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谁是“指引者”
两年半前,杜冠亭在国外闯下大祸,回国后听从父亲的安排,去了文心高级中学做插班生。杜建国想让儿子吃点苦头,受些磨炼,收敛心性,另外也算是对他闯祸的惩罚。文心高级中学采取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5点起床,到半夜11点熄灯才能休息。
杜冠亭懒散惯了,根本没办法适应这种节奏,自然是经常违反校规,每日在宿舍里睡到日上三竿,也没正经去上过几节课。校长碍于杜建国的面子,只能对杜冠亭的“离经叛道”睁只眼闭只眼,让老师们尽量哄着他。
杜冠亭和郑雨鑫同在高一(3)班。郑雨鑫和别的同学不一样,她并不怕这个空降的富家子,而且对他还充满了好奇。
“你是从国外回来的?”郑雨鑫主动坐到杜冠亭旁边,操场上的同学们都在跑圈,他们两个人坐在光线昏暗的台阶上。
杜冠亭面对郑雨鑫的主动搭讪,有些吃惊,他来到学校一周了,这还是第一次有同学主动找他聊天,谈论学习之外的事情。
“嗯。”杜冠亭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为什么来这里?你跟我们完全不一样……”郑雨鑫停顿片刻,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不是需要走高考这座独木桥的人。”
“这是我爸对我的惩罚。”杜冠亭随口说道。
“惩罚?”郑雨鑫瞪着眼睛,看着杜冠亭,“你知道我们这些人要进入文心高级中学需要付出多少努力吗?”
杜冠亭看着郑雨鑫,冷漠地回了两个字:“是吗?”
“当然!”郑雨鑫加重了语气。
“总之,如果你觉得我碍眼,那么请放心,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杜冠亭站起来,打算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我没觉得你碍眼……”郑雨鑫看着杜冠亭的背影喊了一声。
杜冠亭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郑雨鑫。
“我只是对你有些好奇,而且挺羡慕你。”郑雨鑫说完,就跑进了“大部队”,汇入跑操的人流之中。
杜冠亭自此算是记住了郑雨鑫。
原本带着三分轻视的杜冠亭,在一来二去的接触中,竟也真和郑雨鑫成了朋友。
郑雨鑫学习没有其他同学那么拼命,甚至可以说常常偷懒,不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但她每次考试的成绩都名列前茅。杜冠亭说她智商过人,属于读书有天赋的人。她听后只是笑,然后说道:“那也没用,再有天赋,不听老师的话,还是会被教训。”
“校董的儿子是我兄弟,别说老师,就算是换个校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杜冠亭语气自然,就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
郑雨鑫抬头看了看杜冠亭,不置可否。
可事情却正如杜冠亭所说,在他的庇护下,郑雨鑫果然获得了其他同学不曾有的特权,甚至一贯喜欢找她麻烦的生活老师也态度好转。
杜冠亭经常带着郑雨鑫跑出学校玩,赵嘉任和刘国才也都认识了这个聪明漂亮的女孩。
四个年轻人一见如故,郑雨鑫身世背景虽然与他们三人有巨大的差距,但用杜冠亭的话来说,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魅力,并非单单只是漂亮而已。
然而就在他们相识大半年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彻底改变了四个人的命运。
有一天他们四个人去玩了一场剧本杀,游戏并不复杂,故事也非常简单,没多大意思,他们纯粹是出于好奇才玩了一次。
四个人玩完出来后,杜冠亭他们三个都抱怨这种游戏太可笑了,简直是在浪费时间。郑雨鑫却颇有感触地说道:“那是因为你们不投入,总觉得是演戏,所以才觉得可笑。假设有一个真实的环境,游戏参与者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所有的反应都是真实的情感,那一定会非常精彩!”
