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地鸡毛
时广徽觉得小子昂的西方教育已经具有了一定的基础,在这个条件下,可以多学习一些中国文化。最终他做了大量的调查之后,选择了陆可儿上的那所实验小学。
时广徽带着时子昂去学校报名,工作人员上来第一句便问:“是谁介绍你来的?”
时广徽很不理解:“对不起,我不明白,这难道还需要别人介绍吗?我就给孩子报个名,来这里上学。”
工作人员顿时怔住了,接着敷衍道:“倒是也不需要。”没一会儿,她合上文件夹,礼貌又抱歉地说,“对不起,刚才我看了下,我们学校暂时没有名额了,您请回吧。”
“没名额了?”
“对,很抱歉啊。”
回到家,时妈埋怨起儿子来:“我就说了吧,就该提前找熟人的。”
“通过正当途径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去求人找关系?不行,我得写信向教育局反映这情况!”时广徽气得果真立刻给教育局有关部门写信。他实在不明白,孩子上学也竟然要托关系走后门。
这天早上,陆琛和叶赛君送可儿上学,顺路拐弯给父母送了些水果上去。下了楼,开车正准备走,门口看到时广徽和小卷毛出去跑步刚回来。
“给孩子报上名没有?”陆琛问。
“是啊!”叶赛君也很关心。
时广徽无奈地摇了下头:“学校说名额已满,人家暂时不接收了。”
陆可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听到小卷毛可怜巴巴地对她说:“我可能和你成不了校友了。”
“找找关系呀。”陆可儿脱口而出。
时广徽无奈地笑了下:“连小孩子都知道要找关系找熟人了。”
陆琛调侃他:“看来你想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了。”
时广徽苦笑着点点头。前两天他给教育局写信反映问题,很快有关部门给了反馈。他们表示已经做了调查,实验小学确实名额已满,最后他们建议可以让孩子去龙山小学就读。
可时妈和时广徽都觉得那里没有实验小学好。于是有关部门表示他们就没办法了,因为并没剥夺孩子上学的权利—推荐你们去的学校,你们自己不乐意去。时广徽很是烦心,没想到好不容易选定了学校,竟然又出了意外,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麻烦一波接一波。
“好学校名额都有限,看样子,真得找熟人帮忙了。谁都不愿意求人,可是不全都为了孩子嘛。”叶赛君劝慰他。
时广徽听劝地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这时后面有车催促地按喇叭,陆琛回头看了眼后面的车:“挡人道了,我们得走了。”
时广徽挥了下手:“好,你们赶紧送孩子上学去吧。”
陆琛嘱咐道:“还是得想想办法,回头我们再聊。”
陆琛好几天没见苏扣扣和王兵混在一起,觉得可能是白大褂起了作用,认为她正在自我反省。然而此刻,“花好月圆”餐厅里,王兵和苏扣扣正对桌而坐,两人谈笑风生。突然王兵看到一个熟悉身影站在两步开外处:“老婆,你怎么在这儿?”他咧嘴一笑,装作若无其事。
“不可以吗?”王兵老婆说着走到了跟前,有些敌意地看了眼苏扣扣。
王兵眼珠一转,对苏扣扣说:“给你男朋友陆琛赶紧打电话呀!我这客人都到了,他还没到,真是的!”
苏扣扣内心大叫:“什么?给陆琛?”此时她也有些慌了,从没见识过这种场面。虽然她觉得自己不是小三,只是拿王兵当比较谈得来的朋友,可说这些王兵老婆会相信吗?眼下这气氛真有点火药味,实在是像电视剧里正室斗小三的场景。她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了面子,直接按拨了陆琛的手机号。
陆琛接到苏扣扣的电话很是吃惊,因为她从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每一次都是他打给她,她还多数是不接。
陆琛刚按了接听键,里面便传来苏扣扣温柔又生硬的声音:“我在你们超市对面的‘花好月圆’餐厅,你快过来吧,兵哥都等急了。”
陆琛就像被人蒙头打了一棒,暗想:“这什么情况?”不明所以,挂断电话他只好前往。
来到餐厅,他看见餐桌上除了苏扣扣和王兵外,还有一位挺富态的女人,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王兵的老婆,他有些明白了。
王兵见陆琛来了,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哈哈地说:“陆经理,你可来了!看样子你这是不得不让我在会上表扬你啊,对工作真是尽职尽责。”
陆琛笑笑:“不敢不敢,还请店长多多指教。”说着他注意到了富态女人那双凌厉的眼睛,感觉像有子弹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他不禁大喘口气。
“我正式介绍下,”王兵对老婆说,“这是我们超市的经理—陆琛,旁边这位是他女朋友苏扣扣。”
陆琛心里一惊,差点没站稳,王兵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他只好演技上身,不敢马虎地配合演戏。
苏扣扣冲陆琛甜蜜一笑,笑得她自己都觉得难堪。陆琛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惶然与无助,此时的她就像一只需要被解救的羔羊。
王兵老婆笑着点头,和他们一一握手。
陆琛赶紧伸手相握,客套地恭维道:“还是我们店长有眼光啊!一看王太太人不光漂亮,还带着旺夫相。”
王兵老婆笑了下,意味深长道:“你女朋友倒是真年轻啊。”
“谢谢,”陆琛一笑而过,“来,我们都坐下吧。”
“不了,你们吃吧,我和闺密一起来的,我们还要去别处逛逛,碰到王兵也是巧了。”
陆琛点点头。
“她现在闻不了油腻的味道。”王兵内心急切地希望老婆赶紧走。
“是的,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王兵赶紧上前一步,体贴又温柔地说道:“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王兵老婆拉过老公,到一边轻声说起悄悄话。
陆琛看着苏扣扣,苏扣扣不敢看他,一言不发地低头喝水。
陆琛失望道:“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还以为这几天你反省好了,白大褂起作用了呢。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一不留神就会引发一场暴风雨啊。”
“我和兵哥什么都没有!”
“我相信,可他老婆相信吗?到时损害的是你的名誉,你还年轻,要长远地想想以后该走的路。”
“我先声明,给你打电话,不是我的意思,是兵哥让我给你打的。”苏扣扣昂起头,“还有,上次你报警那事,我不是顾及你才没告诉兵哥,我是不想让他难堪!毕竟……他那曾经嫖过娼的事也不太光彩。”
“什么?”陆琛睁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若有所思道,“哦哦,是不光彩。”
“你可不能到处乱说啊!小心给你小鞋穿!”
陆琛没好气地:“我谢谢你提醒!”他声明道,“你被怀疑是失足妇女那事,不怪我,怪你这个兵哥。”
“谁一生不会犯点错误啊!你能保证你没犯过吗?”
“不能保证,刚刚我就犯了一个错误—我就不该来!就该让某些人碰碰壁,尝尝痛的滋味。”
苏扣扣看着他,不屑地冷笑了下:“我爸走了,最大的痛我都尝过了,剩下的痛对我来说,就如同蚊子叮咬而已。”
一句话说到陆琛的痛点上了,一时间让他无话可说。他转头看了眼王兵,此时王兵的老婆正拽着王兵的耳朵进行着一番训话。
“什么他女朋友?我搭眼一看就知道是情人!有了家庭还这样,你要远离那个陆琛,小心被带坏了!路边的野花可采不得,听到了没!”
王兵连连点头。
苏扣扣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这顿饭我看作是和他的最后晚餐。”
陆琛不明白地看着她,正要问时王兵回来了,他又哄又保证地把老婆送走了。回到餐桌旁,他笑了下,但也不失领导威严:“多谢江湖救急。”
“没事儿。”陆琛想要离开这儿。
“老婆怀孕了,这不,不上班了,时间闲了,整天疑神疑鬼的……你来了,我就省了好多解释的话。”
陆琛装作理解地点点头,轻咳了下:“那好,我该走了,家里还有事呢。”
王兵不乐意了,板着脸:“陆琛,你这样什么意思?我让你烦啊?”他在努力给自己挽回面子,毕竟刚才的局面实在有些难堪。
“不是不是。”
“不是就坐下,咱俩之间就没话可说了吗?”
“哪能啊,我一直想找机会和您吃顿饭,一来呢请您指点我工作中的不足,二来呢顺便叙下旧,咱们真是好多年没见面了。”陆琛当然知道,王兵是怕他老婆半道杀回来,到时他更是说不清了,所以也就只好无可奈何地留下陆琛一起吃饭—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只是不好说破而已。
王兵轻笑着点点头,带着嗔怪的意思说:“本来想着我结婚那天,咱们一起好好叙旧的。”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没想到后来我家里出事了。”陆琛说的是实话,相不相信随他了。
这时苏扣扣冒出一句:“我作证,他家真出事了,他妈跳河自杀了。”
王兵思忖着点点头:“不说这些了。”
“这顿饭我请!”陆琛向服务员挥了下手,“服务员点菜!”
饭吃到一半,王兵就被老婆夺命连环电话给叫走了,剩下了陆琛和苏扣扣。
苏扣扣拿纸巾擦了下嘴,陆琛看到她脸上带着讥诮的笑意:“你这是什么笑?刚才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得体吗?”
她口气有些嘲讽:“今天真让我见识了你说话滴水不漏、八面玲珑。哎,处世圆滑是不是就是说的你这种人啊?”
“我一向与人为善,你刚才说那些还真是抬举我了。”
“行了,别谦虚了,咱俩不是一个段位,我这人就爱有一说一,说话耿直从不拐弯抹角。”
“我怎么听着,你这是在拐弯骂我呢?”
苏扣扣得意一笑:“有吗?”
陆琛想了起来:“说说吧,为什么这顿饭是你和他最后的晚餐?”
“嫖娼这事儿挺恶心人的,一下子让我对王兵好感减半。虽然我们很聊得来,可我也不傻,清楚他的那点小心思。我还是有防范和保护能力的,不像你想的那样。”
“行了吧,你年龄还是小,社会经验不足,以后真的要远离这些有妇之夫。”
“也包括你。”苏扣扣顺着他话说。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坏人。”
“先不说坏不坏,你看你成天纠缠我,你老婆不会想多吧?”她换一种很傲娇的口气,“你看,我这么青春有活力。”
陆琛打断她,鄙夷道:“你脑子成天想什么?!”顿了下,“你老这么混日子也不行,生活得有一个目标啊。”
“我有啊。”苏扣扣耸了耸肩很轻松道,“我要当歌星!”
陆琛感到相当意外:“什么?当歌星?!我没给你在墙上挂麦克风啊。”
“我给你说过,那对我根本没用。一直以来,当歌星才是我的梦想,当医生则是顺从了我爸的意愿。现在人人都讲梦想,国家还有梦想,我个人就不配有梦想吗?”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有梦想当然好啊。”陆琛赶紧解释。
“你知道我那唱歌的酒吧,原先谁在那儿驻过唱吗?”苏扣扣一脸神秘。
“谁?”
“我今天才知道,是奇奇!”
“她很有名吗?”
