好郑雨鑫的事情后,就去找莫旭东要青龙河女尸的尸检报告,如今首先要确认其身份信息。
一般情况下,法医出报告后会主动提交给刑侦大队,但这中间会有一些规定流程,往往会发生拖延。天安市两天时间里连续发生了两起割喉凶杀案,让王浩没法坐在办公室里等,他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否则很难说凶手会不会再次作案。
莫旭东和助手正在解剖室里对吴蔚然的尸体进行细致的检验工作,看到王浩过来,他放下了手里的解剖刀。
“王队,你可真着急。”
“不着急不行啊。”王浩看了眼躺在解剖台上的吴蔚然,“青龙河捞出的那具尸体的报告应该出来了吧?”
“还没复核,不过你急着要,可以先拿去参考。”莫旭东脱下手套,洗了手,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报告递给王浩。
王浩接过报告先扫了一眼,然后说道:“报告我回去慢慢研究,老莫你先给我说说重点。”
“受害者面部被挖沙机损毁严重,我们已经提取了受害者的DNA,但是没有比对参照,你想确认死者的身份,难度很大。”莫旭东明白王浩现在着急确认死者的身份,不解决这个问题,案子很难展开。
“这些我也想到了,你这边还能提供一些其他线索吗?”王浩直接问道。
莫旭东来到冷冻柜,拉出青龙河受害者的遗体,指着左小腿说道:“尸检过程中我们在死者左小腿腓骨处发现了一枚骨钉,经检验确定,死者在死前一年半至两年左小腿腓骨骨折,并于手术中植入了骨钉。”
“这可是重要线索,谢了,老莫!”王浩眼睛一亮,兴奋地拍了拍莫旭东的肩膀。
“王队,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可不禁拍。”
“等破了案,请你吃饭。”
王浩拿着报告迫不及待地赶回办公室,找来人手,全面清查天安市各大医院近一年半至两年这段时间中,做过腓骨骨钉植入手术的患者身份。如果天安市范围的清查无法找到死者,他再上报省城。
马尚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他在拘留室里想了很久,警方怀疑他是犯罪嫌疑人,是因为吴蔚然正在调查他老婆孩子的交通事故。换言之,吴蔚然极有可能是发现了车祸的疑点,才被凶手杀人灭口。如果老婆孩子是被人谋杀,那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找出凶手,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另一方面,他竟然会因跳河而目睹到一起谋杀案,跟着第二天来找他的保险调查员也被杀害,这种身边接连发生凶杀的概率恐怕比中彩票头奖都低,难怪警方要怀疑他。但是这些事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吴蔚然究竟是怎么死的?袭击恐怖的人又是谁?这一连串的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大雾之中,完全看不到前方的路在哪里。
想到这里,他叹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恐怖的电话。
“恐怖,我被警察……”
“不用解释,我知道了,昨天有两个警察来酒店问了我两个小时的话,你可真是十足的扫把星,什么坏事都和你扯上关系了!”恐怖说的是真心话,没有调侃的意思。
“那个袭击你的人有再出现吗?”
“没有……我在酒店一直没出门。”恐怖说着咳嗽了两声,“我可不是害怕,只是关于袭击我的人,我有了新想法,你出来了正好,来酒店,我们商量商量。”
马尚来到酒店,发现恐怖手里拿着一个游泳圈,正在大堂等着他。他还来不及打招呼,恐怖已经一瘸一拐迎上来。
恐怖走路虽然还有些不利索,但是已经没有再用拐杖,看起来他的伤恢复得还算不错。
“走,我们去青龙河。”恐怖拉住马尚的手往酒店外走。
“去那里干什么?”马尚不解地问道。
“‘案件重组’你懂吗?我跟你讲,我这两天可没白过,凡是有点名气的侦探电影我都看了,这破案的第一步,就是案件重组……”恐怖一边说,一边走到了自己的电动车旁边。
“你拿着游泳圈,该不会是想让我再跳一次河吧?”马尚恍然大悟。
“这还用说吗,我们把当晚的情形再演一次,说不定能找出凶手要杀我的原因。”恐怖说着坐上了电动车,回头催促马尚,“快上车,放心,替换的干净衣服我也帮你准备好了。”
“不好吧,我看我们还是继续‘引蛇出洞’比较稳妥。”马尚可不想再跳一次河。
“那个行不通,我想过,凶手不可能是用跟踪这么原始的办法,他是用‘天眼’!”恐怖指了指不远处的道路监控摄像头。