“你是说真人秀吗?”杜冠亭来了兴趣,问了一句。
“也不全是。真人秀依旧还是在‘秀’,不够真实。”郑雨鑫摇摇头,又补充道,“没有固定的剧本,只有事件,参与者的反应决定故事的走向,一定会很有趣。”
“要不我们试试?”杜冠亭明白了郑雨鑫的意思,如果是普通人肯定当作笑话听听,但他们不同,他们真有能力去实现这种事情。
“好啊,不打自招,果然是你们几个王八蛋搞事,终于认了!”恐怖听到这里,忍不住骂道。
“你先别急,让我把话说完。”杜冠亭皱皱眉头。
“尽量快点,说重点!”王浩看看计时器。
“我们一拍即合,雨鑫负责去找有趣的剧本,我们三个人去物色合适的游戏玩家……”
杜冠亭、赵嘉任和刘国才三个人利用他人代持股份的方式,开了一家叫作“逃出生天”的剧本杀馆。他们打算利用这个剧本杀馆做掩护,一来可以收集玩家的信息,挑选适合参加游戏的人;二来可以收集有趣的剧本,改编后用于现实之中。
杜冠亭他们那时只是觉得好玩,并没有想太多,更没想到这会是噩梦的开始。
郑雨鑫找来一个主题是替换人生的故事,他们后来才知道,这个剧本的创作者就是郭洁。他们非常喜欢郭洁写的剧本,为了笼络人才,还分给郭洁百分之十“逃出生天”的股份,让她安心创作。
杜冠亭他们三个人找游戏玩家的原则是要特点鲜明,让这些不同的游戏角色之间产生“化学反应”,剧情才会更精彩。
他们怀着紧张又兴奋的心情挑选了三男两女作为第一次游戏的玩家,分别是一名小企业老板、一名律师、一名流浪汉、一名服务员和一名记者。
五个人完全不知道自己被选中成为一场游戏的玩家,都以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意外。
整个游戏过程中,他们所有的反应都是最真实的。虽然“剧情”是他们精心安排的,但选择权却在玩家自己手里,他们的选择导向了最后的结局。
杜冠亭他们第一次成为游戏的操作者,在其中感受到巨大的快感,那是其他任何游戏都无法带给他们的新鲜和刺激。
当然,他们为了不惹麻烦,四个人一致同意遵守两个基本底线:一是所有的剧情设计都要做到有惊无险;二是如果发生危及游戏玩家生命安全或者事态失控的情况,就立刻终止游戏。
那之后他们又策划了数个游戏,每一次都很顺利。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们成了别人的“猎物”。
那天,杜冠亭四人相约来到海林度假村,他们到度假村的时候是晚上8点,大部分的员工已经下班。
四个人神情并不像往常讨论游戏时那样兴奋,看起来甚至有些沉闷。
“有什么新游戏可以玩吗?”赵嘉任问道。
“我拿到郭洁老师的新剧本了,带来给你们看。”郑雨鑫说着从书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剧本,分发给杜冠亭三人。
“郭姐不是说不给我们写剧本了吗?”刘国才接过剧本,随口问道。
“这是她以前写的。”郑雨鑫解释道。
“有人用郭姐的剧本害人,我们必须停止游戏,先把那帮人找出来。”杜冠亭放下剧本,他这次叫他们过来,实际上是为了商量这件事。
“我也这么觉得,郭姐怀疑是我们干的,三番两次试探我们,这个黑锅我们可不能背。”刘国才表示赞同。
“我们顶多算是恶作剧,那帮人可是要人命!”赵嘉任有些不安地说道。
“你们有线索吗?”郑雨鑫问道。
“暂时没有,不过天安市就这么大,我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不信查不到。”杜冠亭信心十足。
“好,我也去找朋友帮帮忙,抓凶手可比游戏好玩!”赵嘉任也来劲了。
“我们从哪里开始?”刘国才已经开始思考具体的调查方向。
“当然是接触过郭洁剧本的人……”杜冠亭正想说出自己的计划,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狼叫,那摄人心魄的长啸突然出现在寂静的夜里,令众人一惊。
“有狼?”赵嘉任兴奋地站起来,探着头往窗户外看。
“不可能!”杜冠亭断然否定,他经常来这里玩,从没听说这附近有狼。
“这声音听起来不远啊,有没有狼我们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郑雨鑫一脸好奇,她一边说,一边顺手拿起屋子里的手电筒。
一个女孩子都这么说了,其他男孩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拿上武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亭子,这弩能用吗?”刘国才取下墙上挂着的弩。
“平常都是装饰用的,不过应该能……”杜冠亭的话还没说完,刘国才突然扣动扳机,弩上的铁箭射出,“砰”一声,牢牢钉入墙壁。