“天哪,她不是有名,是相当有名!真不知你成天上网都关注些什么?”
陆琛感慨:“和你比,真觉得自己老了,不服不行啊。”
苏扣扣自嘲道:“我们90后现在都已经是中年人了。”
陆琛一脸惊讶:“还没结婚生子就步入中年危机了?那我这80后,岂不成土埋半截的老年人了?”
“所以你更得接触新鲜事物了,别活得像老古董一样。”
陆琛思虑了下:“行吧,我支持你追梦,不管怎样,你总算是打起精神了。你说说,你对实现歌星梦有什么打算?”
“如果能认识音乐公司的人就好了。”
“我觉得首要的就是,要找专业的音乐老师对你进行指导和培训。”
“那当然是好啊,特别是要找一些好的音乐老师才行。”
陆琛记在了心上:“我帮你找找看。”然后举起杯,“有梦想就要敢于追求,你总算是振作起来了。”
苏扣扣也举起了杯:“我以为你会反对呢!然后balabala地劝我放弃。”
“怎么会?有梦无罪!干杯!”
“干杯!”
陆琛感慨道:“这是我们第一次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一起交流。”
苏扣扣窘迫道:“那天我梦到我爸了,我爸责怪我,不该那种态度对你们……梦里我也说了我想继续唱歌,我爸什么都没说,像没听到一样就走了。”
“我们会支持你的。”气氛有些压抑,陆琛转话题,他看着一桌的泰国菜,“这里的饭菜我还真吃不习惯。”
“我记得还欠你一碗面条,我这人向来不愿欠人情。”苏扣扣说着站起身,“走吧,请你去吃面。”
“好啊。”陆琛跟着去了。
还是那家拉面馆,还是那个位置,两人坐在那张桌前,脑海里都翻腾着从前的事—苏扣扣的“八爪鱼”小辫儿把老大爷的假发套勾住了,一摇头甩到了陆琛的面条碗里……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完面,陆琛看时间还早:“一会儿我请你去唱歌,请未来歌星一展歌喉。”
苏扣扣开心地笑了起来。陆琛看着她笑,内心很是欣慰,恍然间他想到了五岁时在庙会走丢的妹妹—灵灵。妹妹也该这么大了,不知她在哪儿,过得开不开心,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就很难受。
糖果KTV包间,陆琛和苏扣扣正合唱一首歌,陆琛不知道他的手机正一遍遍地响,打电话的人正是叶赛君。她刚哄完女儿睡觉没一会儿,胃炎又犯了,疼得她满头大汗。陆琛的电话接不通,实在没办法,她给夏虹打电话,一听夏虹在应酬,她谎称没事挂断了电话。想来想去,只好求助时广徽了。
时广徽从电话里听出叶赛君疼得厉害:“你别说话了,我立刻去帮你买药,三九胃泰对不对?你先喝点热水,我一会儿就到!”
不到二十分钟,他就把药送来了,并帮叶赛君喝下,还找来一个热水袋,灌上热水让她敷在身上。
“真是麻烦你了。”叶赛君不好意思道。
时广徽笑了下:“没事儿,举手之劳。”
喝下药,加上热敷,叶赛君感觉好多了。
时广徽见她起身要动:“你别动啊,好点儿了吗?还疼不疼?”
“不疼了,我吃上这药就管用,你喝咖啡还是茶?”叶赛君歉疚地笑了下,“咖啡只有速溶的。”
“给我来杯绿茶就好。”
“那行。”
时广徽环顾着房间四周:“陆琛和朋友吃饭去了?”
“是啊,给他打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没准下午开会,把手机调静音了,到现在没设置回来。”叶赛君沏好茶端了过来。
时广徽正随意翻看桌上的一本小说:“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你爱写小说、诗歌什么的。”
叶赛君笑:“你还记得啊。”
“现在还写吗?”
“早就不写了。”叶赛君把茶杯放到他跟前,“尝尝,明前茶。”
“谢谢。”
“倒是你,大名鼎鼎的无敌学霸,那时我们对你可都是羡慕嫉妒恨啊!恨自己怎么没长你那么个脑袋,真是的。”
“人各有长处,其实我真的挺羡慕陆琛的。”时广徽喝了一口茶。
叶赛君觉得很逗:“他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
“其他先不说,就说他完成了娶妻生子的人生大事,日子过得幸福美满,这就足够人羡慕了。还有,他娶了初恋女友……”时广徽看着叶赛君笑眼弯弯,又补充道,“应该你们都是彼此的初恋吧,这能不让人羡慕吗?”
叶赛君忍住笑,更正道:“上学那会儿,我可是没搭理他,是他死皮赖脸追求我。”
“我知道,那时候我经常看到,陆琛偷偷钻桌底下去牵你的手。”
叶赛君回想着:“是啊,他那时候坏极了。”她回过神来,“对了,你谈过几个女朋友了?是不是都挑花眼了?”
“哪有挑花眼,一直忙于工作,也没时间谈恋爱。在美国总共谈过两个女朋友,全都无疾而终。”时广徽苦笑了下,回想道,“当初父母送我出国留学很不容易,我不想辜负他们对我的期望。从那时起我努力让自己变得优秀,没有过抽烟喝酒泡吧的习惯,也就在那时变得很自律,自控能力超强,确保对自己一切的控制,确保自己能准确地活在通往目标的那个程序里。”
“现在你已经成功了。”
“就是还没遇到属于自己的爱情,是不是很不幸?”
“这事没有幸或不幸之说,都随缘吧,有情自会相逢。”
“有情自会相逢。”时广徽饶有意味地重复了一遍。
“嗯。”叶赛君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然后帮他茶杯里加水,“你喝茶呀。”
时广徽心里暗想:“如今我又回来了,多年后,我又遇到了你……”
叶赛君见他神游天外,挥手在他眼前晃:“想什么呢你,这么入神?”
时广徽回过神来:“没有没有。”他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奈何太热,烫了他的嘴。
他们聊那些青春时光,聊同学聊老师,特别是那些老师,现在回想起来,一个个都很可爱。
“还记得我们那物理老师吧?胖胖的,性格放达,不拘小节。天热时,他来上课,脖子上都是搭条毛巾。”叶赛君想想那情景就想笑。
“对对!很有意思的!还有我们数学老师,中午该放学了还在那讲题,她女儿没带钥匙让她回家开门……”
叶赛君掩口笑:“我记得,当时我们长舒口气,觉得终于可以回家了,没想到老师居然把钥匙直接从楼上扔了下去!我们刚舒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都能听到同学们一片丧气的叹息声。”
“你还记得那体育老师吧?”
“记得呀,黑瘦黑瘦的。”
“有次体育课,新铺的跑道有股浓重的塑胶味,老师不满地说,‘就这质量还进口的呢!’我们忙问,从哪里进口的?你猜老师说哪儿?张家口!”
经年之后,还如昨日。叶赛君和时广徽说笑着,仿佛一下子回到了校园时光。书声琅琅,鸟语花香,冬青一排排阴沉沉地绿着,阳光在红灿灿的合欢花上刷出金线;操场上的新月,做不完的试卷,解不出的数学题,恼人的青春痘,单车上的笑声,新出的流行歌曲,老师的咆哮声……
青春走了多远?曾经大家很认真地说着“友谊天长地久”,可到后来,有些人再也没有见过面。青春的时光,也旧,也美好。
糖果KTV洗手间,苏扣扣洗完手,不小心一甩手,水溅到了刚进来的夏虹的衣服上。对,夏虹今晚也在这里陪客户唱歌。
“你怎么回事,知道我这衣服多少钱吗?!”夏虹气势汹汹。
“对不起,我没看到你。”
夏虹对苏扣扣不卑不亢的态度有些不满意:“瞧你那样儿,生怕别人不知你穷得只剩下尊严了。”
“我应该向你下跪吗?”苏扣扣立刻火了,“告诉你,粉扑得再厚,也遮不住你脸上的皱纹!告诉你,我不光剩下尊严,我还有青春呢,比你青春!”说着,她气昂昂地走出来。
“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夏虹气得在后面追着要打她。
两人追到了包厢外,夏虹一耳光正要打到苏扣扣脸上,这时陆琛一把攥住她的手:“夏虹,怎么回事?”
“陆琛?正好,帮我收拾下这小姑娘,太嚣张了!”正说着,夏虹惊奇地看到,苏扣扣得意地闪到陆琛身后。
苏扣扣抱臂一脸不屑:“原来这位暴发户是你朋友啊?”
“陆琛,她是谁?”夏虹咬牙切齿,“简直太没家教!”
“她是苏医生的女儿。”陆琛息事宁人,“你们都少说一句!”他转过身对苏扣扣说,“你先进去!”说着,他上前劝慰夏虹消消气。
这时站在包厢门口的苏扣扣又说:“我劝您赶紧先去尿尿,年龄大了,更不能憋尿,要保护好**哟。”说着便关上了门。
夏虹怒冲冲:“你这死丫头!看我不打你!”
陆琛使劲拦住她:“夏虹,你冷静下,她是好意提醒你的,她原本是一名实习医生。”
“什么好心?她是说我老了!”
“我们本来就不年轻了啊。”陆琛耿直道。
夏虹有些抓狂:“简直要被你气死。”
“消消气,我代她向你道歉。”
“陆琛,今天看你面子上,我不和她计较,不然……”
“我知道,我知道。”
夏虹看向包厢:“你俩在这儿唱歌?”
“是啊。”
“我可提醒你,你别思想开小差,做对不起赛君的事。”
“你说的这都哪儿跟哪儿!!”
“总之你知道就好。”夏虹理了理头发,转身就走。
陆琛笑着提醒她:“你别忘了先去下卫生间。”
“去你的!”夏虹佯装生气。
快十一点了,陆琛才回到家,叶赛君正收拾桌子,不满地责怪道:“你干什么去了?打电话也不接,我胃炎犯了,家里没药了。”
“我没听到。”陆琛又惭愧又惊慌,立刻问,“还疼吗?现在我去买!”说着便要出门。
“别买了,我已经吃过药了。没办法,只能麻烦时广徽了,让他帮我买的。”
陆琛一脸惭愧,嘴凑向老婆脸上,撒娇式道歉:“老婆,真是对不起。”
“行啦。”叶赛君用手指狠狠戳他脑门。“叮咚”一声,微信有消息提醒,她一看,“夏虹的。”
陆琛一听,以为夏虹要说一些捕风捉影的事。只听手机里传来夏虹的语音:“赛君,你今晚打电话找我真没事吧?我本来打算应酬完再去找你的,可我实在爬不动了……”顿了下,她有些吞吐地问道,“陆琛在家吗?”
陆琛觉得夏虹有些可笑,他见叶赛君笑着回应夏虹:“我没事,陆琛刚回来,你找他有事?”
“没事,晚安。”夏虹回。
叶赛君放下手机,对陆琛说:“可能她又想再催你调整摊位的事。”
“可能吧。”陆琛随口一说,没当回事,他重新坐好,“广徽说没说子昂上学那事?有门路了吗?”