“天眼?不可能吧,那得有多大的本事……”马尚对恐怖的猜测表示怀疑。
“谁知道呢,不过我有办法,这些摄像头有盲区,不是什么地方都看得到,我尽量绕过去。”恐怖说着启动了电动车。
马尚无可奈何地坐上去,除了对恐怖有道义上的责任,他也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两个人绕了点路,多花了一些时间,再次来到渡仙桥,如果不看日期,今天的夜晚与那晚似乎别无二致。
恐怖把游泳圈塞到马尚手里,说道:“放心兄弟,我一定把你拉上来。”
“可是你的脚……”
“我带了绳索。”恐怖从包里拿出一捆绳索,一头还系着扣具,少说也有十米长。
马尚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把游泳圈套上,走到桥中间。
“兄弟,大胆跳,记得跟那晚一样,该叫的时候就开始叫。”
马尚闻言哭笑不得,一咬牙,再次跳下了桥。
这一次,他没有沉入水底,但河水依旧冰冷刺骨,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他求死的夜晚。他打了个哆嗦,抛开脑海中那些消极的想法,他要振作精神查清事故的真相。
河水推着马尚顺流而下,没有了那晚的慌乱不堪,他能更好地打量青龙河两岸。
渡仙桥所在的位置已经出了市区,河两岸几乎没有什么住户,马尚的眼前只有山丘、树林、公路、河滩……看不见人,也看不见车,恐怕越往下游越是人迹罕至。
过了一会儿,马尚注意到岸边出现了一辆电动车,虽然看不清骑车的人,但想来是恐怖骑着车重新走了一次那晚的路。
恐怖完全看不见水里的马尚,可根据上次的经验,至少还有十来分钟才能到船坞的位置。这一次他特别留意周边的环境,但道路一边是河,一边是树林,除了他自己车灯能照到的地方,其他地方黑黝黝一片,看不出个所以然。
马尚随波逐流地在河中漂**,十来分钟后,他再次看到了船坞,那地方依旧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夜里尤其醒目。
呼救的女孩仿佛还在看着他,祈求他的帮助。
马尚在水里划动双臂,蹬腿,奋力游向船坞,戴着游泳圈远比抱着木头方便,但毫无章法的乱动依旧无济于事。
“马尚,在吗?”恐怖此时也看到了船坞,他大声在河对岸喊道。
“我在……”马尚回过神来,停止了毫无意义的挣扎。
“我去下游截住你!”恐怖一扭电门,小电动车全速冲了出去。
恐怖驶过赵家桥,把绳索抛给马尚,虽然失误了一两次,但总算是把对方拉上了岸。
马尚浑身湿透,搓手跺脚,想要换上干衣服。
“别啊,还没完呢,接下来往船坞跑。”恐怖取下马尚身上的游泳圈,催促道。
“你还没重组完呢?”马尚瞪大眼睛。
“还差一点点。”恐怖尴尬地摸摸光头,然后伸出手比画道。
马尚想着河都跳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步了,他转身就往船坞的方向跑。恐怖为了尽可能还原当时的情况,并没有立刻追上去,估摸着到了差不多的距离,才迈开腿跑。
两个人一前一后,重新来到船坞附近,这里依旧静悄悄的,周围空空****。但现在这里也与以前有些不一样,四周有警方的警戒线,船坞还贴着封条。
“重组了吗?”马尚回过头,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看着身后的恐怖。
恐怖有些发愣,他看看脚上的鞋子,又看看船坞,突然把鞋脱下来,用力砸向船坞,鞋子碰到船坞的铁皮,“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走上前,没有去捡地上的鞋子,而是盯着船坞看,仿佛像是看到世界第八大奇迹。
“没事吧你?”马尚看到表情怪异的恐怖,忍不住跑过去问道。
“这里不对劲!”恐怖指着船坞上面的铁窗。
“怎么不对劲?”
“那天晚上窗户是开着的,我不小心还把鞋子扔进去了。”恐怖此时终于想起这件事。
“开着的?”马尚浑身不由得一抖,“你可想清楚了,我记得警察当时来的时候,没见有窗户开着啊!”
“我自己的鞋子,我能不确定吗!”恐怖两眼一翻,走近船坞,“而且你看,这窗户从外面根本打不开。狗日的,我可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杀我了,这船坞里绝对有问题!”
“难道凶手当时就在船坞?他根本没离开!”马尚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你当时怎么不说这件事?”