“幸亏你没对准。”箭从赵嘉任的身边擦过,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此刻酒已经醒了一半。
海林度假村后面就是一片森林,远处连着山峦,有了这样的天然屏障,整个度假村并没有安装铁丝网和围墙,狼叫声就是从林子里传来的。
杜冠亭他们四个人手持手电筒,几乎是并排前行,每个人都带着七分好奇和三分紧张。
可当他们进入树林后,狼叫声却戛然而止。
“是不是跑了?”赵嘉任举着手电筒,四处张望。
“狼崽子,滚出来,给小爷练练手!”刘国才手中握着弩,弩箭的箭尖对着森林。
“别闹了,我们回去吧。”杜冠亭感觉有些不对劲,度假村晚上有两个保安值班,可这么大的狼叫声,却没见他们出来查看。
“亭子,你不会是怕了吧?”刘国才嘲笑道。
“我只是觉得无聊……”杜冠亭想要辩解几句,突然他看到一个黑影从不远处的树林闪过,倒真像是某种野兽。
其他人也都注意到树林有“东西”,手电筒不约而同照向同一个地方,可树林茂密,根本看不到深处。
“什么人装神弄鬼,我开枪了!”刘国才有些紧张,他端着手中的弩虚张声势,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一阵大风吹来,整个森林仿佛都在颤抖,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那里!”郑雨鑫突然叫了一声,她手里的手电筒指向一团灌木丛。
刘国才眼疾手快,对准灌木丛,扣动扳机,射出利箭。
灌木丛里发出一声动物的哀号,跟着就是枝叶晃动,不过片刻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射中了吗?”赵嘉任看着刘国才问道。
“应该吧。”刘国才看着灌木丛,也没十足把握。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郑雨鑫握着手电筒就往灌木丛的方向走去,不过杜冠亭上去一把拉住了她。
“别过去。”
“你担心我?”郑雨鑫仰起脸,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黑夜里,没有人能看见杜冠亭红了脸。
“我们这里三个男人,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直面危险。”刘国才又给弩上了一支箭,走到了前面,赵嘉任紧随其后。
“我们一起。”杜冠亭说着快步追上去。
郑雨鑫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稍微停顿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四个人扒开灌木,眼前的场景让他们后背发凉。手电筒光像是探照灯,打在眼前的小丑木偶身上分外诡异。
小丑木偶刷着彩色的油漆,眼睛还在一眨一眨地动,头上插着弩箭,样子令人不寒而栗。
刘国才弯腰捡起木偶,顺手就去拔弩箭。
“呲”一声,几乎在弩箭被拔出的同一时间,木偶眼睛里喷出大量烟雾,四个人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后来呢?”王浩见杜冠亭讲到这里又停下来,立刻追问道。
杜冠亭、赵嘉任和刘国才三个人此时的脸色都是一片惨白,那之后的事情一定让他们不堪回首。
“后来……郑雨鑫就失踪了,而我们当时为了活命,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还被录了像……”杜冠亭不愿意说出具体经历了什么事情,只是又解释道,“‘指引者’利用这些视频威胁我们继续玩‘游戏’,我们也试图反抗过,但都以失败告终。”
马尚和恐怖看到过童希洛杀人的视频,他们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浩。王浩按此推断,也就明白杜冠亭三人在担心什么。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王浩需要确认准确的时间。
“今年8月13号。”
“又是那天……”王浩嘴里嘀咕着。
“嘉任,杜冠亭说的是真的吗?发生这种事,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讲?”赵长德这时候忍不住对儿子斥责道。
“你关心过我吗?你只关心你屁股下面的位置!”赵嘉任举起自己残缺的手,眼睛里充满愤怒。
“你……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孽子,都是你妈把你宠坏了!”赵长德一巴掌就呼了过去。
赵嘉任没有躲闪,“啪”一声后,他的左脸留下了猩红的指印。