“正四处打听托人情呢。”
陆琛若有所思:“我们也不能看着不管啊,到时也得帮他们想想办法。”
“先等等广徽的消息吧,别都四下找人。就怕托人太多,都托乱了。”
陆琛点点头:“有道理。”
叶赛君把桌上那杯绿茶倒掉:“我们回忆了些青春里的事儿,现在讲讲,还挺有意思的。”
陆琛扬扬得意:“那是,没少讲我吧?我人生最得意的事全在青春里。”
叶赛君哭笑不得:“别自我感觉良好了,好吗?不和你扯了,我睡觉去了。”
陆琛拉过叶赛君:“别呀,我们聊会儿。”他口气郑重,“我问你,你还有梦想吗?”
叶赛君瞪着大眼看他:“怎么?你中了500万?!”
“扯哪儿去了,就是问你还有没有梦想?”
“梦想?大学之前都做完了。”
“你说的那是梦吧?”
“有时候不切实际的梦想,不就和梦一样嘛!有一阵儿我还梦想着要嫁给陈坤呢,这算不算梦?”
“算,白日梦。”陆琛朝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么说我赢了陈坤?”
叶赛君随手拿起阳台上收进来的衣服叠了起来,叹了口气:“现在哪儿还有什么梦想,有梦想也是你和孩子,还有希望我们家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哦,还有房贷赶快还完。”她抬起头,揶揄道,“怎么,你心中还有那伟大的歌星梦想呢?”
陆琛惨淡地笑了下:“没了,没了。”他想起来了,“上学那会儿,我最爱唱歌给你听了,还给你写过原创情歌。”
叶赛君笑着给了他一粉拳:“算是被你那破锣嗓音骗到手了。”
陆琛狡黠一笑:“所以说,即使我没成为歌星,我也是赚了。”他若有所思道,“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当一名编剧吧?”
叶赛君如临大敌,赶紧去捂陆琛的嘴:“别说别说,现在听着怪丢人的。”
陆琛笑哈哈:“这有什么。”仔细一想,“真是,年轻那会儿光明正大地谈梦想,个个都睁亮眼睛放开胆量,都**澎湃着呢!梦想也都是金光闪闪的……”
“现在都被生活磨灭了,死灰一摊。”
陆琛收起笑容,黯然感慨道:“好像我们大学一毕业,转身就成了中年人。每天睁开眼,就得上紧了发条,推开家门就是沙场,为了房子、车子、票子、妻子、孩子,活得像抽风的陀螺!什么田园……”他话还没说完,这时手机响了,两人同时心惊肉跳起来,不约而同地齐看向墙上的表—已经过十点了,他们最害怕这时来电话了。
“你妈还是我妈?”陆琛紧张地问。
叶赛君拿起手机看了眼,松了口气:“都不是,是手机闹铃。肯定是可儿玩我手机,乱设置的。”
陆琛长长舒了口气:“最害怕超过十点父母来电话了。”
叶赛君撇了撇嘴:“看吧,还谈什么‘梦想’,好好工作多多赚钱才是正道。”说着她打着哈欠,“行了,睡吧,真不知今晚你发什么神经,大谈什么‘梦想’!你要谈,明天跟女儿谈,她最合适了。”
“再聊会儿啊。”陆琛还意犹未尽。
叶赛君不搭理他,抱起一摞叠好的衣服:“每天的日子都跟走钢丝一样……我要睡了,养好精神明天还要继续战斗呢。你要还亢奋,就把地擦下,再把马桶刷下。”
快走到卧室门口,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倦意的笑嘲弄道:“真不会是你又想当歌星了吧?”
“不是我,是苏扣扣。”陆琛很随意地说出口。
叶赛君困意全无:“什么?你今晚见着她了?”
“不光见着她,还和她一块吃的饭。”陆琛把整个过程和她说了一遍,“吃完饭,又陪她去KTV唱歌……”
叶赛君打断他:“我胃疼给你打电话时,你和她正在KTV啊。”
“是,所以没听到。”陆琛看着叶赛君的脸色有些不对,“你不高兴了吧?”
“没有啊。”叶赛君多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装作若无其事。
陆琛理解叶赛君的心情,老婆胃疼难受,他不在身边,却陪着别人去唱歌,这事搁谁身上心里都不太好受:“以后不会这样了。”
叶赛君宽慰他:“我真没事。”
“那就好,那现在咱们聊下你对她的歌星梦是什么看法。”
叶赛君摇了下头:“我不太赞同。这歌星也不是随随便便想当就能当的呀!”
“她不是从小喜欢唱歌嘛,苏医生一直没同意,她是随了她爸的意愿学了医。”
“可热爱未必代表有天分啊!若没有天分真的是寸步难行。特别是对拥有明星梦的普通人来说,真的很现实,要么你有背景,要么你有资本、有后台。”
“有梦想毕竟是好事啊!话说回来,那王宝强、赵丽颖也没有背景和高学历啊,他们都是草根出身。”
“那真的就像中大奖一样,千千万万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
“就算明星梦不现实,但艺术道路是值得追求的,让她体验体验并不是坏事吧?”
“我觉得对苏扣扣来说,最理智最正确的人生方向,就是让她回到医院重新做一名医生,这也是她爸爸期盼的愿望。”
“可她想要去实现梦想,我觉得我们该尊重她,支持她。这又不是杀人放火,追梦而已,我不知你为什么会这么反对!”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但是梦想也要现实,不是每一个梦想都会实现,不是所有有梦想的人都应得到支持。”叶赛君忧心道,“就怕万一实现不了,她心灰意冷,浮躁焦虑,始终回不到现实,不管什么工作,都不能脚踏实地地干下去,那就真的毁了她了。”
“你说得严重了,不过是追求梦想而已。”
“但愿吧。”叶赛君催促他,“赶紧洗洗睡吧。”
陆琛去洗澡了,叶赛君听到他手机响了,两人又是一阵紧张,陆琛大叫:“快看看是谁打的电话!”
叶赛君拿起手机,一看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你三堂弟!”
“你接,问他什么事?”
“我才不接!要接你接!”叶赛君想起上次那事来就气。
陆琛裹着浴巾出来了,半自语道:“可能告诉我,孩子已经进到你们幼儿园去了,让你多关照下。”
叶赛君给了陆琛一白眼,抱起他的脏衣服去了阳台。不一会儿,她听到陆琛接电话那一惊一乍的声音,不屑地冷哼道:“真是的,高兴装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
她回到客厅,看到陆琛已经打完电话了,一块毛巾搭在头上,正胡乱地擦着头发。她冷笑一声:“就算真的进了我们幼儿园,也不必喜成这样吧?瞧你刚才扬风奓毛的劲儿。”
陆琛自顾地埋头擦头发,没吱声。突然叶赛君想起来了:“三堂弟拜的哪路神仙啊?我真想知道下,简直通天的本领啊!”她看陆琛起身,“怎么,要去楼下放鞭炮为你堂弟庆祝啊?”
“庆祝什么?三堂弟被骗了!”陆琛气恼地叹了口气。
叶赛君怔了下。
“为了进你们幼儿园,他听信了骗子的话!那人哪有什么门路,就是专门骗他们这些家长钱的,收到钱就玩消失。”
“我就说吧,说过没名额没名额,你们都不信啊,搞得好像我没有真心实意帮忙似的。”叶赛君埋怨完后,同情地问,“骗了多少?”
“4800。”
“赶紧报案啊!”
“报了,派出所那边说,被骗数额达不到诈骗罪的立案标准,5000块才能立案。”
“这骗子也太狡猾了,真可气!”
第二天,送可儿上学后,叶赛君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下:“我觉得关于苏扣扣那歌星梦,你还是认真考虑下吧。我觉得她现在很需要有人来正确引导她的人生方向和生活态度。”
“我就是觉得她太可怜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么一个梦想。我觉得支持她,也没什么不好吧?”
叶赛君有些无奈:“我不管了,反正话我也说了,随便你吧。”
陆琛脑子里还不停地转着叶赛君的话,来到单位,忙完手头上紧要的工作,接着就要来业绩报告。他看到“满口香”这月的业绩还不错,觉得可以调到2号摊位,也就是夏虹认为的绝佳位置。
刚调整完,夏虹来了,笑得春风拂面:“谢谢陆经理了。”
“我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夏虹坏笑道:“不会是我看到你和苏扣扣深夜唱歌,你心虚了吧?”
陆琛有些气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要这样认为,那我现在立刻再调回去!”
“我不是开玩笑吗?”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苏医生对我们家有着天大的恩情,我们全家把苏扣扣都当自家人对待。还有,我已经把你想对赛君说的话都如实跟她说了,免得你再费口舌。”
“陆琛,我可不是乱嚼舌头的人啊。”
“我知道,可有些事从我嘴里说出来,比从你嘴里说出来要好一些。”
“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夏虹若有所思,“你这是损我的吧?”
陆琛手机响了,他看了眼:“王兵给我打电话了。”
“不会是他有意见吧?”
“有可能……”
“我一直对这人没好感,要是实在不行的话,你中午组个饭局,我来会会他。”
陆琛点点头。他接起电话,走向王兵办公室—果然是因为摊位调整的事。
“我听说夏经理和你是同学关系,你没有以权谋私吧?”王兵眯了下眼。
“没有没有,我和她是同学关系,很早她就想调摊位,我没同意。考虑到这关系到其他供应商,要公平对待嘛!现在我看他们‘满口香’营业额排前,而且它也是咱们本地的主力品牌,深受老百姓喜欢,所以可以适当调整下。”
王兵对陆琛这番话似乎不买账,他颇有深意地一笑:“其实我懂,谁没有个人情什么的呀,我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他咂了下嘴,为难道,“可其他供应商有不满意的了。”
“可是……”
陆琛刚要解释,却被王兵摊着两手幽幽地打断:“你说的我都明白,咱们觉得是一视同仁,做到了公平公正,可他们不觉得。”
陆琛一下子明白了王兵的心思,他抬腕看了下表:“您看,这也到吃饭的点了,夏经理说她一直想和您聊一下,要不一起简单吃个饭?”
“那怎么行,我成什么人了?”
“不是,她是想和您说下他们公司的一个食品创新计划,他们准备打造成网红食品,这对我们超市来说也是好事啊。”
王兵笑了下:“听着不错。”
饭局还是订在了那家“港森大酒店”,酒桌上夏虹频频向王兵敬酒,几杯之后,王兵红着脸拍着胸脯:“不用管那些供应商,我说了算!”
晚上陆琛下班回家等红灯,刚好见到时广徽,他正骑着一辆自行车。
“真巧,是你啊,广徽。”
“陆琛啊。”
“那天你帮赛君买了药,真是感谢你啊。”
“不用客气。”
“你这真够低碳环保的呀。”
“长期老坐着,颈肩都不舒服,骑自行车运动运动。”
“你该买辆车了。”
“正有这打算,到时送子昂上学得用啊。”
陆琛关心道:“学校那事有门路了没?关系找得怎么样?”