“我当时东南西北都搞不清,哪里会想到这种事,也没人问啊!”恐怖摸着光头说道。
马尚一愣,想起当时恐怖一头雾水,光脚站在旁边淋雨的样子,这事确实怨不得他。
“不过或许是后来警察来这里关掉了窗户……”马尚看着四周的警戒带。
“也有这个可能……我们进船坞里面看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恐怖把鞋子穿上,他也不敢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测,总之先想办法进船坞再说。
“我们还是报警吧?”马尚有点犹豫。
恐怖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刚从公安局出来,又去?要去你去,我先查个清楚再说。”
马尚一想也是,现在去能说什么呢,自己还是另一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先把事情查清楚再报警也不迟。
船坞大门被焊死,窗户又被反锁,想进去并不容易。
马尚围着船坞转了一圈,他发现想要进去只能是水路,因为进船的闸口只封了水面上的,水下并没有完全封闭。不过他不识水性,无法潜水,只能是恐怖进去。
“你腿能行吗?”马尚有些担忧。
“潜水问题不大,你帮我拿好包。”恐怖把包递给马尚,然后脱了衣裤,他把手机拿在手里,一会儿潜水进去,可以当手电筒照亮。
“那好,你小心一点,我在窗户下面等你。”马尚拍拍恐怖的肩膀。
恐怖双手撑着船坞边缘,慢慢滑进水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他没有装备,水下看不见,只能靠手摸。好在船坞结构简单,内外不过相隔两三米的距离,恐怖没费太大功夫就进入了船坞内部。
船坞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的味道,就跟汽车修理厂没什么区别。
恐怖从水里出来,把手机甩了甩,然后打开手电筒,他看到身边有栏杆,便爬了上去。
船坞内部看起来比外面要大许多,分成水上和水下两部分。水上有许多废弃的机械工具、加工台、损毁的桌椅等物件,无一例外都遍布蛛网,看起来杂乱不堪。水下就像是停靠船只的小码头,有一道闸门把船坞和外面的河隔离开来。
他喘了口气,找到窗户的位置。他爬到一个木箱上,站在上面可以轻松摸到铁窗的锁扣。
马尚看到窗户被打开,立刻沿着船坞外的水管攀爬而入,他第一次这样闯进别人的地方,实在跟做贼没什么差别,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我们当时来的时候,凶手可能就在船坞里面。”马尚回头看了一眼铁窗。
“别猜了,进来就是找线索的,我们搜搜看!”恐怖拿过背包,从里面取出手电筒。
“你这准备可真齐全。”马尚佩服恐怖的细心,绳索、手电筒、衣服一应俱全。
“那还用说,防身的刀具我都带了。”恐怖咧嘴一笑,夸张地说道。
两个人在船坞转了一圈,船坞里遍布灰尘,空气混浊,看起来不像是有人待过的地方。他们唯一的发现是闸门可以通过绞盘手动开关,所以这里并非想象中的被完全封闭,如果有一艘小船,就可以从闸门进出船坞。
“这都好几天了,有什么估计也被清理干净了。”马尚有些泄气地说道。
“那可不一定,如果这么好处理,凶手何必杀我,肯定有什么东西是凶手一时间处理不了,又怕被人发现的。”恐怖反驳道。
马尚点点头,觉得恐怖言之有理,提议道:“那我们分头再仔细找找。”
两人各自负责一边,开始仔细搜索,不放过船坞内每一个角落的物件。
马尚发现一个铁架下面有一张油毛毡,油毛毡很干净,看起来是刚刚铺上不久。这里这么多铁架,只有这个下面铺了油毛毡,十分怪异。马尚先是将铁架搬开,然后用力扯开油毛毡,下面露出一个类似井盖的铁盘,铁盘上面有锁扣。他伸出手用力拍打铁盘,发出“咚咚”的空鼓声,证明下面并非实心。
“恐怖,这里有问题。”马尚说道。
恐怖闻声急忙小跑过来,问道:“什么情况?”
“这下面可能有东西,我们想办法把锁扣弄开!”马尚指着铁盘说道。
恐怖立刻去寻找可以用的工具,他在地上发现一根生锈的铁棍,捡了起来。他回到铁盘的位置,然后抡起铁棍,猛力敲打铁盘上的锁扣处,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锁扣敲掉。
马尚用力一拉,铁盘被拖出来,露出一个圆形通道,下面有一个扶梯。
“果然有问题!”恐怖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骂了起来。
“我们下去看看!”马尚用手电筒往通道里照去,发现内里深不见底。
两个人一前一后抓住扶梯慢慢向下攀爬,通道里面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令人作呕。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们终于下到底部,虽然视线不佳,但能感觉空间开阔了不少。
马尚在墙上找到一个开关,轻轻往下一按,昏暗中亮起橘黄色的灯光,让他们能勉强看清四周的环境。这里环境潮湿,墙壁和地面都是水渍,扶梯下来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是数个以铁门封闭的房间,看起来像是旅馆,或者说像是监狱里的牢房。
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船坞能通到这么一个地方。
恐怖胆子大,轻咳两声,然后喊道:“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地下回**,但没有任何人回应,留给他们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这地方可真瘆人。”恐怖吐了口痰在地上。