“当时绑架我的人给你打过电话,我就在旁边听着。他给过你一个选择,只要你自首,他们就会放了我,可你做了什么?”赵嘉任双眼瞪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问道。
“一派胡言!”赵长德恼羞成怒,想再动手,却被王浩抓住了手腕。
“赵秘书长,现在不是教育儿子的时候。”
“哼!”赵长德瞪了王浩一眼,甩开他的手,但也没再去打赵嘉任。
王浩没有继续找杜冠亭追问,有些事对方不愿意讲,再问下去只是耽误时间,他转而把目光投向高树梅,说道:“高大姐,想不到我们再见面会是在这个地方,有些事我看需要你来解释一下。”
高树梅今天穿了一套运动装,相比以前的样子利落了很多。
“王队,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高树梅干脆地说道。
“我相信你、郑宝庆和郑嘉慧做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找到郑雨鑫,可你们不觉得这一切已经超过了找人的范畴了吗?你们为什么会选择加入这个游戏?甚至不惜帮‘指引者’做局?”
“你以为我们整个过程都在演戏吗?我们又不是没试过报警,可是有用吗?就算是你,当时不也是为了息事宁人才接访我的吗?”高树梅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是带着怨气一连串地反问。
“‘指引者’究竟是用了什么办法让你们如此听话?”王浩提出的这个问题是弄清楚高树梅他们行为逻辑的关键,这是让他最为迷惑不解的地方。
“还能用什么威胁?当然是我们女儿的命!”高树梅捂着胸口说道。
王浩闻言一惊,如果是这样,那么也就意味着郑雨鑫还活着。他连忙追问道:“你是说郑雨鑫还活着?”
“她还活着,可是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高树梅泪眼婆娑地说道。
“你们为什么这么确定?”王浩看过马尚和孔泽从“逃出生天”剧本杀文化馆里带回来的文件,也听他们说过郑雨鑫的文件中已经显示GAME OVER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也只是推测GAME OVER是玩家死亡的意思,真实意思究竟是什么,并没有得到证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文件本身就是为了掩饰真相而伪造的。
“因为我见过鑫鑫,还和她说了话……”高树梅擦了擦眼泪。
“在什么地方,说了些什么?”王浩急忙追问。
“手机视频通话,她说只要我们听‘指引者’的安排,她就能活命。”
王浩觉得高树梅这番话不像是凭空编造的,这也的确解释了他们一家人为何对“指引者”言听计从。
“你们又是怎么认识郭洁的呢?”王浩对这件事感到困惑,郭洁车祸身亡和郑雨鑫失踪发生在同一天,郑宝庆夫妇怎么会认识这个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人。
“我们不认识郭洁,只是鑫鑫说郭洁老师为了救她牺牲了自己。”
“什么,你是说郭洁救了郑雨鑫,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马尚冲了过来,激动地问道。
“具体情况鑫鑫在视频里也没说,只要把她救出来,就知道真相了。”
“那你找上孙婧涵是因为知道她认识我?这些都是‘指引者’安排的?”恐怖也跟着问道。
高树梅点点头,解释道:“我们收到一份剧本,我们需要做什么,去哪里,见什么人,讲什么话,上面写得一清二楚。”
“我们也收到了一样种类的剧本。”杜冠亭肯定了高树梅的说法。
“何金平,你呢?”王浩出其不意地把目光投向何金平。
“我?”何金平一愣。
“不错,你又是怎么被‘指引者’威胁的?”警方的调查结果指向何金平是带走朱珊的主要嫌疑人,所以一直在找他,现在正好可以解开朱珊之死的谜题。
“我是被‘指引者’害得最惨的人!”何金平说着脱下外套和里衣,只见他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狰狞的伤疤,看起来触目惊心,“这一刀如果再偏个几毫米,我今天就不可能站在这里说话了。我在此前的一场游戏中幸存后,一边找‘指引者’,一边联络受害人,只有把幕后操纵游戏的人千刀万剐,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王浩对他的**倾诉并不感兴趣,只是继续问道:“我们查到是你在9月7号那天带走了朱珊,你跟她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你杀了她?”
