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第六天 3、 别离
3、别离
一家人在一片愁云惨雾中喝了顿粥,孙晓不停的掉眼泪,贾兴德像交代后事一样吩咐儿子贾从民,这个要怎样,那个要如何……贾从民也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不住的点头,拍着自己的胸口说自己会照顾好妈妈。只有贾有道嘴里西里呼噜的喝着粥,嘎巴嘎巴的嚼着菜帮子,像是个没心没肺的混不吝。
“遇事不要冲动,吃点亏就吃点亏,要想想你妈……”贾兴德还在苦口婆心。
贾从民眼里也是噙着泪,虽然他像所有青春期的叛逆青年一样,每天都在期盼着能够逃离,逃离赌鬼醉鬼父亲,逃离唠叨的祖父,甚至逃离终日悲伤的母亲,逃离那些所谓“为了你好”的爱,他觉得那些“爱”像是一把枷锁,把他禁锢住,让他不得自由,甚至无法呼吸。但此刻,当真正的分离来的时候,他只是感觉到茫然失措,他还远没有做好当当一个男人的准备,他刚刚还在打电脑游戏的手,无法为母亲撑起一片天。
“兴德,我们一起走!”孙晓擦了擦眼泪,像是下了狠心一样坚定的说:“只要一家人在一块,有什么难关过不了?”
“是啊爸,我就不信离开这里就没活路了,而且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一块儿!”贾从民忙不迭的附和,对他来说,那些饥饿和动乱的威胁还远没有眼前的分离来的可怕。
贾兴德听完愣了,他对这个提议颇为心动。对孙晓的离开,他一直都是心怀愧疚的,以至于后来,在他的生意还不至于无法挽回的时候,他就开始破罐子破摔,不顾一切的烂赌,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的酗酒,这一切,都是为了麻醉自己那份对完整家庭的渴望。
可是这几天,孙晓回来了,虽然日子过得不像是日子,但家却总算像个家了,有时候,恍惚之间他甚至都有一些感谢这场灾难,让他重新担负起身为儿子、丈夫和父亲的责任,让他重新找回了人生价值,让他对妻子儿子有了赎罪的可能……
“咣当”一声巨响,打断了贾兴德蠢蠢欲动的思考。
贾有道把吃完的粥碗往地下重重的一顿,指着贾从民重重的说道:“没出息,我们贾家三代就你一根独苗,怎么能说这样的丧气话?!”
贾有道一句话惊醒了贾兴德,对啊,自己怎么能这么自私。留下,至少有活下去的可能,出去,却是九死一生!那天的机枪扫射自己已经亲眼目睹,饥饿也已经亲自体会。更别说他们三代单传,也没有一个农村的亲戚可以投奔,走出难民营,他们能去哪里?只怕活不过一个礼拜!
“是,不许说这样的话,你们就在这儿呆着,哪都不能去!”贾兴德抿紧了嘴唇严厉的说道:“孙晓,你是妈妈,要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孙晓忍住了眼泪用力点点头,这一刻,她完成了从一个依赖丈夫的妻子到一个母亲的角色转换。是啊,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有孩子,就有希望,有孩子,就有未来。为了孩子,再苦再累也要活下去,怎么能这么自私的自暴自弃呢?
贾从民知道了分离不能避免,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孙晓一把把他搂到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就好像他刚出生时那样安慰着。贾兴德鼻子一酸,也怔怔的流下泪来。
爷爷贾有道却倏地一下站起来,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爸,你去哪儿?”
“里面太闷,出去透口气!”贾有道头也不回,声音听起来却有一丝哽咽。
“兴德,快!快!”一家人抱着哭了一会,爷爷贾有道却风风火火的回来了,离帐篷还远远的,就火烧火燎的喊。
“快什么?”贾兴德奇怪的问道。
“有门路了!”贾有道冲进帐篷急切的回答:“快拿好值钱的东西,跟我走!”
贾兴德一听有门路,也顾不上问,连忙站起来跟着父亲往外走。
值钱的东西却不用找:一枚三克拉的钻戒,是他发迹以后当结婚戒指补送给孙晓的,后来离婚的时候被孙晓坚决退回来;一块祖母绿坠子,是他早逝的母亲的嫁妆;几块袁大头银洋,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几样东西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变卖的。加上孙晓带来的一些首饰,贾有道的一块“梅花”表。这些东西都在贾兴德身上贴身藏着呢。
贾兴德一转出帐篷,顺着贾有道的手指,就看见当初带他们进营地的那个邓排长正带着几个战士往这边巡逻过来,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两父子这时有了惊人的默契,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不约而同的上前,把邓排长一左一右的夹在中间,嘴里不住“邓排长,邓排长……”的轻声叫唤。
那邓排长却像是不认识他们一样,眼角都不带他们一眼,自顾自往前走。
父子两这么亦步亦趋的跟着哀求了一会,邓排长还是不为所动,贾有道把心一横,索性“扑通”一下跪在了邓排长前面,他抱着邓排长的大腿,轻声叫道:“邓排长,您不能见死不救哇!您要是不救我们,我……我可要喊了!”
邓排长看了看左右探头探脑的难民,又回头看了看跟着他的士兵,停了下来。贾兴德趁机把一只金手镯塞进他的手心里。
邓排长掂了掂手里东西的重量,又沉吟了一会,看着父子俩眼巴巴的眼神,说:“起来起来,快起来,都什么事啊!有话不会好好说?”
