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面粉厂大门口。
铭鑫和老武相伴走近面粉厂大门。
铭鑫:“你说周子恒不跟着你总账了?”
老武:“是啊,以前他可不这样!”
铭鑫:“从啥时候?”
老武:“就从上次我没给他看账以后,有半个月了!”
铭鑫望天,凝思的神态:“不知道这小子又在耍啥心眼!”
老武:“咱该咋办?”
“咱用不着怕他,该咋办还咋办!”铭鑫径自进厂,老武怔一秒,跟上。
老武:“——哎!”
面粉厂办公室。
子恒当着铭鑫的面一摔账簿:“这账不对!”
铭鑫坐在桌子旁抬眼,冷笑道:“哦?你倒说说,怎么个不对法儿?”
子恒盯着他的眼睛:“每袋面粉四十四斤,零售价两块八毛八,批发价两块八毛五,一个月十二万袋脱销应该不少于三十四万两千块,而账上却只有二十五万九千五百!我算了整整一夜也没整明白,所以,过来问问夏经理,那八万块钱哪儿去了?”
铭鑫低头微转眼珠:“有不少代销处和酒楼是一个季度一结帐,这很正常!”
子恒低头晃晃脑袋:“账面上没有任何标记,这个说法根本立不住脚!”
铭鑫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嗬嗬,大掌柜没看错人,你确实挺细心的!”
“粗心的人当不了会计! ”
“你的意思是说……老武他不称职?”
子恒离开桌子,踱开两步:“人的年纪大了头昏眼花,我跟着这样的人学会计,怕是只能学会做假账!”
铭鑫的笑容僵在脸上。
子恒面向桌子微微前倾,压低语气:“大掌柜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换人的! ”
铭鑫猛拍桌子,厉声:“周子恒!你别自找吃罚酒!我跟老武对你怎么样?哪里少过你一点好处?当初我给你规定的十九家代销处的任务你到今天才完成了多少?你名义上是出去联系业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暗地里偷懒,我又啥时候难为过你!”
子恒暗自瞥眼。
铭鑫:“老武岁数大了,难免出点差错,大掌柜正是预料到了这一点才叫你过来当贴账,是不是?错了咱就一起改!你问我那八万块哪儿去了?你们一个会计一个贴账,丢了钱都冲我要?我又不是管账的!就算是大掌柜过问,也是问你们不问我! ”
子恒游移着眼神,腮帮微微收缩着。
奉天驿。
火车的低鸣隐隐可辨,子恒和老武信步走在交错通达的铁轨间,身后的奉天驿楼房越来越小。
子恒:武师傅,你看这些铁轨,相互纠结,看似杂乱,其实各有章法,只要过了这个火车站,就互不相干了!
老武望望延伸的铁轨,站定:小周呵,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子恒转身正对老武:那天晚上,其实你知道我就藏在办公室里,为什么不揭发我?
老武定看他几秒,别过头,不语。
子恒:你明知道夏铭鑫在害你,为什么还要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干?
老武依旧沉默,眼光向着远处。
子恒:我看得出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老武:老夏不会害我!——就算他害我,我也不怨他!
子恒正视的眼光里充满惊疑:武师傅,武先生!
老武收回眼光,挑挑眉毛:小周呵,我跟老夏的关系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子恒跟随老武沿铁轨前走。
老武说:你可能不知道,我原本不是茂兴源的学徒!十几年前,我在“利顺和”粮栈当伙计,那时候夏铭鑫在茂兴源是个吃劳金的先生,两个商号在买卖上经常有来往,时间一久,他发现我算帐算得快,每次提货,就都找我结账!慢慢的,我俩就熟了,他爱抽烟,每次去,总叼着个烟斗。有一天,我闯了大祸!”
“咋啦?”
“那天我搬起一只麻袋,麻袋口突然松开,黄豆流满地,一个伙计踩上去,滑倒,头磕在石头上,鲜血喷涌而出……我惊呆了,伙计们快速围过来,看了看,都说没救了,我整个人像傻了一样……碰巧老夏也在场,安慰我说不碍事,死不了人的!可我知道,凶多吉少……”
“后来呢?”
“没等到后来,我就挨了算,那点钱还没到我手里就被受害人家里拿走了,说是做了赔偿,按照行规,被开除的伙计其他商号一概不用,更别说我这样摊上人命官司的人!我一分钱也没有,流落街头,当时正是冬天,我在北城门脚下缩着,像个叫花子似的四处躲藏,差点冻死!就在这个时候,老夏找到了我,把我带到了茂兴源!”
“就算是他救了你!”
“是啊,当时的大掌柜的是术老末,老夏做保人自然行得通,可老末撂下一句话——永远不给提拔!我答应了!立马跪下给俩人磕头,过了几年,老夏当上茂兴钱庄掌柜,我就给他做会计,我对他忠心不二,直到今天……”
子恒随老武走在铁轨间,二人身后的奉天驿楼影依稀。
老武顿顿又说:“后来我才知道,老夏给了那家人一百块现大洋,这件事才不了了之!可以说,没有他夏铭鑫,就没有我武宗辙的今天,毕竟他是我的恩人!”
子恒:“武先生,报恩归报恩,咱们不能跟着他同流合污啊,万一哪天他东窗事发,大伙儿怎么看您哪!”
老武摇头,叹一声:“说实话,老夏有点变化了,有些事儿我也看不惯,我劝过他多少次,没用!我在茂兴源里干活,茂兴源给我的是钱,而老夏给我的是命,你说我该选哪个?”
子恒:“可您心里得有是非呀!”
老武抬头望天,苦笑:“是非?哼,如今这世道,谁是谁非,就算分清了又有啥用呢?”
一列火车呼啸着白烟从身旁疾驰而过。
子恒看着老武,一筹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