“我和朱珊是恋人关系。朱珊是之前游戏的受害者之一,她不想再继续受‘指引者’的摆布,我想帮她逃走,没想到最后她还是惨遭毒手。”何金平说到这里,不由得握紧拳头,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王浩一时间也很难分辨他所说的是真是假,只能继续说道:“简单地说说经过。”
“‘指引者’给出的指令越来越离谱,让朱珊不堪重负,那晚她给我打电话……”何金平一只手捂住额头,陷入痛苦的回忆。
朱珊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天安市,让何金平帮她想想办法。
何金平联系了一艘走私船,让她去国外躲避一段时间,想着就算“指引者”再怎么厉害,总不能追到国外去吧,两个人都觉得这无疑是一个万全之策。
那天朱珊去银行取出了自己的全部存款,打算一走了之。两人约定在北湖路碰头,因为那边修路,附近监控全部停用,这让他们有安全感。
何金平十分谨慎,一路悄悄跟着朱珊,暗中观察,却发现有个男人在跟踪她。他担心这个男人是“指引者”安排的人,发消息劝朱珊取消当天的计划。
“不行,我一刻也忍不了了,必须走,今天不走可能就再没有走的机会了!”朱珊态度坚决。
何金平见朱珊心意已决,只能冒险一搏。他一脚油门,故意在路面扬起尘土,然后把朱珊拽上了车。
“我的钱……”朱珊上车后,发现自己的包掉了。
“算了,身外物,我给你准备了一笔钱,你放心。”何金平开着车,没有减速,一路飞驰。
码头上停着一艘小铁壳船,在夕阳的映照下,闪出金色的光芒。
“到了那边,给我电话,记得用公用电话。”何金平把一个包塞进朱珊手里,“这里有些钱。”
“你跟我一起走吧!”朱珊抱住了何金平。
何金平轻轻抚摸着朱珊的秀发,温柔地说道:“你先去,我一定要把‘指引者’找出来,等到事情结束了,我就去接你回来。”
朱珊还想劝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两人默默地凝视着对方。
“第二天船老板告诉我,船失联了,人和货都下落不明。一定是‘指引者’搞鬼!”何金平说到这里眼眶逐渐湿润……
“王队,时间已经过半了,你这么由着他们讲故事,怎么可能找出‘指引者’。”赵长德看着倒计时,有些耐不住性子催促道。
王浩当然明白赵长德的意思,可如果真用强硬手段,那么恐怕正中“指引者”下怀,这里瞬间就会变成修罗场。
“赵秘书长少安毋躁,我自有分寸。”王浩看也没看赵长德,他如今脑子转得飞快,寻找这些人话里的漏洞和不能自圆其说的地方,毕竟,编造的故事总会留下破绽。
王队被停职、张安琪被拘捕这两件事让刑侦大队上下的士气低沉,无论是现在的代理队长,还是队员都无所适从,大家都小心翼翼,本着宁可不做也不做错的原则处事。刘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国际会议中心被歹徒整个劫持,这可不是小事,而且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这帮人处心积虑,必然做了大量前期准备工作。刘毅立刻着手调查,与时间赛跑。国际会议中心的内部装修工作是在三个月前开始的,直到三天前工程才全部结束。
天安市是小城市,有能力承接这种项目的工程队,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刘毅顺藤摸瓜,打了几个电话,找到了本地一个包工头。
“我也不知道老板是谁,这个你要去问国际会议中心的领导,我只是负责部分施工,前前后后总共有七八个小分队在里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投标的图纸和实际施工的图纸完全不一样,说句老实话,这种项目一般怎么省钱怎么来,可这老板绝了,实际成本肯定远远超过投标的金额……怎么说呢?他要在会馆里建的玩意儿就像是游乐项目。”包工头说到这里摸摸头,“刘警官,国际会议中心未来是要改成游乐场吗?”