“是是是……”贾有道忙不迭的站起来,讨好的拍打着邓排长的裤腿,嘴里嘟嘟囔囔:“邓排长,您可一定要救人救到底啊,我们爷两这两条命可都拜托给您了,您的大恩大德……”
“行了行了!”邓排长制止了贾有道的絮絮叨叨,指着贾兴德说:“你跟我来!”又指了指贾有道说:“你在这等着!”说完自己自顾自转身往回走去。他身后那几个战士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巡逻。
贾兴德跟着邓排长来到了广场尽头,市府旁边的一个灰色作战帐篷边。
“在这等着!”邓排长指了指帐篷门口,对贾兴德说了一句,完了自己一掀帐篷的布帘子,走了进去。
贾兴德在门口等了好一会,邓排长才出来招呼他:“进来吧!”
贾兴德走进作战帐篷,发现里面有一张大会议桌,桌子上放了一盏明晃晃的汽灯,乱糟糟的摊着一些地图、文件,几个军官围坐在会议桌旁边,都是满脸严肃。
邓排长指着当中间那个年轻军官对贾兴德说:“那是我们张连长。”
贾兴德连忙过去,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说:“张连长您好……”
张铁军只是微微的点了点头。
邓排长指着贾兴德对张铁军说:“连长,这就是那姓贾的,一家子老婆孩子过了甄别,留下他和老头子,怪可怜的……”
“哼!”张铁军鼻孔出气,啐了一句:“你小子自己拉出来的屎,却要我来擦屁股。”
邓排长摸着后脑勺,干干的笑了两声。
张铁军这才用下巴比了比贾兴德,说:“你叫什么名字?”
贾兴德连忙把自己那张盖了蓝印章的纸条递上去,他把纸条折了折,把那块他妈妈传下来的祖母绿夹在了中间。
张铁军打开纸条一看,却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连眼神都没有变一变,看了一会,才自顾自的说道:“嗯,年龄也不算大,就是学历职业不大好……”
“这样吧……”张铁军把纸条捏成一团,揣进自己兜里,说:“有力气没有?”
“有有有……”贾兴德连忙回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吃过苦的,这些年也没少去健身房,别的没有,就是有一膀子力气!”
“唔……”张铁军点点头:“那就去当纤夫吧,我给你批个条子。”说完,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刷”写下几个字,递给邓排长。
邓排长又拿给贾兴德,贾兴德拿过来一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特批贾兴德进入纤夫队伍——张铁军。”
贾兴德连忙千恩万谢了一番,正待提自己父亲,张铁军却挥了挥手,邓排长又拉了他一把,贾兴德只得跟着邓排长出了门。
走到帐篷外面,贾兴德才有机会说:“邓排长……那我父亲……”
邓排长不耐烦的挥挥手说:“你就知足吧,搞你一个就不容易了,老头子是实在没机会了!”
贾兴德连忙把那颗钻戒也翻出来,递给邓排长说:“邓排长……您可千万帮忙啊!”
邓排长一把挡开贾兴德的手厉声说道:“你可千万别害我!你想想你爸都七十多的人了,去当纤夫?我不要脸,我们连长还要脸呢!”
贾兴德知道没了指望,只得收了戒指,失魂落魄的往回走。心里一会儿泛起一阵喜,一会儿又泛起一阵悲。
喜的是自己终于有了跟妻子儿子一块留下的身份,终于不用一家骨肉分离。悲的是自己的父亲却没有留下的可能,最终还是要流离失所。
走着走着,那悲伤就越发的浓烈起来。贾兴德想起自己少时丧母,是父亲屎一把尿一把把自己拉扯大,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短过什么,缺过什么。回家总有热饭,衣衫也从不破烂。在他说要自己做生意的时候,父亲更是连一句话都没有,就变卖了自己的房产,拿出钱给他做本金。
贾兴德现在突然明白起来,这么多年来,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父亲,为了他做出了多少的改变和牺牲,而自己,却老是跟父亲处于战争状态,年轻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要跟他对着干,年纪大了,父亲又成了他忽略的那个人,即使赚到钱了,他也没给过老父亲一天顺心的日子,甚至他都没有陪父亲出去旅游过,就在刚才,他都还在为自己不骨肉分离而欣喜,难道自己的父亲不是骨肉吗?
这些内疚感像是一根钢针一样扎着贾兴德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眼泪不断的往外涌,终于,他蹲下身子,四十多岁的汉子,像个孩子一样在路边呜呜呜的哭起来。
越哭,贾兴德就觉得自己越来越清明,越哭,他就觉得自己的意志越来越坚定,贾有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要是走出难民营,绝对不会有活路,作为儿子,自己责无旁贷!如果不能留下父亲,那就只能自己跟着出去!
贾兴德打定了注意,他决定回去就跟他们说自己没得到邓排长的帮助,自己还是没有资格留下,这样,他就能跟父亲在一起了。
贾兴德抹掉眼泪,大步的往回走,走回帐篷,一掀帘子,却只看见孙晓和贾从民怔怔的看着他。
贾兴德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情况有些不对,他问道:“爸呢?”
“啊?”孙晓奇怪的回答:“你们没在一起?他刚才回来说你们能留下了,部队里要他去帮厨,自己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什么!”贾兴德一下慌了神,急急忙忙的往外面走,孙晓和贾从民也连忙跟上。
一家人慌慌张张的找了一圈,却连贾有道的人影也没看到,孙晓看到王晓霞从对面走来,连忙拦住她问道:“晓霞妹妹,你见着我们家老爷子没有?”
王晓霞疑惑的回答说:“贾大爷?我刚才看到他背了个包,往外面去了,我还问他去哪来着,他也没说……”
贾兴德一下子懵了,呆呆的看着出口,连旁边的孙晓和贾从民一直叫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他感觉到脸上沾了一些一些凉凉的东西,他伸手抹了抹,抬头一看,发现很多天空中飘满了小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