时广徽摇摇头:“没找对人。我刚回国,认识不了几个人,真不知找谁帮忙啊。”
“那你一会儿来我家吧,带上子昂,一起来吃饭,咱们想想办法。”
时广徽和小卷毛去陆琛家吃饭,门是陆可儿开的,她笑盈盈地热情道:“叔叔好,子昂好!”她学大人客套,边说边接过时广徽的包,“您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啊!”
时广徽有些不好意思,尴尬一笑,他没带什么东西,那是他的电脑包,随身携带是为了方便及时回复工作邮件什么的。
陆琛和叶赛君从厨房里出来了,他们都听到了,很是尴尬,嗔怪可儿:“你这孩子,这样不太礼貌啊!”
“家里来客人,你们不都这样说吗?”可儿一脸无辜。
陆琛一脸无奈,又不知该怎么对孩子解释:“行了,你和子昂去书房玩机器人吧。”
“别介意啊,小孩儿不懂,乱说话。”叶赛君说。
“没事没事,是不是我应该买些礼物什么的啊?”时广徽问。
陆琛赶紧解释:“不用不用,没那么多事。你也别多想,小孩子说话哪能当真啊!”
“没事就好。”时广徽这才放心下来。
陆琛和时广徽聊了两句,回到厨房,叶赛君不禁笑了起来,她轻声和陆琛说:“刚才真是太逗了。”
“广徽在国外待的时间长,中国式人情这一套太难为他了。”
“谁说不是。”
饭间,陆琛坏笑了下:“广徽,你上学那会儿画的画儿真的不是乔蛋饼?我告诉你,要是她,这事可能好办些。”
“什么意思?我,我都说了就是随便画着玩的。”时广徽有些结巴了。
陆琛眉毛一扬:“咱能不能说,就是她?”
时广徽连连摆手,急促道:“不能不能!”
叶赛君看不下去了,责怪陆琛:“你可真行!”
“这不是为了好办事嘛!”
“你们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明白?”时广徽一脸困惑。
叶赛君直言道:“乔园园老公的哥哥是实验小学的校长。”
时广徽明白地点了点头:“真要那么说吗?”
“别听他的,小心被他带坏了。”叶赛君忠告道。
“不就开个玩笑嘛,这也是为了求人好说话呀。”陆琛笑着解释。
叶赛君思虑着:“我心里有些打鼓。”她看着陆琛,“上次你不也听到了,乔园园说他们这兄弟俩性格不合,话都说不到一块儿,我怕……”
“我觉得这校长哥哥怎么也得给他弟一个面子吧?”陆琛看向叶赛君,“要不你先打电话试下,先投石问路。”
叶赛君拿出了手机。
“谢谢。”时广徽感激道。
求人真是件很难为情的事,陆琛促狭地笑着补充道:“你一说时广徽,她可能就眉飞色舞起来,到时使上的劲儿就大,事情可能就好办多了。”
叶赛君看了眼时广徽,他脸有些红了,她嗔怪陆琛:“你可真讨厌!”说着她跑到一边,硬着头皮给乔园园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这通电话让她更加心塞。陆琛和时广徽见她走了过来,脸色十分不好。
陆琛问:“怎么了?魂飞魄散的。”
“乔园园,她离婚了。”
“为什么呀?”
“自从有人知道她老公的哥哥是校长后,都通过她托关系办事,对此她老公很不满,急了,两人大吵一架,没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流产了!两人彼此怨恨加深,一拍两散,就这么闪离了。”
“你没说是时广徽的事吧?”陆琛问。
“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呢,一听她都这样了,那还提这干嘛?”
“就是啊,看来是没希望了。”时广徽有些颓丧。
叶赛君犹疑道:“要不找夏虹帮帮忙?看她有没有认识的人?”
陆琛点头:“也好,反正她那摊位刚给她调了。”
时广徽一听“夏虹”这名字,肩膀便立刻耷拉下来:“她不可能帮我的,我们之间有过节儿。”
“不告诉她不就行了?”叶赛君说。
“这样不好吧?”时广徽很过意不去,“算了,也真是难为你们了……”他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可能子昂真的无缘那学校。”
陆琛索性道:“也行,不找夏虹,欠她的人情比较难还,稍等,让我想想。”接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状,不多会儿,他激动地拍了下手,“有了,我怎么没想起他来呢!”
陆琛想起同事小张来,他记得他有个同学的舅舅在教育局安全科当科长,这事他应该能帮上忙。电话打过去后,小张有些为难,因为他和同学好几年不联系了,同学应该不会给他面子的:“我那同学现在在检察院工作,我什么人啊,超市小员工一个,上学时玩得再好,都不值一提了。”
空欢喜一场,陆琛没有为难小张,他觉得小张说得有道理。现在求人办事,对方会考虑这人值不值得动用资源去帮忙,该给谁面子,给多大面子。这就是当下人与人交往和办事时,内心世界运作的原理。
这时叶赛君思量起来:“安全科科长?好像有个姓贾的科长,不过快退休了吧?前段时间,他还来我们幼儿园检查工作呢。”
陆琛和时广徽眼前一亮,陆琛赶紧问:“你和贾科长熟吗?”
叶赛君摇了下头,她想了下:“估计我们老园长应该和他熟。”
“那麻烦老园长帮忙联系一下啊!看人家领导哪天方便,我们好过去坐坐,大家一起吃个饭。”陆琛让她赶紧打电话。
叶赛君看着陆琛那着急样,揶揄道:“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人家广徽还没催我呢。”
时广徽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怎么好意思催啊!”
陆琛笑着附和道:“就是,现在广徽好多中国事儿都弄不明白呢,我得帮他。”
叶赛君给老园长打了个电话,老园长答应帮忙问问。没一会儿,电话打了回来,老园长说,贾科长出差了,过两天就回来。那就等两天吧,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贾科长身上。
两天过去了,叶赛君问老园长:“贾科长出差回来了吗?”
“回来是回来了。”
叶赛君一听,很是高兴:“回来就好,那赶紧约个时间吧,我们好去拜访一下。”
“你们只能去医院见面了。”
叶赛君的两条眉毛快拧成疙瘩了—原来贾科长回来那天摔了一跤,脑部受伤,当即送医做了开颅手术,术后还没苏醒过来呢。
“那我们入学名额的事情,贾科长知道吗?”
“都还没来得及说呢,贾科长最后回我的信息是,有事等他回去再说。”老园长又继续说道,“我和贾科长的爱人是老乡,她希望能把上海那位著名的脑科医生陈仲华教授请来,当面会诊一下。”说着她难为情地看了眼赛君,“所以,这事还得求你们帮忙啊。”
叶赛君哭笑不得:“老园长,您没搞错吧,这事我们能帮上忙?我们根本不认识那陈教授啊!”
老园长羞赧地搓了下手:“您不认识,可苏修医生的女儿认识啊。贾科长家属那边了解的信息是,这个陈医生和苏修医生是同窗好友,俩人关系非常非常要好。我们大家也都知道,你们一家人都在照顾苏修医生的女儿,所以……”
“我明白了,您是想让我帮忙,让苏修医生的女儿去说情,把陈医生从上海请来,对吧?”
“对对!这样一来,治好了贾科长的病,也就欠我们一人情,可能就会帮我们争取到一个入学名额,这不皆大欢喜吗?”
老园长说得兴高采烈,叶赛君却愁眉苦脸起来,她想了想:“术后本身就有一个恢复期的,家属要耐心等待,说不定过几天,贾科长就醒过来了呢。”
“是啊,医生告诉家属了,可他们不放心,就想请名医来给看一下。说实话,这让我在中间还挺为难的。”老园长面露难色。
叶赛君能体谅到老园长的难处,可谁能体谅她的难处呢?晚上回到家,她正好对陆琛说这事时,时广徽来了,叶赛君索性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陆琛和时广徽听完,俩人面面相觑,陆琛只觉头顶有数只乌鸦嘎嘎飞过:“得,要求的事儿还没向贾科长说明,倒要先搭一人情进去,我们这不是找事儿吗?”
叶赛君长长叹了口气:“该怎么办呢?怎么向苏扣扣说呢?真是张不开嘴,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事会把她牵涉进来。”
陆琛苦笑起来:“人托人,绕了一大圈,最后绕自己身上来了。”
“我听着头就大了,这托人情找关系,可比我写编程累多了。”时广徽干脆道,“陆琛、赛君,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了。再说我和那苏扣扣水火不容,她也不会帮我这个忙的。所以,干脆照章办事,听从安排,让子昂去龙山小学就读。我打听了,那学校还真不错,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和可儿在一个学校了。”
叶赛君说:“先别急着做决定,再等等看吧。”说着她便起身去厨房,准备做饭了。
这时陆可儿听到了,从书房里跑了出来:“广徽叔叔,我可是非常希望小卷毛和我在一个学校上学。”
时广徽无奈地笑了下:“我也希望啊。”
“可儿,快回房间写作业,我们一定想办法让你们在同一个学校。”陆琛把可儿赶回了书房,他担忧道:“现在这情况,让人有些进退两难。现在这贾科长还在昏迷,这事我们要不帮忙吧,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也让赛君很没面子,还让老园长觉得我们不给她面子,让她在贾科长那儿丢了面子,就算是最后苏扣扣肯帮忙,那也得看陈教授给不给她这个面子。反正不帮的话,最后人家会觉得我们就是利己主义者。”
“不会吧?琛,我觉得你想得太多了,没必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刚才讲‘面子’这个词就说了四次,太要面子很累人啊!再说,开颅术后没苏醒,这也很正常啊,本身就有一个恢复过程。”
“但家属着急啊!有最好的医疗救治,他们总想着能得到。”
时广徽耸了耸肩:“我们不求贾科长人情了,也不进实验小学了,不就OK了?”
“广徽,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不像你搞计算机,敲一个结束键,就完了。”陆琛说。
“我还是不赞同,我认为你把事情搞复杂了,我们完全可以直接拒绝,明确地say no!在国外直接表达意见就是一种美德。”
“这可是在中国啊!我以前不是给你讲过嘛,人活于世,免不了人情,人情复杂了,就难免世故一些,谁不想简单轻松一些呢?可有些事你还就离不了人情关系,它让你又爱又恨,所以人与人之间就是互相麻烦着过日子,那种关起门来朝天过,活成一座孤岛也是挺悲哀的……”陆琛煞费苦心地对他大讲中国式人情。
叶赛君做好了饭,留下时广徽一起吃晚饭。也许是因为他喝了点红酒,临走时他带着壮士断腕的勇气说:“全都因我的事而起,我去找苏扣扣求情去!”
陆琛和叶赛君听了,一脸惊讶,接着两人相视而笑,陆琛打趣他,去之前,提前拨打110。他们没把时广徽的话当真,觉得到时真要向苏扣扣求情,还得他们去。
过日子就是这样,没有谁家日日大晴天,这天陆琛家里出事了—陆爸病了!