“你发现了问题,怎么不向上头反映?”
“刘警官,你开玩笑吧,我这么干以后还能在这个行业里混吗?”包工头苦笑。
“施工图纸还有吗?”
“本来不准我们留的,不过我还是偷偷备份了。”包工头抬起头来,咧嘴一笑。
“很好,你拿上图纸,跟我走一趟。”刘毅抓住包工头的肩膀。
“去哪儿?”
“国际会议中心!”
包工头这辈子除了在电影里,就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他被带入一辆全黑色的大巴车,正是天安市公安局移动指挥中心。
刘毅先向代理队长陈明嘉做了汇报,陈明嘉也觉得兹事体大,有必要立刻请示局长。
邓岚正在调查这方面的事情,但没想到刑侦大队那边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了线索,于是让陈明嘉他们立刻带包工头来指挥中心。
包工头一看这么多警察,而且大部分是领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也不敢有所隐瞒和保留,一下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邓岚此前派特警通过排水通道潜入,特警无功而返,原因正是国际会议中心内部构造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原有的建筑图纸失去了参考意义。
“这位同志,假设国际会议中心所有正常通道全部封闭,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里面,你有没有办法?”邓岚一边看着包工头拿来的施工图,一边询问道。
“这个……”包工头思考了片刻,说道:“国际会议中心地处洼地处,所以这次改造增加了新的排水管道……嗯,就是这里。”
包工头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管道,继续解释道:“这些管道接通的地方本来大部分都是建筑外围的排水沟,但这次改造增加了一条通往内部花园的,因为以前那边一到大雨天就会积水……”
“所以从这里可以进入一楼的花园?”邓岚急忙打断包工头的话,确认道。
“应该是可以,我离场前管道已经通了。”包工头肯定地点点头。
“特警队,立刻安排人进入。”邓岚果断下令,时间不等人。
“邓局,我想跟特警队一起进去。”刘毅主动请缨。
邓岚看了看刘毅,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务必把所有人都安全带出来。”
“是。”刘毅立正,敬礼。
“我有个问题,梁彪去哪里了?”恐怖这时候趁着其他人短暂的沉默,忍不住问道。他因为追查梁彪的下落,才被抓进矿井里。如果这也是“指引者”安排的,那么这里或许有人知道梁彪的事情。
可除了马尚和王浩,其他人似乎对梁彪都很陌生。
“郑嘉慧,你见过梁彪啊,就是和我一起去盛光琦公寓的那个男人……”
“那次见面以后,我也没再见过他了。”郑嘉慧冷漠地回答道。
恐怖又把目光投向杜冠亭,问道:“梁彪是魔笛酒吧的保安,你应该认识吧?”
