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貘奇谭

第九章 坠龙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山洞里呆了多久。

半年?一年?亦或……更长时间……

苍梧之渊那一场大战,他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气。龙之一族,乃是化天地灵气所生,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存在。灵力强大,寿命极长,寻常伤痛,顷刻便可自愈,若是受了致命的重伤,不经治疗,也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才会龙魂散尽,归于天地。

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这当真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时至今日,应是快了罢。

龙巨大的身躯躺在早已干涸的水池里,一动不动。白色的皮肤在干燥的空气里寸寸撕裂,有殷红的鲜血缓缓流下,滴落到泥土,很快就被高温蒸发,腾起一丝水气。

它艰难地甩了甩尾巴,就再也没力气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有脚步声传来。

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鳞甲,带着丝丝凉意,似乎龟裂的皮肤也变得好受了一些。

有清脆的声音响起。

“喂……你怎么了?”

它勉强聚拢了一点神智,缓缓睁开眼睛。

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女孩,蜜色的漂亮皮肤,唇角梨涡浅浅,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有些好奇的看着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不是受伤了?”

竟然是个人类的孩子。

龙有些惊讶。但它没有说话,它没有力气说话。

女孩看着它流血的皮肤,突然眼睛一亮,跳了起来。

“啊!我知道了!你等着啊——”

她飞快的跑走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龙闭上了眼睛。

很快,脚步声又“噔噔”跑近,一泓清凉的泉水突然浇到了它身上。

它吃惊的抬头,女孩满面通红,手里拿着葫芦瓢,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开心的笑,“这样你就不会渴了!”

白费力气。龙想道。

他是龙,又不是池塘里的鲤鱼,仅需要活水便可生存。受了这么重的伤,除非有同族发现,及时用灵力替自己治疗,否则必死无疑。

可是从那之后,女孩就在山洞里住了下来,每天都会来来去去跑着给它浇水,浇完了也不走,就坐在它身边跟它不停地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看你的皮肤就像雪一样白,真好看,我就叫你雪吧,雪,我叫阿瑶!”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

真吵。龙心里想。可是他又不能说话,更不能动,只好忍耐着这个人类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久而久之,也就慢慢习惯了。

突然有一天,龙发现女孩异常地沉默了。

她孤零零坐在洞口,抱着双膝,仰头看着天上那一轮圆月,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所不相符的失落和哀伤。

“今天是秋夕……”她喃喃。

秋夕?他有一些印象,这是属于人类的特殊日子。在他混迹人间的时候,就曾度过无数个这样的节日。每逢这一天,长安的大街小巷都是热闹至极,到了夜里,亲友欢聚,焚香赋诗,拜月祈愿,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难道,她是在思念自己的父母亲人吗?

阿瑶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心声,突然轻轻问道:“雪,你有亲人吗?有兄弟姐妹吗?”

当然有。他在心里默默回答,只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山洞里十分寂静,只听得到秋风吹过草木,发出的细微声响。阿瑶小小的身影就这样坐在洞口,映着墨色苍穹,朗月辰星,愈发显得单薄孤寂。

“其实,我也是有亲人的。”她喃喃,“在我刚刚出生的时候,我阿娘就因为难产而去世了,是阿爹一手将我拉扯大的,还有祖母……虽然祖母不喜欢我,嫌弃我是个女孩,时常骂我无用,但是阿爹却很疼我很疼我!那个时候,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一段日子……直到我六岁那一年,家里头来了个算命先生,他一看到我,就指着我大叫起来——他说我是天煞孤星,是妖孽投胎转世,克父克母,终究有一天会把全家人都害死的!我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阿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把那个算命先生赶了出去,从那以后,家里的争吵就没有停歇过。祖母让阿爹将我送走,阿爹不愿意……他们天天吵啊,天天吵,那个时候,我真是害怕极了,我怕爹爹会真的将我送走,我怕他再也不要我了……”

那个算命先生,当真害人不浅。龙心里想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妖孽投胎,天煞孤星,不过是你家祖母嫌弃你是个女孩,想将你送走,串通别人做出的一台戏罢了。

阿瑶神色空茫,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阿爹自然没有将我送走,我真是开心极了。可是——”她的声音一变,隐约带了哭腔,“可是有一天,邻家阿婆来找我阿爹,她说,她说……她说祖母淹死在河里了!阿爹赶紧跑了出去,我也跟着去了河边,只见到了祖母的尸体……她躺在地上,脸上惨白惨白的,眼睛瞪的很大,像是死不瞑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可是从那天以后,阿爹就变了——他不再疼我,也不再同我说话逗趣,每日都是铁青着脸,阴沉阴沉的……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难道我真的是妖孽投胎,阿爹怪我害死了祖母吗?”