陆爸感觉身体不舒服,以为躺会儿就好了,便给儿子打电话,让他回来给陆妈做饭吃。偏偏陆琛上午出短差去了天津,还有半小时才到家,他只好让老婆赶紧回家看看什么情况。叶赛君接到电话便急匆匆出办公室门,差点撞上了值班老师。值班老师喘着粗气,惊慌失措道:“叶副园长,出事了!”
阳光幼儿园门口,正值放学时,家长都来接孩子,乌泱乌泱的。这时一学生家长突然站在高处,两手高举着写有“学校虐待孩子!”的大条幅。叶赛君赶到时,看到一个老太太正大声宣扬着:“大家别把孩子放这幼儿园里了,老师不负责!太没师德!”
这时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叶赛君努力镇静自己,正要上前叫下这位家长,这时她手机响了,是老园长打来的—也不知是谁,把这事拍成了视频,发到了家长群里。老园长看到了,电话里她口气有些焦急:“这影响太不好了。赛君,抓紧时间处理好这件事!我在外面开会,回不去,一切交给你了!”
“园长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叶赛君收起电话。
学校紧临公园,人来人往,此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值班老师一脸惶然地看着她:“叶副园长,怎么办哪?”话音刚落,只见叶赛君登高上前,站到老太太身边,微笑着问:“大姨,胳膊酸了没?”
老太太不理会,给她一白眼。
“那您向我说说出了什么事呗,我一定帮您解决。”
“你是谁?”
“我是这学校的副园长,我叫叶赛君。”
“说话管事?”
“管事!”
“那你把那个叫尹婷婷的老师开除掉!”
叶赛君拍胸脯:“那我也得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吧?”说着,她伸手去搀扶老太太,“您老年纪大了,别在上面站着了。来,去我办公室说,今天一定把问题给您解决了。”
老太太倒也听劝,叶赛君帮她收起条幅,扶她下来。老太太浑不吝,冲着围观的人嚷道:“看什么看,还不都赶快回家给孩子做饭去!”这一嗓子还真管用,人都开始往外走了。
办公室里,叶赛君把小尹老师也叫了过来。老太太一看到她来,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冲她剜了过来。小尹老师看上去二十来岁,她委屈得红着脸直咬嘴唇。老太太一屁股坐下,瞪着眼气呼呼道:“我就是想中午时进幼儿园喂孩子吃午餐!我家孩子吃饭都是我来喂的,我不喂他不吃。”指着小尹,“她就是横竖不肯啊,说幼儿园有规定,不让家长进!”
“对,我们园是有规定的。”叶赛君说。
小尹很无辜:“我们是想让孩子学会自己吃饭。”
老太太突然站起身,把手拍得很响:“我家宝贝才多大?”
叶赛君本想把老太太拉一边好好劝慰下,可奈何她人高马大,叶赛君快要打提溜了:“大姨,您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声音便被淹没了,老太太大着嗓门道:“你们是不是太残忍了,每回我接孩子放学,都看着他没有神采,准是饿的,你们又不帮忙喂。”
“我们鼓励他自己吃饭,他也吃了啊。”小尹老师争辩。
“吃了?那怎么宝贝吃晚饭,我一勺一勺地都喂不上他吃,饿得像小老虎一样。”老太太说着说着,心疼得哽咽起来,“我怕你们不管他,就给他口袋里放饼干,怕他饿着,回回饼干都吃得光光的!他爸妈都在上海工作,我不想让孩子受任何委屈。”
叶赛君递给她纸巾:“我们都理解您的心情,大姨,您也要理解我们。我们目的是要让孩子慢慢懂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要培养孩子独立自主的能力。”
老太太手一挥:“先不说这个了,还一件事。”说着拿出手机来,“自从那次我说你两句后,你就对我家孩子不管不问了。”
“我没有啊。”小尹很委屈。
“有视频为证,我都保存下来了。”老太太说着从手机里将视频翻找了出来,给叶赛君看,“你看看,这是上周二下午课间活动。那个时段温度是28度,孩子早上穿来的厚外套,到下午太阳底下还穿着,所有孩子外套都脱了,就单单我们家的孩子没脱,热得孩子小脸通红,到了晚上就感冒发烧了,到现在才好点。他爸妈又不在家,孩子一发烧,我头皮都发紧,害怕啊!”
叶赛君看完视频,生气道:“小尹,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给孩子脱外套!”
“园长,当时我给孩子脱外套来着,孩子说他冷,死活不脱!还踢我咬我,他说奶奶告诉他,我是个坏老师!”
“你好不好,自己还不清楚吗?”老太太斜睨着看她。
“行了,大家都少说一句,情况我都了解了。”叶赛君让小尹先回避下,“小尹,你先出去吧!”
老太太不依不饶:“她没结婚,没孩子,没当过妈,当然体会不到这种疼孩子的心理!瞧她描眉画眼的,一看就是个勾引别人老公的骚狐狸!”见小尹要走,她狠狠地背后放箭。
叶赛君觉得老太太说话太难听了,愤然道:“咱有问题解决问题,别把话说得太难听了,这样有失体面!”
小尹气得要流泪:“我怎么了,你这么侮辱人?孩子有你这样的奶奶,早晚给毁了!”
老太太气恨地咬牙切齿猛地冲上前,小尹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整个人跌倒在地,膝盖撞在了台阶上,鼻子流血,额头磕破。
叶赛君恼怒:“这位家长,你真是太过分了!哪有你这样欺负人的!有理说理,你怎么还打人啊!”她赶紧扶起小尹送去医院,身后传来老太太声音:“我就知道你们袒护自己人,等着吧,我去教育局举报你们!”
到了医院,叶赛君跑上跑下挂号缴费,陪着小尹清理完伤口。因为腿部骨裂加头晕,医生建议留院观察。这时叶赛君手机铃声大作,一看是陆琛来电,她一拍脑袋:“糟了!”
小尹见状:“园长,您赶紧忙去吧,我这儿有刘老师呢。”
同来的刘老师也让她走:“您赶紧忙去吧,我在这儿。”
“那好,有事打电话!”叶赛君说着走出门口,接听陆琛电话,一上来,就闻到了浓浓的火药味。
“你在哪儿?!”陆琛劈头就问。
叶赛君抱歉道:“对不起,我准备走时,园里出了点紧急情况,你现在在哪儿?咱爸没事吧?”
陆琛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我爸进了ICU。”声音带着悲痛。
叶赛君挂断电话,立刻找了上来。
陆琛怒视着她:“你看看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对不起。”叶赛君真的没有听到,全被那位家长震耳的声音吞没了。
陆琛很生气,埋怨着:“你有事你说一声啊,我好找别人去帮忙。”
“对不起对不起,咱爸没事吧?”叶赛君忐忑不安地往ICU那儿张望。
“你说呢,突发心脏病,再晚来一会儿命就没了!”
叶赛君一脸惶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此时她内心又急又悔。
“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幼儿园!”
叶赛君满腹委屈:“这次情况不同,我们园老师被家长打了,园长不在,我不能不管!”
陆琛冷笑了下:“我知道,老园长快要退了,看来我爸的命,不如园长的位置重要!”
“混蛋!”叶赛君十分恼怒,拿包狠狠地砸向他,“我没想到咱爸的情况这么严重!你不知道,当时出了紧急情况,园门口围了很多的人,我不能一走了之!”
这时有医生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边走边摘下口罩:“吵什么吵?!”
两人一激灵,赶紧迎上前,同问:“医生,我爸情况怎么样?”
“病人抢救过来了。还好情况不是特别严重,明天差不多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再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
两人长舒口气,向医生表示感谢。
过了一会儿,叶赛君突然想起,惊叫一声:“咱妈谁看着呢?不会她自己在家吧?!”
“怎么敢让她自己在家?我托广徽妈—秀兰阿姨帮忙照顾着呢。”
叶赛君把包往肩上背了背:“不能麻烦人家这么长时间,我回去,你在这儿守着,有情况打电话!”说着她转身就走。
“赛君,”陆琛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刚才我太着急太害怕了。”
“没事,我理解,我们是一家人。”叶赛君抱了抱他。
“你路上小心点,别走神,犯糊涂什么的。”
“我知道,这时候咱俩谁都不能、也不敢出任何意外,一家老小都在肩上呢。”
陆琛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只是又一次用力抱了抱老婆。望着医院幽深的走廊,他暗想活着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好怕上帝的骰子一下丢到自己身上。有了孩子更是如此,每天默默祈祷父母、孩子、家人一切平安健康。
路上叶赛君接到姥姥电话,问她来不来吃排骨。“妈,我去不了了,我公公住院了。可儿先在您那儿吧。”
“哎哟哎哟,严不严重啊?”姥姥大惊失色道。
“目前没多大事了。”
“真够你受的,嫁到陆琛家,还没过一天舒心日子呢。”姥姥有些心疼女儿。
“妈,您就别说了,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嘛!”
姥姥突然想了起来:“对了,在专柜,我相中了一款羊绒连衣裙,小V领,大红色,很软糯,很漂亮,可就是没我穿的号了。M号我穿有些小,你穿还行,一会儿我把照片发你,你看看怎么样?”
叶赛君已是焦头烂额了:“行了妈,我快到家了,我得赶紧上去看看我婆婆。”
没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进到家里,和时妈没说几句话,在门口送人家走的工夫,等她回到卧室,惊愕地发现婆婆竟然吞了安眠药!那一瞬间她吓得脊背直冒冷气,血液全部涌上头顶。她大口喘着粗气,赶紧从包里找手机拨打120,手哆嗦得像过筛子一样。那一刻,她根本顾不得想这些安眠药是怎么来的。
这时姥姥电话又进来了:“赛君,照片看了吗?好看吧?”
叶赛君欲哭无泪:“妈,我哪有时间听这个?”
“你就不能活得诗意一些?”
“我婆婆吞安眠药了!妈,您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人呢?!”叶赛君生气地挂断了电话。公公前脚入院,后脚婆婆又进去了!
还好发现得及时,陆妈洗过胃之后,情况基本平稳下来,但还要在急诊室观察48小时。陆琛和叶赛君忙上忙下,真的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晚上,叶赛君留在急诊室陪护陆妈,陆琛守在ICU门口陪护陆爸,生怕出意外,不敢离开寸步。
到了晚上11点,叶赛君累得趴在床边不小心睡着了,她不知道婆婆醒来了,更不知婆婆又在企图自杀。由于陆妈的半边身体不听使唤,她咬着牙,艰难地挪动着身体拼命往床下掉。
叶赛君被惊醒了,惊然看到婆婆掉到了床下,她慌张又自责:“妈,您怎么了?是不是要上厕所?都怪我睡着了。”说着,她便扶起婆婆,急切问道,“妈,摔疼了吧?哪里疼告诉我。”
婆婆冷着个脸,使了使劲一把推开她,叽里咕噜说着:“别管我,我要摔死我这老不死的!让我死行不行!”说着,她像孩子一样在地上打滚撒泼。
叶赛君差点摔倒,她哀求道:“妈,您别这样行不行?别闹了妈,来我抱您上床。”她试着抱起婆婆,可实在抱不动,怎么使劲也抱不动,焦急又为难的她突然哭了起来,眼泪在脸上哗哗地淌,无奈只好叫陆琛下来。
陆琛一看妈妈躺在地上正像孩子一样乱踢乱蹬,赶紧跑了过去:“妈,您怎么了?”
