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客
女人坐在临窗的位子,手里抱着奶茶,静静凝望着窗外。暖黄的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弧度。
她很瘦,很瘦,纤细的骨架裹在一袭浅驼色的风衣里,米白色的羊毛围巾衬着她的脸格外小巧,棕色的长发松松扎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边,温柔,而沉静。
她望着窗外,月满在望着她。
女人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五个小时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她走进了“忘言”,然后就捧着手里的奶茶默默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不言不语。如果不是她微微眨动的眼睫毛,以及鼻间逸出的温热呼吸,月满几乎以为坐在自己店里的是一具仿真的木偶,而不是活人。
月满不知道她到底在看什么,落叶,还是天空?亦或,只是纯粹的发呆。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终于站了起来,走到女人的身边。
“打扰了。”她说道:“客人,我们已经准备打烊了。”
女人的身体动了动,终于把头转了过来。
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八九岁,肤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是淡淡的肉色,清瘦的脸颊上镶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月满见过很多美丽的女人,她们或明媚,或俏丽,或精致,但与眼前的女人比起来,都显得稍逊一筹。眼前女人的五官并不十分精致,却更多了一种温婉沉静的气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仿佛是经过岁月沉淀后的美酒,时光赋予了她无比伦比的优雅魅力。
女人转过头看了看店里的情形,似乎如梦初醒一般,脸上露出了抱歉的神情,“啊……不好意思,刚刚在发呆……你们这么早就打烊吗?”
“这是小店的规矩,七点钟准时关门。”
“我可以再坐一会儿吗?”女人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月满,她的目光很温柔,很和善,却带着一股特殊的力量,让人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你这里很安静,安静的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吵闹声,会让人待着待着,就慢慢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最近我的失眠很严重,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几乎忍受不了任何的噪音。但是一走进这里,心情就平静了很多。”
她的要求很合理,理由也非常充分,月满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她的话语,沉默了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女人好像松了一口气,展开了笑颜,“我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有特色的巷子,它的历史一定很悠久了吧?每一处都刻满了光阴的痕迹。”
“客人不是本地人?”
女人的眼神暗了暗,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奶茶,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我以前生过一场大病,病好了以后,很多事情都不大记得了。这里是我先生的故乡,我们这次回来是想定居的。”
月满“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脸上有些发烫。
人的记忆是一种弥足珍贵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里,唯有自己可以独享。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记忆就会自己冒出头来,像是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是悲伤也好,或喜悦也罢,哪怕是令人不堪回首的痛苦回忆,那也是自己曾经真实感受过的一切,是这个世界上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个人失去了记忆,就等于失去了自己。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
女人的伤感只是一瞬间,她望着窗外,脸上泛起微笑,“我很喜欢这里,这里很美。你看到墙角的苔藓了吗?还有那些生长的藤蔓,都很美很美。我一定要把它们都记录在我的画里。”
“你是画家?”
女人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太喜欢“画家”这个称谓,“我只是喜欢画画而已,算不上什么家。可以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吗?”
月满转身去拿纸和笔,顺便倒了一杯热水。
“奶茶已经冷了。”她对女人说。
“谢谢,我只是拿它来暖手。”女人接过纸笔,问道:“有铁观音么?”
得到否定的答复,她也没有提出多余的要求,低下头,在纸上画起来。
月满识趣地走远,在柜台后坐着,观察女人灯光下的剪影。
女人画画的神情很专注,琥珀色的眼睛眨也不眨,用一种坚定的目光牢牢盯着手中的白纸,她的鼻梁不高,却很秀气,下颚微微绷紧。右手在纸上迅速画着什么,动作流畅而熟稔,月满看到她的指尖和虎口都长着一层茧,显然是长期持笔造成的。
店里很静,没有任何噪音,只听得到笔尖滑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
片刻之后,女人放下了笔,举起那张纸放在眼前认真的审视着,目光灼灼,仿佛在检查一个亲手创作出来的艺术品,在确认艺术品并无任何瑕疵之后,才满意的笑了,举起来对着月满喊道:“怎么样,美吗?”
那是一幅素描画。
简单的黑与白所构成的世界,寥寥几笔,勾勒出小巷白墙黛瓦的清幽风貌,看似轻灵秀逸,实则内藏筋骨,构图巧妙,栩栩如生。
月满点了点头,下一瞬间,就看到女人的眼神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现出了少女般的雀跃和欣喜。
“我就知道,我的画艺是永远不会退步的,就算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碰过它,但只要一拿起笔,我就感觉自己又活了。”
“你画的这么好,又为什么不继续画下去呢?”