龙阖起双目,心中微叹。你爹爹自然是起了疑心,这便是人的本性。有谶言在前,就等于在心里种下了一颗发芽的种子,即便再不信,暗地里总会多加疑虑。祖母一死,这颗种子便不再是种子,而是长成了参天的大树,妖孽一说,已是板上钉钉,再无转机了。

“可是……可是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阿瑶将头埋进双膝,哀哀哭泣:“然后,阿爹就又成亲了。他新娶了娘子,大家都说,那位娘子家世好,人也长得美,比我阿娘强多了。阿爹十分欢喜,我虽然心里难受,但是看到阿爹欢喜,我也是很欢喜的。只要阿爹好,我就好。”

傻孩子。龙心里道,你阿爹新娶了娘子,你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很快,大娘子就有喜了,生下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阿爹高兴的一宿没睡,我从没见过他那么高兴的模样,连对我的态度都好了很多。两个弟弟长得粉嫩可爱,我见了也是满心欢喜。”

“但是,大娘子却从不准我和两个弟弟玩,她说我是灾星,是不详之人,会连累两个弟弟。也不知道她和我阿爹说了些什么,第二日,阿爹待我格外的好,带我逛了街市,还给我做了新衣服,打了好看的首饰。”

龙蹙起眉头,这又是要做什么?

“我高兴极了,我只当,爹爹终于还是疼我的。可是……”她浑身一震,“第二日我才知道,原来爹爹听了大娘子的话,竟要将我许给邻街开绸缎庄的陈老爷做小妾!”她止不住的颤抖起来,“那个陈老爷已经五十多岁了,我平日里曾听街坊四邻说起过,他都已经纳了五房妾室,两年间就死了三个……听说,都是被虐待死的!只因他的兄弟是县官,死的又是妾室,也没人敢说什么……”

丧尽天良。龙听到这里,不禁有些怒意。

“我实在是不敢相信!我才十三岁……阿爹竟会将我许给那种人!难道他觉得我是累赘,急着将我推出去,就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我不相信,跑去问阿爹,他却亲口承认了。还说日子都选定了,让我好好待在家不要乱跑,安心等着嫁人。”

“我又接着不吃不喝,闹了几日,阿爹始终不肯松口,我便死了心,知道自己再闹下去,也是行不通的了。于是我就乖乖在家待着,不吵不闹。阿爹以为我肯了,夸我懂事……”她倔强的咬紧下唇,道:“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即便是死,也不愿嫁给那个老头子。所以装的乖巧,暗地里在袖子藏了剪刀,准备在出门那一日寻机逃走。”

龙听了这句话,有些惊讶。这个人类的孩子,年纪不大,倒是机警聪明。

“到了出门那一日,轿子走到了半路,我谎称三急,接亲的人见我一路乖巧听话,便不疑有他,放我去了林子,只派了一个嬷嬷远远跟着,我趁她不注意,一口气跑了出来,一直到了这个山洞里……”

原来如此。龙抬起双目,才注意到她身上的确穿着深青色的嫁衣,云髻高绾,金银首饰沉甸甸插了一头,压得她脖子都难以挺直。

她抬起头摸了摸发髻上的簪钗,有些哀伤,“这些首饰是阿爹亲自带我去打的,也是他唯一留给我的物事,我到现在都舍不得摘下来,一摸到它,就像看到了阿爹一样。”

龙摇了摇头。你这样的装扮,若是出去,必定惹人疑心,招来祸患。

“今天是秋夕……”她呆呆望着天上的圆月,“不知道阿爹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想起我?会不会担心我?他会来找我吗?”

愚蠢。龙冷哼道,你私自逃了出来,你家阿爹自然是要四处找你的,找到你之后,必定会将你绑了送去那陈老爷府上,到时又有你什么好果子吃?倒不如跑得远远的,忘记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

“我也想过跑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可是我遇到了你。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又怎能撇下你不管?”

此话一出,龙顿时怔住了。

她,她竟是为了自己?

心里突然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意味,紧接着便是怒火上冲。

愚蠢至极!

龙族岂需要你一介凡人庇佑?不过是痴人说梦,一厢情愿罢了!

阿瑶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他干裂的躯体,他心下一怒,便想发火,但那只略带凉意的手似乎具有某种魔力,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为什么你的伤迟迟不见好?”

因为我快死了。

龙心道。即便你找来灵药仙草,如今也于事无补。

“对了!明日我去街上买些药膏给你涂抹,兴许会好一些呢!”阿瑶眼睛一亮,觉得这个方法好极了。

龙垂下头颅,闭着眼睛不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