“我要死!谁让你们救我!我要死!”陆妈气恨道。
“妈,您干嘛这样?”说着陆琛上前张开手臂,抱陆妈上床。她哭着挣扎着,用手狠狠地打儿子的后背,陆琛觉得生疼。他突然觉得妈妈因病因老,有点退化成小孩儿了。
“我知道外面一些人是怎么看我的,我知道该死的人是我,我害了苏医生,我该死!我该死!”陆妈眼神幽怨,声音发颤。
陆琛心里一阵酸楚:“妈,这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的。”
叶赛君也劝:“妈,您别这样钻牛角尖,别这样折磨自己。”
陆妈被抱上了床,看样子她火气还没撒完,随手拿起一个杯子砸了出去,正好砸中叶赛君的额头,登时就渗出了血。
陆琛又急又悲痛:“行,咱们都死!一个也别活了!明天我就去买老鼠药!”
叶赛君责怪他:“你说什么气话!”
陆妈看着儿媳额头上的伤口,眼神里闪过心疼和自责。叶赛君赶紧拿纸巾按住,笑了下,大大咧咧地劝慰婆婆:“妈,没事没事。”
陆琛跪到床边,苦苦哀求道:“妈,咱能不能别闹了!我爸至今还在重症监护室,还没出来呢,您就算体谅体谅我们,行吗?”
陆妈总算镇静下来,直挺挺地躺着,不再说一句话,睁着空空的眼睛。
伤口不严重,叶赛君的额头贴了一条创可贴。陆琛难过又心疼,抓过老婆的手放在脸上,不一会儿叶赛君觉得手上有泪在滴,她伸手去给他擦泪,并鼓励地握紧了老公的手。两人没说一句话,却又像说了很多,他们不知道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的,但他们清楚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他们相信会携手渡过一切难关。
陆琛担心陆妈又要闹腾,便想和叶赛君换一下,让她去十楼守护陆爸,他在一楼照顾陆妈,叶赛君没同意。暗夜无边,那晚大概是他们经历得最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姥姥送可儿上学后,买了一束花和一些水果,花枝招展地来医院看望陆爸和陆妈。叶赛君让姥姥看会儿陆妈,她借机赶紧去了趟卫生间,顺便把额头上的创可贴撕掉了,伤口拿头发盖了下,她不想让妈妈看到。到了三十岁,她才知道,有些痛不能让父母知道,因为他们比自己更疼。
从卫生间出来后,她看到姥姥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了,她赶紧关上:“我的妈呀,我婆婆和您不一样,受不得凉风,只能开一点窗。”
姥姥撇了撇嘴:“那也得通通风啊。”见陆妈还在睡着,她压低了声音,生气道,“她怎么老是寻死觅活的啊?!隔段时间就劈头给人猛来一棒,幸好昨天你没让我来她家看护她,不然我又说不清了。”
“妈,您说什么呢?”
“不说了。”姥姥想了起来,眯眼笑着拿出手机,让她看那件大红色小V领羊绒连衣裙,“怎么样,好不好看?要是有我穿的号了,咱俩一人一件。”
叶赛君敷衍地看了一眼:“妈,我穿不了,还是您比较适合。”
姥姥不禁眉飞色舞:“我穿上当然好看了,你觉得配什么颜色的披肩好看呢?”
叶赛君一脸头痛状:“什么颜色都好看!妈,这里没事了,您回家休息会儿吧。对了,这两天天气多变,别让可儿感冒了。”
“放心吧。”姥姥心疼地看着女儿,叹了口气,然后又问,“你公公怎么样?我得去看看他。”
“刚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十楼右手边22床。”姥姥正要走,叶赛君想起来了,“我婆婆住院,先别告诉我公公。”
“我知道。”
姥姥来到了十楼,见到了陆琛和陆爸,开了几句玩笑,聊了一小会儿天,临了临了走时,还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她站在门口劝慰陆琛:“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我刚从下面上来,你妈很好,估计比你爸出院还要早呢。”
陆爸听到了,抻着脖子惊讶地问道:“陆琛,你妈怎么了?!”
姥姥很难为情,用手打了下嘴。陆琛担心爸爸心脏病又犯,就赶紧回过身来安抚:“爸,我妈没事,真没事。”
“快说!你想急死我呀!”陆爸焦急道。
“怪我多嘴。陆琛你就说了吧,不说你爸更担心,反正你妈现在也没事了。”姥姥说。
“我妈昨天偷偷吃安眠药了。”
陆爸心里一惊,眉毛紧蹙。
姥姥宽慰他:“不过你放心,真的没事了,嫂子明天可能就能出院。”
陆爸点了点头,接着叹了口气:“你妈怎么这样呢?”
“爸,我妈怎么来的那么多安眠药啊?”
“是啊。”姥姥也问。
陆爸垂下目光,自责起来:“你妈老说睡不着觉,我看着她心焦气躁的,心里也不好受,就一次给她一片。后来她说一片不怎么管用了,就要两片……原来她都藏在手里,攒了起来。”
陆琛和姥姥明白了。
陆爸抬起头来:“陆琛,你下楼看看你妈去吧,赛君一人照顾着很累,我自己在这儿没事的。”
陆琛想了下:“那行,爸,你有事叫我,我一会儿再上来。”
“我也回去了,可儿要吃鱼,我去市场买一条来。早上起床时,她吵着要来看爷爷奶奶,我不让她来,流感这么严重,小孩子不能随便进出医院的。”
“对对,”陆爸赞同,“你告诉可儿,没几天我们就回家了。”
“妈,让您受累了。”陆琛说。
“我就是心疼赛君。”姥姥看向陆爸,“嫂子整天寻死觅活可不行,是不是非得把我女儿累出病来,她才甘心?”
“大妹子,真是对不住了。”陆爸满脸歉意。
陆琛看出姥姥这话说得让陆爸心里很不得劲儿,家有病人谁都不希望这样,他内心长叹口气。
送走姥姥后,陆爸不放心陆妈,便随陆琛一起来看下,他们进门就看到大头提着礼品前来探望。陆琛一家人很是过意不去,连连向他表示感谢。
陆爸走到床边看着陆妈,握着她的手,眼里又是责怪又是心疼。陆妈睁开眼看了眼陆爸,两人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对方心里要说的话。
大头很实在:“琛哥,晚上我可以来帮你照顾老人。”
“不用不用。”叶赛君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陆琛感谢道:“谢谢大头,明后天,我爸妈就都出院了,放心吧,没事。”他知道大头工作不能耽误,便让他赶紧回去忙。陆爸见大头要走,提醒陆琛让他把拿来的牛奶和水果带走,回去给孩子们吃,大头坚决不拿。
陆琛和叶赛君把大头送到门外,刚要转身,就看到时广徽来了,还带着鲜花和果篮,叶赛君赶紧接了过来。他们看到他鼻梁、嘴角都贴着创可贴,一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双双不厚道地笑了起来。陆琛问:“这是真被苏扣扣挠了?”
叶赛君停住笑:“你真去找她了?”
时广徽一脸委屈,接着他悲怆地嚷道:“我告诉你们,这个苏扣扣竟然会吹口哨!一个女生!吹口哨!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这口哨杀伤力这么厉害,把你脸都吹破了?”
叶赛君忍住笑,打了下陆琛:“你正经点好吧。”说着她问时广徽,“这到底怎么了?”
原来时广徽真的去找苏扣扣了,可没到她家楼下,他就发怵,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最后这次他终于到她家门口了,可怎么也抬不起手敲门,在门口徘徊好一阵,忽然听到门在响动,是苏扣扣要出门。他老鼠一样蹿向楼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逃,然后又不由自主地一路跟着她向夜市方向走去。苏扣扣注意到有人在跟着她,由于晚上看不清楚人的相貌,她误以为是被一猥琐流氓尾随了,于是灵机一动,冲着前面正在走路的少女,吹了一声流里流气的口哨。
尾随在后的时广徽很是惊讶:“天哪,姑娘家的还会吹口哨!”内心里暗暗嘲笑一番。苏扣扣自得其乐地声声吹着,哨声里带着弯儿带着钩儿,痞气越来越浓烈。
少女旁边的男友发现有人在调戏女友,便回头怒视,瞅到了苏扣扣后面的时广徽,便张牙舞爪地扑上来重重给他一拳:“竟敢调戏我女友!我让你吹口哨!让你吹!”
“不是我吹的啊,不是我!”时广徽被打得眼冒金星。
“时广徽?!”苏扣扣听出是他的声音了。
这时一旁的少女委屈地莺声道:“臭流氓!臭流氓!”
“君子动口不动手!”时广徽气恼道。
“谁给你论君子!”
这男的长得人高马大,时广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苏扣扣不想让事态发展严重,便上前去拉架。
时广徽更气,愤激地指向她:“就是她吹的口哨!”
那男的看了眼苏扣扣,苏扣扣见时广徽居然不领情,便立刻故意表现出一副娇柔的样子,像是快要哭出来。男的冷哼一声,瞪向时广徽:“你在侮辱我的智商!我四肢发达,头脑可不简单,就她?能吹出那么流氓的口哨?开什么国际玩笑!”
“她真的会吹啊!就是她!你怎么不相信?!”时广徽很抓狂。
苏扣扣嘤嘤地掩面哭:“你真是奇怪,为什么推到我身上嘛。”
男的愤然道:“做了不敢承认,让一个女的为你顶包,还算男人吗?”说着挥手又是一拳。
时广徽一声惨叫,苏扣扣见他嘴角流血了,觉得玩笑有点过了。她脑瓜一转便抓起一把沙土猛地撒到男的脸上。她拉起时广徽,两人趁机逃离,幸好路边有一辆出租车停靠,两人跳上车绝尘而去。
车上,苏扣扣看他脸上的伤:“下手真重啊,看样子那男的像是练过散打。”
时广徽怒不可遏:“还说呢,还不都怪你?”
“怪我?是你自己找事!谁让你鬼鬼祟祟跟着我?简直像个变态流氓!再说,我哪知道是你?要不是你那嗷嗷惨叫声,我还真不知是你!”苏扣扣质问道,“说!为什么跟着我?”
“我……我……”时广徽结巴起来。
苏扣扣狡黠一笑:“该不会上次抱我上楼之后,见我是一如此花容月貌、美艳动人的可爱少女,你便对我有了非分之想吧?”