女人眼中的亮光熄灭了,她垂着头,低低说道:“我先生不让我画画……因为我只要长时间进行绘画创作,就会头痛,甚至还会休克晕倒……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一个极度热爱绘画的人,却再也无法拿起画笔,做自己最喜欢的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痴迷于绘画,自从那场病好了以后,我的所有记忆都消失了,唯一记得的,就是我的先生,以及画画的本能。它好像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子里,成为我血脉的一部分,与我同在。”
“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月满突然说道:“我也遗失了小时候的一些记忆。但对我来说,那也只是失去了人生的某个部分而已。至少,以后的每一天都是新的开始,都充满了未知的乐趣,与其一直纠结于过去,不如活在当下。”
“是吗?”女人的声音沉了下去,脸色露出了伤感的神色:“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是谁?家住在哪里?读过什么样的学校,拥有过怎样的朋友?你以前的梦想是什么?甚至……你和你最亲密的丈夫是如何相识相知相爱的?他又是一个怎样的人?这一切,你全都不知道,难道也能装作毫不在意吗?如果真的要放弃这些,那剩下的人生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
月满抿了抿唇,面对女人一连串的疑问,她保持了沉默。
不可否认,女人的话就像一颗石子,在她的心底溅起了阵阵波澜。
的确,她也曾想过,自己的父母到底长什么样子,他们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奶奶为什么对过去的事情闭口不提,是隐藏了什么秘密?甚至于,梦华为什么要来到自己身边,难道真的是如他所说,只是为了吃她的梦吗?
这些问题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怯弱的人,不敢去面对所谓的“真相”。
“对不起。”女人呼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了一些:“刚才是我太激动了。”
“没关系。”月满道:“客人,你该回去了。”
女人的身体微微一颤,条件反射似的说道:“不——我不想回去。”说完又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月满,恳切地道:“可以让我再待一会儿吗?”
月满愣住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再不关门的话,那些潜伏在黑夜里对她虎视眈眈的“东西”,恐怕就要过来了吧?梦华前几天出了远门,现在还没有回来,如果真的遇到了麻烦,她一个人是绝对应付不过来的。
月满看着她的眼睛,既不想答应,也说不出拒绝,一时陷入了为难。
就在这个时候,店门突然从外被推开了,一个人影从漆黑的夜色里走了进来,带起一阵凉风,以及淡淡的香水味。
这是一个气度儒雅的男人,黑色风衣的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看起来文质彬彬,温和有礼。
“你好,请问……”
问询的话刚刚说出口,他的眼睛就看到了正在窗边静坐的女人,脸上露出了一抹欣喜的笑容。
“明镜,原来你在这里——让我找了好久。”他上前搂住了女人的肩膀,语气温柔:“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被唤作明镜的女人抬起头,在目光接触到来人的一刹那,月满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忽然抖了一下,手指也握住了水杯,指尖泛出紧张的青白色。
“我只是想在这坐一会儿。”她有些僵硬地说。
“下次出门,记得给我打个电话,我回家看不到你会很担心的。”
“嗯。”女人的态度有些敷衍。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男人将她从座位上小心翼翼扶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件贵重的瓷器,女人有些不自在的偏了偏肩膀,低声说:“我可以自己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冷,但男人却毫不在意,愈加温柔地笑了笑,眼底充满了爱意。
“你……”月满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她最近看了不少犯罪新闻,警惕心变得比较高。
“我叫唐逸,她是我的妻子——沈明镜。”男人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对月满笑了笑,“今天叨扰了,希望没有耽误你休息。”
他的眼神很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显得十分和善可亲,顿时打消了月满的疑虑。
“没关系。”
“那我们告辞了。”
“客人慢走。”
“谢谢。”男人点了点头,搂着女人的肩膀,走进了茫茫黑夜。
在两个人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黑暗里之前,女人回了下头,也许是夜色太浓,又或许是自己眼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隐隐带着希冀的神色,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月满愣住了,随即摇了摇头。
一定是自己看花了。
她的目光停留在女人坐过的位子上,那里还放着一幅素描画,她拿起来欣赏了一会,在默默赞叹女人精湛画艺的同时,被画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了目光。
画纸的右下角,原本应该是署名的地方,却写了一串号码,看起来像是手机号码。
这是什么意思?
月满有些疑惑,但也没有深想,顺手将它收在了柜子的抽屉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她和这个女人,一定还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