马尚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离他最近的铁门。铁门封得严严实实,看了半天,只有靠近地面的位置有那么一丝缝隙。他整个人趴在地上,举起手电筒,脸贴着铁门,眼珠子往里瞅。他有限的视线里空空****,没看到人,地上有一些干草、黑色的铁链和一个肮脏的木桶。
“有没有人?”马尚又喊了一声,用手拍拍铁门,门里依旧没有人回应。
恐怖去看对面的房间,他也有样学样,趴在地上透过门缝往里看,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走廊两侧一共六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铁门都上了锁,没有专业工具,他们根本不可能打开门。
“这些屋子看起来就像是牢房,一个船坞下面搞这些东西干什么?绝对没有好事!”恐怖更加确定船坞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
走道尽头还有一扇门,这扇门与其他铁门不同,看起来精致许多,材质是铝合金的。
恐怖上前扭动门把手,门“嘎吱”一声开了,缝隙里透出明亮的光。
“马尚,这边……”恐怖招呼道。
马尚走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恐怖举起手里的铁棍,然后深吸一口气,完全推开了门。
一个宽大明亮的空间出现在他们面前,同样是空无一人。这里约有一百多平方米,高四米左右,顶上还装着三盏白炽灯。
房间中间有一张大小好似单人床的石台,地上散落着各种被剪断的线缆、碎掉的石块和玻璃碎片,一片狼藉。
他们走到房间里面,又留意到墙壁上还残留着一些膨胀钉,说明这里以前应该摆放过许多设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现在已经被全部清空。
房间里除了刚才他们进来的门,再没有其他出口,看起来整个地下空间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想我能把事情理顺了。”恐怖坐到石台上,喘了口气,“你看到的那个女人肯定是从船坞窗户那里翻窗逃出去的,然后凶手发现,追出去杀了她。凶手处理完尸体,回到船坞,却忘了关闭窗户,我算是倒霉,误打误撞把鞋扔进船坞。凶手怕暴露船坞的内情,于是就要杀人灭口。”
“你的推理合情合理,可是当时我看到外面还有一辆车,如果凶手当时还在船坞,车是谁开走的呢?”马尚心中有疑问。
“这有什么奇怪呢,能在船坞下面搞这些玩意儿,凶手肯定不是一个人,多半还有同党。而且就因为这辆车,我们都认为凶手开车跑了,所以没人认真查一查这个船坞。”恐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打屁股下的石台。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算发现了线索,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让警察来调查就好了。”马尚觉得这地方让人不寒而栗,事情怕是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复杂危险。
“我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手机在包里,你报警吧。”恐怖嘴上硬,其实心里也在打鼓,不再反对报警。
马尚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却发现这里没有信号。
“我们出去吧。”
马尚和恐怖都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混浊的空气和压抑的氛围,让他们备感不适。
两个人往回走,刚爬上梯子却发现从上而下不断滴落黏糊糊的**。
恐怖一摸头,用鼻子闻了闻,脸色骤变,大叫一声:“汽油!快跑!”
两个人立刻慌忙后退,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只见头顶火花一闪,一条火龙从天而降,扑向马尚和恐怖。
马尚和恐怖身上已经沾了油,哪怕遇上半点火星,后果也不堪设想。他们跑回最里面的大房间,关上门。
“这就是杀人灭口!”恐怖脱下衣服,把头上的油擦干。
马尚此时一眼就看到房间顶部有通风口,如此深的地下要想不被闷死,自然少不了通风装置。
通风口距离地面有将近四米的距离,值得庆幸的是通风口在石台正上方。但即使如此,一个人站上石台还是无法触碰到,而房间内再没有任何可以踮脚的东西。
马尚跳上石台,拍拍自己的肩膀对恐怖说道:“你上来,我们想办法打开通风口。”
生死之间,分秒必争!恐怖二话不说,踩着马尚的肩膀快速抓住了通风口的网罩。
通风口上有铁网,网后还有一个排气扇,恐怖用随身带的小刀撬开铁网,可是排气扇有螺丝固定,异常坚固。除此之外,他们发现通风口是垂直设计,根本不可能徒手爬进去。
此时火苗已经来到门外,最可怕的是伴随而来的还有烟雾,那烟雾无孔不入,慢慢开始在房间内弥漫。
“通风口不行!”恐怖跳下来,放弃了从通风口逃生的想法。
两个人都一屁股坐在石台上,看着不断渗入的油、火和烟雾,仿佛死神的镰刀正向他们袭来。
“妈的,不能死得这么窝囊!”恐怖咬牙站起来,脸憋得通红,希望能找到另外的办法逃生。
马尚这时注意到在自己右侧的墙壁下方,有一个突出的水泥块,他跑过去用手搓了搓水泥。他以前在工厂是技术工,对建筑、水电、瓦工都十分熟悉,当下就判定这些水泥糊上去不超过两天。他把恐怖的铁棍拿过来,三下五除二清除了水泥,露出一个水管阀门。
“有救了。”一旁的恐怖看到水阀,眼睛一亮。
两个人立刻合力撬动水阀,“扑”一声,水开始源源不断从阀门口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