时广徽作呕吐状:“我看你是对‘花容月貌’‘美艳动人’‘可爱’这些词,有什么误解吧?”嘴角伤口有些疼,他痛苦地咧了下嘴。
苏扣扣鼻里哼了声:“那你是为什么?”
“事情因我而起,只好我来向你说。能不能请你帮忙,让上海的名医陈仲华教授来一下?”时广徽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苏扣扣想了下:“按道理,你这顿揍不能白挨,我得帮忙,至于陈叔叔给不给我面子,那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爸不在了,有些事还真不好说。”
时广徽长舒口气,暗暗觉得,这顿揍还是值得的。突然脸上伤口又疼了。苏扣扣让司机前面转弯,让时广徽去她家里,她有医药包,帮他处理下伤口擦点药。
时广徽讲完后,叶赛君脑袋奇妙地闪过一个念头—时广徽和苏扣扣不打不相识,两人会不会成为一对欢喜冤家?她不禁问:“广徽,你为什么最后没去苏扣扣家,让她帮你处理伤口?”
陆琛又坏笑起来,开玩笑说:“这还用问吗?他怕苏扣扣家有手术刀,两人再一言不合,真怕再多一处伤口。”说完,他们都笑了起来。
送走了时广徽,陆琛接到小张发来的微信,说因为他请假没去上班,王店长早上开会都急了。陆琛叹了口气:“急就急吧,没办法。”
叶赛君忧虑起来:“要不你去上班吧,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什么时候就烧到你屁股上。”
“不行。”陆琛也担心起她来,“你幼儿园没事吧?昨天出了情况,一会儿你去上班吧。”
“你一人怎么行?我请好假了,没事。”说着叶赛君想到了小尹老师,“再说小尹老师也住在这医院里,她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我离得近,还能及时处理下。”
正说着话,一些邻居、朋友听说后都前来看望陆爸陆妈。他们带来的感动和能量,让陆琛和叶赛君觉得心里暖极了—人活着不就活这么个人情味儿嘛。
苏扣扣也知道陆琛父母都住院了,是当时时广徽随口提了句,可当她听说陆妈又想自杀了,便有些气恼,爸爸为什么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去救她?既然活下来,就应该珍惜生命,好好活下去,这才是对爸爸最大的尊重和感恩!
还没到中午,幼儿园来电话,让叶赛君下午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学校,因为教育局的领导要来学校突击检查。陆琛知道后,有些担心:“不会是和昨天那个孩子的奶奶闹事有关吧?”
叶赛君若有所思:“应该不是,她要告我们就去告吧,我们正好也追究她打人的责任呢!我们老师不能就这样白白挨打了,我已经电话通知孩子的爸爸妈妈了。”
“有理说理,打人总是不对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们那职业也挺危险的,现在什么家长都有,一个个都把孩子当小皇帝、小公主一样宠溺着。”
“不过讲理、有素质的家长还是挺多的。”
陆琛看了下表:“那你赶紧走吧。”
“那你一人怎么办?要不请个护工吧?万一把你累病倒了,怎么办!”
“现在护工哪有让人舒心的,到时再给爸妈添堵,更不划算了。”
幼儿园的电话又来了,叶赛君左右为难。
“没事,你上班去吧,超市那边暂时还没有火烧到眉毛上的事,我还能扛一会儿。你先去上班,别到时咱俩都失业了,就更麻烦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真是不敢失业,不敢生病。
叶赛君狠了狠心:“那好吧,有时间我就来替你。”说着她就往外走,接着转过身,心有不忍,但又很无奈,她嘱咐道,“你别忘记吃饭,不想吃也得吃!”
“我知道,你也要吃饭。”陆琛笑了下,他一手握成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叶赛君也给了他一个“加油”的手势,两人相视一笑。
双亲入院,让他们真是心力交瘁。路上,叶赛君流泪了,她想象得到陆琛一人在医院里,一楼、十楼跑上跑下的情景。
不用想象,事实就摆到眼前,叶赛君走后,陆琛像被抽起的陀螺,楼上楼下不停地跑来跑去……走一段楼梯时,一着急他脚下踩空,差点整个人滚下去。虚惊一场,他暗暗提醒自己,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千万不能出意外,要小心再小心。
下午四点,急诊室医生觉得陆妈可以回家了,陆琛一时却犯了难,因为陆妈要是离开医院的话,他更没办法照看她,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陆琛只能带着陆妈来到陆爸的病房,陆爸还有吊针要打。陆琛知道陆妈长时间在轮椅上坐着,也是很累人,于是他见旁边病**没人,便把妈妈抱到**,让她能躺着休息下。
他坐在两张床间的马扎上,看着左手边的爸爸,看着右手边的妈妈,想起小时候,他生病的时候,床边围着爸爸妈妈,对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现在轮到他来照顾他们了……
可能是太疲累了,陆琛不知不觉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突然听到一人大着嗓门怒气冲冲喊道:“谁啊这是?怎么躺我**来了?”
陆爸坐起身,赶紧道歉:“这是我老伴,对不起啊。”
那人像是没听到,依然冷着个脸。
陆琛醒了:“对不起,我想让我妈休息会儿来着,真对不起!”说着他赶紧把陆妈抱上轮椅。
“小伙子,你真是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有人,弄脏了我怎么睡啊!”对方一个劲儿地埋怨着。
陆琛赔笑:“真对不起,要不我去找护士,帮您换一床新床单吧?”
“不用了!”这人没好气地说。
陆妈看着儿子因为她受委屈,心里很不好受:“都给你道歉了,干嘛还吼我儿子!”
那人扭了扭脸:“我也没说别的呀。”
陆琛息事宁人:“没事没事。”他给那人茶杯里倒上热水,“您喝水。”
那人心立刻软了半拉,眉眼柔了一些,和陆家人慢慢地聊开了天,他这才知道了他们家的情况。他们也知道了他是个退休干部,子女有五个,两个在国外,一个在外省,两个在本地,还都没时间来照顾他。他夸奖陆琛是个孝顺的好儿子,动了恻隐之心的他,让陆妈晚上在他**睡,他说自己家离医院很近的,他可以回家睡。陆琛和陆爸表示感谢,这样陆妈晚上就有地方休息了。
陆琛去医院楼下超市买卫生纸,电梯在三楼停了,抱着新生儿小被子的人喜气洋洋地走出电梯。负责按电梯的阿姨说:“只有这一层是开心的。”陆琛内心里叹了口气,心想:“在这里,真是生老病死一站式人生体验。”路上,他接到了二舅的电话。
他回到病房,对陆爸说:“刚才我二舅来电话了。”
陆妈眼神紧张了下。
陆爸赶忙问:“你二舅有事?”
“没说什么事。”陆琛随口道,“就是二舅来这边办事,路过咱家,想上来瞧瞧,发现家里没人。”
“你没说我和你妈都在医院里吧?”陆爸不安地急切问道。
“没说。”
陆爸放心地点点头:“千万别让亲戚知道。知道了,人家就得跑来看望,又不是什么要死的病,别给人家添麻烦。”
“爸,我当然知道,我没说。”陆琛回应爸。这时他手机响了,是叶赛君打来的。
叶赛君听老园长说,贾科长醒了,脑伤也在恢复中,家属终于放心了。因为贾科长要休养一段时间,所以今天去他们幼儿园检查的是新来的代理科长。老园长转达了贾科长家属的意思,就是不需要再麻烦上海的陈教授来了,毕竟谁都不愿意欠那么大的一个人情。
“脑伤恢复期挺长的,估计等贾科长休养好,也差不多就到退休的日子了。人家也是觉得,到时欠下的人情就不好还了。”叶赛君说。
陆琛点头:“对对,理解。看来学校的事,还要再想其他办法啊。”
“那你赶紧给时广徽说下情况,让他给苏扣扣说下,不用麻烦陈教授来了。求人办事难开口,正好不用给她这压力了。”
陆琛笑说:“行。不过,广徽那顿揍是白挨了。”
叶赛君也笑了起来:“你觉得他俩有戏吗?”
陆琛被惊了下:“什么?!他俩?没看出有戏来,有仇倒是看出来了。”
叶赛君撇了撇嘴,笑着挂断了电话。一个小时后,她赶回了医院,买了二老爱喝的荷叶粥,还有两样清淡可口的菜。一进病房就开始忙活,湿了毛巾给婆婆擦脸和手。
陆爸不好意思,歉疚道:“这两天让赛君也跟着受累了,爸好了,就不麻烦你们了。”
“爸,您怎么这么说呢,这都是我们当儿女应该尽的义务。”
陆琛把饭菜摆好:“爸妈你们快吃吧,这都是赛君专门为你们买的。”
见爸妈吃着,叶赛君把外套脱下:“晚上我留在医院,陆琛你回家吧,回去洗个澡,好好睡一下。”
“不行,你上班也够辛苦的,还是你回家吧,我在这里。”
陆爸抬起头:“赛君还是你回去吧,反正我们就待这一个晚上了。”
叶赛君询问地看向陆琛,陆琛回应道:“刚才医生来过,说咱爸明天上午就能出院了。”
叶赛君很欣慰。这时陆爸又说:“要不你俩都回去吧,我身体已经没事了,我和你妈在这儿,你们都回去好好休息。”
陆琛有些急:“那怎么行!我留在这儿,赛君你回家!”
“我留在这儿,你们都回去吧!”
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头。
“大头,你怎么来了?”陆琛感到意外。
叶赛君见他工作服都没换,脸上还汗津津的:“你还没回家?”
“没有,路边随便吃了点东西就过来了。”大头说着挥袖擦汗。
“快坐下,孩子。”陆爸递来一杯水,“喝点水。”
“谢谢大伯。”大头喝了一口水,看着陆琛和叶赛君,“我知道你们肯定忙不过来,所以就来帮帮忙。我替你们值夜班,你们赶紧回家睡个觉。”
“这怎么行,你家里仨孩子,大的不大,小的太小,你老婆看一天孩子够累的了,你赶紧回家吧。”陆琛不同意他帮忙。
大头憨笑:“不用,我爸妈来了。”
叶赛君为他高兴:“是吗?那挺好的,你们两口子可以喘口气了。重要的是,爸妈在身边,心里就是踏实啊!”