“不认识。”杜冠亭回答得十分干脆。
“那是谁把我和马尚抓进矿井里,还给我看了童希洛杀人的视频?”恐怖只能换个方式又问道。
“听你这么一说,这个梁彪很可能就是‘指引者’之一,能给你看视频的人,只可能是‘指引者’。”杜冠亭猜测道。
恐怖仔细一想,杜冠亭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梁彪的所作所为不合常理,可惜盛光琦死了,他对梁彪更熟悉,自己应该早点问他才是。
“童希洛,黄喆喻的事情究竟真相如何?你们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王浩把目光转向童希洛,开始继续盘问。
马尚盯着童希洛,等着她的回答,因为这件事与郭洁也密切相关。
“我怀疑杜冠亭他们三个人是‘指引者’,就和郭洁、黄喆喻去找他们对质……”童希洛开始叙述那晚的经过。
郭洁一开始不敢相信童希洛所说的事情,因为这实在太过疯狂,哪怕这些是她创造出的场景。但剧本毕竟只是剧本,谁会在真实的世界里做这样疯狂的事呢?而现在,童希洛告诉她,杜冠亭、赵嘉任和刘国才是幕后凶手,更令她一时间难以接受。一直以来,她内心是感激这三个年轻人的,他们让她能够发挥自己所长,可以说是她的伯乐也不为过。他们家庭条件优越,有教养、有学识,看起来不是那种纨绔子弟。他们可能会有些心高气傲,但不像是会杀人取乐的残暴之徒。
“小洛,我不是不相信你,可是你没有任何证据,口说无凭。”郭洁自己没有被拖入过游戏之中,对这件事的全部了解都来源于几个参与过游戏的幸存者,而且他们都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曾经历过的事情,更别说指证其他人了。
“我要是有证据,早就报警了!”童希洛此时的心态有些急躁,“这次不一样,黄喆喻你认识的,她也被人设计了,同样是你的剧本内容,但她没有入套,还发现有人在背后搞鬼,就是杜冠亭他们三个。”
“也有人被害了?”郭洁紧张地问道。
“那倒没有,没人受伤……或许是因为被黄喆喻发现了……”童希洛推测道。
童希洛随后带着郭洁去和黄喆喻碰面,这一次黄喆喻确实拿出了证据,证明自己被杜冠亭他们几个人设计捉弄—
黄喆喻不久前抽中一次免费旅行,前往天使湾海岛度假,没想到在岛上度假村里遭遇一桩稀奇事。另外两个游客的一条宠物狗离奇腹泻,自己成了嫌疑人。几番周折后,才找到给狗投毒的犯人。
郭洁一听黄喆喻所讲的经过,明白这是自己不久前刚写的《度假村谜案》剧本,只是受害者从一对夫妻的儿子变成了宠物狗,其他剧情都惊人相似。
“你怎么能肯定是杜冠亭他们在背后搞鬼呢?”郭洁问道。
“本来这也算不上什么事,我只当是自己倒霉,好好的一次旅行全给毁了,差点还被人冤枉赔钱。可我离开度假村那天,在房间收拾东西不小心打碎了床头的花瓶,发现花瓶里竟然有个窃听器,给我吓了一跳。我按照网上教的办法,又用手机检查整个房间,在房间里还发现了几个隐藏的监控摄像头……”
根据黄喆喻的讲述,她当即就找来度假村经理质问、投诉,经理的态度倒是挺好,立刻给她道歉、赔偿,并承诺会给她一个交代。黄喆喻当时没往别处想,只是担心自己的隐私有没有被不法分子录像。回到家以后,她越想越感觉不对劲,而且再联系度假村的负责人也联系不上了。她点进度假村的官网,却发现这家度假村竟然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结束营业。
黄喆喻这时候开始怀疑这一系列的事并不寻常,但她无可奈何,毕竟到目前为止,她没有任何实际的损失。她也只能把这件事当作“奇遇”,回来后,与朋友、闺密、同事分享自己的遭遇。
童希洛从同事那里听说这件事后,大吃一惊,立刻找黄喆喻核实,听完详细的经过后,她更加确定这就是郭洁剧本里的内容。只是过程中没有人受伤,更像是一个恶作剧。童希洛她们顺着抽奖活动举办公司和度假村的出资人这条线索,没费什么力气就查到了杜冠亭、赵嘉任和刘国才三个人。杜冠亭他们在遮掩身份这件事上并没有下太大功夫,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玩笑”,即使被发现了,也无伤大雅。
如今人证、物证齐全,童希洛她们决定去找杜冠亭三个人问清楚。
泰豪酒店恰巧在那段时间有一个答谢酒会,杜冠亭他们接到邀请,如约而至。黄喆喻以送礼品的机会进入他们的包厢,假装扭伤脚。随后,郭洁和童希洛也借故闯了进去。
在证据面前,杜冠亭他们承认安排了黄喆喻玩实景游戏的事情,但坚决否认与童希洛所经历的那些残暴事件有关。
“那时候我不相信杜冠亭他们是无辜的,直到他们也遭遇了意外。”童希洛说到这里看了看杜冠亭他们,脸上流露出一丝同情。
“苦肉计,没听说过吗?”恐怖不屑地说道。
“我相信没有人会用那样的苦肉计……”童希洛却摇了摇头。
“就算他们没有参与到‘血腥游戏’当中来,但所作所为和‘指引者’并没有本质区别,都是以玩弄人取乐,只是他们更窝囊,更胆小。”恐怖愤愤不平地说道。
杜冠亭他们显然被恐怖所说的话伤到自尊,脸有怒色,却又无从反驳。
“王队,你已经问过了大部分人,我也有问题想问问你们三个人。”杜冠亭不想和恐怖纠缠,转移了话题。
“你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王浩没有拒绝,他倒想听听杜冠亭要问些什么。
“王队,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没有看到你的其他同事,警方办案不都要求最少两人同行的吗?”
“我来这里是为了救老婆和孩子,她们现在也困在会议中心。”没有人会拿自己的亲人冒险,王浩这么说已经足够说明自己跟“指引者”没有关系。
“这么多人困在这里,警方的人怎么还不来?”赵长德抱怨道。
“一来这里通信被切断无法向外传递消息,二来因为人质,警方肯定不敢草率行动,但我相信他们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很快就会来。”
“很快?很快来收尸吗?”赵长德脱口而出。
“马尚,我问你,郭洁的事情,你一点都不知情吗?”杜冠亭皱皱眉头,他认为赵长德这个时候抱怨警方没来解救毫无意义,于是立刻转移话题,又把问题抛向马尚。
这个问题对于马尚就像是灵魂拷问,作为枕边人,自己竟然对妻子这一年多所做的事情毫不知情,无论怎么解释,谁会相信?他回忆那段时间里生活的细节,那些点点滴滴,确实有那么一些蛛丝马迹,只要自己多关心妻子一点,或许就能帮她分忧解难,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只恨自己被金钱遮住了眼睛,自私自利,把自己困在了黑暗中,根本看不见身边的人。
马尚一言不发,他确实不知道能说什么。
“我们这些人里面,最不可能的就是马尚,他现在是活着没意思,死了不瞑目!”恐怖口无遮拦,虽然说得难听,但句句在理。
“那么恐怖你呢?”杜冠亭趁势问道。
“你怀疑我什么就直说,少给我玩套路。”恐怖一挥手,瞪着眼睛说道。
“你做这些事图什么?”在杜冠亭看来,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看不懂恐怖这种完全不利己的行为。
这问题看似简单,说起来却又不简单,恐怖也是愣了一下。
“老子开心!”恐怖用他一贯简单粗暴的方式回答了这个问题,跟着又反问道,“我和马尚在‘逃出生天’馆内发现一个密室,里面有许多人的档案,这些事你又怎么解释?”
“密室?档案?没有这样的地方……”杜冠亭说着去看赵嘉任和刘国才,他们也摇摇头,表示不知情。
“密室就在控制机房,可惜我们发现后,那里随即起火,但我们还是带出来了两份文件,这件事你们无法否认。”马尚补充道。
“密室我没看见,但是那两份文件我看过,不是普通人能收集到的个人信息。”王浩也从侧面证实马尚和恐怖并没有胡说八道。
杜冠亭沉吟了片刻,说道:“坦率地讲,‘逃出生天’虽然是我们三个投资的,但是具体的运营管理我们并没有深度参与。那场大火后,实际的管理者方子悦就消失了,我们还以为她是怕担责,看来她和‘指引者’脱不了干系。”
“你又把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说的跟所有坏事都是‘指引者’干的一样。”恐怖讽刺道。
杜冠亭面有不悦,但也没继续和恐怖争论,只是看了眼计时器,然后对王浩说道:“王队,还有5分钟,以你的经验,我们当中谁是指引者?”
“指引者……”王浩说着再次把目光扫过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