大头叹了口气:“就是觉得自己没本事,让爸妈跟着一起受苦受累的。”
陆爸很认真地劝慰道:“孩子,你可别这样想,我也是当父母的,没有哪个父母会嫌弃自己的孩子没本事。日子再穷再苦,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再说人只要努力,就会有希望的,好日子一定会来的。”
大头感激地点头:“谢谢大伯,我知道了。”
最终叶赛君回家,大头陪陆琛留下来。陆琛让大头后半夜就走,别影响第二天工作,万一出点麻烦陆琛心里过意不去,大头答应了。两人聊聊天说说话,时间倒也不显得枯燥和漫长。
回到家,叶赛君一刻也没闲着,简单吃了碗泡面,就赶紧打扫卫生,想干干净净地迎接公婆回家。卧室**铺的盖的全都换了一遍,冰箱里变质的果蔬,该扔的扔,擦桌子擦地板,洗洗涮涮两个多钟头,屋子立刻显得光亮整洁起来。晾完所有洗过的衣物,她提着两大包垃圾,顶着月亮,拖着疲惫的身子投靠她妈那里去。
一进家门,姥姥见到女儿这副形容憔悴的样子,很是心疼,赶紧去厨房给她做碗鸡蛋羹,软糯嫩滑,还易消化。
可儿听到妈妈来了:“妈妈!”她兴奋地赶紧从**下来。
“可儿,妈妈的乖女儿!”叶赛君看到女儿的那一刻,身上的疲惫感好像全都一扫而光,满血复活一般,“走,上床去,别着凉了。”她欢喜地抱着女儿上床,娘儿俩亲昵地搂抱在一起说悄悄话。
“爸爸呢?我想他了,也想爷爷奶奶了,他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明天就回家了。”
“太好了!”
姥姥端着鸡蛋羹进来,见娘儿俩都睡着了,她担心女儿身体被熬坏,便狠心把她叫醒,让她吃下鸡蛋羹再睡。
姥姥看着女儿吃鸡蛋羹,在一旁朗诵起诗歌:“正如花会凋谢,正如青春消逝,生命的每一个阶段,亦复如是。生命会在每一个阶段召唤我们,心啊,预备告别过去,重新开始!心啊,勇敢地寻找,寻找新的境地……”她回头一看,见女儿趴在桌上睡着了,她无奈地摇摇头,“真是的,这么美的一首诗歌,赛君竟然听睡着了。”
早上,叶赛君请好了上午假,和陆琛一起接公婆出院。来到医院之后,她收拾东西,陆琛便去办理出院手续,当他回到病房时,发现一大帮亲戚都来探望陆爸陆妈了。
陆爸责怪陆琛:“不是不让你说的吗?”
“爸,你可冤枉我了,我真没说。”陆琛无辜地笑说。
二舅说话了:“昨天我去家里,怎么敲门都没人应声,就给陆琛打了个电话,问你俩没事吧?刚打完,就碰到你们邻居了,是他告诉我的。”说着他看向陆琛大舅和三舅,“回去我就给大哥和三弟说了下,就这么着,我们一块儿来了。”
大舅和三舅点头笑了下。
正说着话,这时大伯、三叔还有几个堂哥、堂弟也都来了,病房里热闹起来。叶赛君和陆琛招呼着亲戚坐,可地方小,也没地可坐。
陆爸看着他们,不解地笑问大伯和三叔:“哥、三弟,你们怎么知道的?”
大伯笑了下,指了下陆琛三堂弟:“这不老三因为孩子上幼儿园那事,又去麻烦赛君了。没想到赛君没在学校,听其他老师说,赛君在医院。”
陆琛和叶赛君相视一眼,他知道叶赛君这会儿头肯定又大了。何止头大,叶赛君都有些害怕了,暗想:“这是又怎么了?”这时,三堂弟歉疚地对她和陆琛笑了下,知道长辈们在说话,暂时不方便说自己的事。
陆爸有些过意不去:“你看,让你们这么远地跑来,又不是什么大病。”
“瞧你说的,见你俩没事,我们不也就放心了嘛。”说话声音脆生生的,一听就是大姑,众人往门口看去。
“大姑!”陆琛和叶赛君异口同声,两人赶紧上前迎上大姑,陆琛接过大姑手里的东西。
三堂弟拉过陆琛和叶赛君到一边:“嫂子,上次那事真是对不起,你可别生气。”
“没事,不生气。”叶赛君强颜欢笑了下。
“也就你嫂子,换别人,真是懒得管了!”陆琛说。
“哥,我知道,谁让咱是一家人嘛!不管怎样,我们还得麻烦嫂子。”
“你这次又想怎么折腾?再回附小幼儿园?”
三堂弟猛摇头:“不回了不回了!不能那样难为嫂子。”
还挺有自知之明,这让叶赛君大大松了口气,因为这事,她算是把那位朋友给得罪了。她开口问道:“你还是想让孩子在我们园上?”
三堂弟很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对对,我等名额等机会,一切交给嫂子看着办,再也不乱听别人的话了,恨死那个骗子了。”
叶赛君点点头:“我尽量争取吧,一有名额我就告诉你。”
陆琛提醒道:“到时可别再出尔反尔的了!”
“这次绝对不会!”三堂弟举手保证。
“真的,不是我夸你嫂子,换别人,真的不会管你这事了。”陆琛说着给三堂弟一个眼神,“看你嫂子人漂亮,重要的是还善良、大度。”
三堂弟领会地说:“那是,我们几个兄弟,还就属琛哥最有眼光了。”
叶赛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想气又憋不住笑:“行了你俩。”
三堂弟掏出钱来:“嫂子,这是1000块钱,上次你请人吃饭,花了不少吧。”
“没花多少。”叶赛君哪好意思要,重新把钱塞回他口袋,“赶紧收起来。”
“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客气了,听你嫂子的吧。”陆琛上前把钱结结实实地塞回堂弟包里。
这时陆爸出来了:“陆琛,咱们走吧,这里没坐没站的,让亲戚都回家喝口热茶,坐下慢慢聊。”说着看向一帮亲戚,“中午大家都别走了,在这儿吃饭。”
亲戚都说着:“不用了,不麻烦了。”边说边涌出门外。
陆琛车里坐着陆爸陆妈,还有二舅和大伯。大伯看着车窗外:“这两年起的高楼可真不少啊。”
陆爸点头:“这片原先是旧屋,现在全都被拆毁重建,看着一座座新楼拔地而起,”他叹了口气,“我都会担心地想,咱老宅那片地,是不是也这样到处拆啊、挖啊?”
“听说圈起的那块地要建钢铁厂。”大伯说。
“不污染环境吗?周边还有不少村子呢。”陆琛问。
“反正村子的人都走光了,就剩下老弱病残了,谁管啊。”
陆爸有些气,思虑着:“建钢铁厂那可不行!这不草菅人命嘛!老人就不是人了?”
陆妈知道他那倔脾气,嘟囔道:“你少管闲事!”
二舅接话:“只怕到时反对也没用,胳膊拧不过大腿的。”
大伯附和:“就是。”
陆爸愤慨:“政府总该要为人民服务,不能昧着良心不管老百姓死活啊,我就不信没‘包青天’了!”
话说圈这块地的公司正是“满口香”,这是陆爸没想到的。
陆琛担心陆爸为这事急火攻心,心脏病再犯了,就赶紧岔开话题:“二舅,你们那房价怎么样?”
“快一万了,你说到处都是楼,房价却越来越高。”
“就是啊,高得吓人。”陆琛应声。
“琛,你们那房子算买着了吧?”大伯问。
“买时一万,听说现在涨到一万六了。”
“这不,前面这小区就是。”陆爸指向窗外。
大伯赞赏道:“陆琛新家咱还没去过呢,看上去真气派啊。”
陆爸说:“他搬进去也还没一年呢,要不上去瞧瞧?”
“行啊。”大伯点头。
二舅四下里望去:“一看就知道是高档小区,住里面的人都混得不错,我外甥可以啊!”
陆琛笑了下:“二舅,你可真抬举我,别人可能混得不错,反正我是苦哈哈地背着房贷呢。”
“他是驴粪蛋子表面光。”陆爸挖苦道。
这时陆琛手机响了,是叶赛君的,她坐在后面那辆出租车里,上面同坐的还有大姑、大舅和三舅,电话里她问:“怎么路口左转了?”
“哦,二舅和大伯想要去咱们新家瞧瞧。”
叶赛君回头看了下:“那你开慢点,堂弟开的那面包车被红灯拦住了,你给他打电话说一下。我先走你前面,上去赶紧烧点水泡上茶。”
不一会儿,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叶赛君上楼便是一通忙,先烧上热水,洗杯子,洗水果,先上来的大姑、大舅、三舅各个房间、里里外外都瞧了个遍,不停地夸赞房子好,装修好。
“大姑、大舅、三舅,水一会儿就开,先吃水果。”
大姑吃了一个橘子,说:“赛君不用忙活,我们一会儿就走了。”正说着话,后面一大帮亲戚也到了。
趁大家说话聊天的工夫,陆琛赶紧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好几天没换洗,身上都有臭味了。等他从房间里出来时,只听二舅提议道:“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天给你们温温居吧?”
大伯也赞同:“就是,趁今天大家都聚在一起了。”
大姑好像有些不乐意,脸稍耷拉了一下,接着又强挤出个笑脸:“也是啊,趁这机会嘛。”
“不用不用。”陆爸连连摆手。
“就是,真的不用。”陆琛和他爸一个意思。
“这也是乔迁之喜啊,应该贺一贺。”大堂哥说。
叶赛君把陆琛叫进卧室,关上门,她焦虑道:“别让亲戚给咱们温居了,让大家花钱不说,也太麻烦了。这两天我们都没休息好,要是招待不周,更让我们心不安啊。”
陆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也不想啊。”
正在这时,陆爸进来了:“要不温就温吧。你大伯说,人情就是债,属咱家事少,他越来越老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陆琛不以为然:“大伯也真是,都自家人,分这么清干什么?”
陆爸无奈:“我也是这么说你大伯的。”
叶赛君抻着脖子往门外听了下,她忧心忡忡道:“刚听到几个长辈正打电话,四下里通知呢!看来今天温居是定了,问题是,不知这个点儿,大饭店还能订到桌吗?”
陆琛也疑虑着:“是啊,我赶紧给那饭店当主管的朋友打个电话问问,让他留出三桌来。”
“也不知来多少亲戚,万一来多了,再去找位子,可就不好找了。”叶赛君提醒他。
陆爸决定:“那就先订六桌预备着。”
陆琛点点头:“我觉得差不多够了,我和赛君都不请朋友的。”
“对对,就咱这些亲戚就行了。”叶赛君叮嘱陆琛,“千万别走漏风声。”
“我知道。”
两人商量好之后,便分头行动。叶赛君去买烟、饮料、酒水,陆琛去联系饭店。
姥姥刚接可儿放学,知道亲戚要给他们温居,便如临大敌,双眉紧蹙地挥着两手:“麻烦死了,麻烦死了。”
来到酒店门口,见到陆琛和叶赛君正在门厅恭迎亲戚到来,她头痛地对赛君说,“最不喜欢折腾这种事了,你们真不嫌累啊。”
叶赛君有些无奈:“我们根本也没打算温居来着。”
说着话,只见陆家亲戚呼啦啦地从一辆接一辆的车上下来,扶老携幼,很是壮观地齐涌向饭店。姥姥不禁担忧道:“陆琛,你订的桌够不够啊?”
陆琛心里没底了:“里面已经坐满三桌了。”
三叔和三堂弟负责收记礼金。
姥姥见浩浩****一行人涌向礼金台:“这是陆琛什么亲戚啊?”
“大表姐,”叶赛君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