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咚咚咚。
我一直盯着地毯上的一小块地方。那块地方原本没什么特别的,我却觉得意外的顺眼。我安静地听着耳畔的敲门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这有节奏的回声仿佛躺在浴缸里来回滑动身体产生的律动。
咚咚。
我抬起头,眨了几下眼睛,那块地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伊莎贝拉?”咚咚咚,“伊莎贝拉,我看到你的车了。”
我突然意识到有人在敲门。罗斯克不停地叫着,尾巴把地板敲得砰砰响。我使劲闭上眼睛,试着缓解一下酸胀的感觉。
“好了。”我拍了拍它,示意它别叫了。这两天,窗外的世界飞速运转着,时间就像延时摄影画面一样匆匆流动。尽管我已经知道门口站的人是谁,尽管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着他,但当我伸手开门时,心口还是一阵发紧。
“多齐尔警探。”说着,我推开门。门廊上出现的,是那个熟悉的身影,结实的四肢和冷酷的眼神。“很高兴见到你。”
“嗨,”说着,他又把大拇指伸进了皮带圈里,“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了。你没听见我敲门吗?”
“我睡着了,”我微笑着扯了个谎,“不好意思。”
“我可以进去吗?”
“当然。”我伸手,把门开得更大了些,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你这里怎么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上缠着的纱布,那块布紧紧地包着我的手掌,上面渗出了一些早已干掉的血渍。
“酒杯划的,”我把手抬起来,“划得有点厉害。”
“嗯。”
他一直盯着我,眼睛在我脸上和手上来回地扫视着。
“你找我有事吗?”我试着转移话题。
“有新的……进展,”他说,“关于你的那个案子,所以我想亲自过来告诉你。”
我抬头看着他,眼睛酸涩,就像刚刚在放满漂白粉的浴缸里睁着眼睛泡了一会儿一样。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我一直处于一种麻木和紧张的奇怪混乱感之中,就像我的身体忘记了该如何运转。两天前,我在瓦莱丽家的客厅缓缓起身,脚下嘎吱的玻璃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气声震耳欲聋,险些将我吞没。我低头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身体,锋利的碎片像几十把匕首散落在地上。在那之后,我就一直这样。
那双眼睛,像瓷器一样闪着光,殷红的鲜血如花朵一样,慢慢绽放在她的周围。她的胸口,彻底停止了跳动。
“什么进展?”我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相信你已经看到新闻了,”说着,他向前迈了一步,“瓦莱丽·谢尔曼的谋杀案。”
“是的,”我点头说,“当然了,这是最近最火的新闻,到处都在报道。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惨死在家中,倒在一片血泊之中。我听说是入室盗窃。”
“初步判断是的,因为屋子里一片狼藉,茶几也碎了。但是越深入调查,我们越觉得不是入室盗窃,而是伪造的现场。”
我攥紧了拳头:“伪造的现场?”
“像是有人刻意伪造了一个入室盗窃的现场,”他看着我,继续说,“和刻意打开窗户伪造绑架现场一样。”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掌心也汗湿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相信你已经知道瓦莱丽和你丈夫有过一段关系,并且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那时你们还没离婚。”
“是的,”我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我知道。”
“我们在她家发现了他的照片,还有其他……类似他的东西。”
我没说话,安静地听他说。他问我,我才开口。这是爸爸教会我的。
“她死亡的消息传出来以后,我们接到了她的一个客户的电话。”他最后说,“瓦莱丽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她每周在市中心的大教堂组织一个悲伤辅导的活动。她有不少常客。”
我点了下头。
“据这位客户说,他在梅森守夜活动的当晚看到你们有互动。”
我想起了那个拖着脚走进来的男人,他的出现,打断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开始的谈话。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下时,眼中流露出一丝歉意。我记得他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小心地留意着、听着我们的对话。
“你当时知道她是谁吗?知道她和你丈夫的关系吗?”多齐尔警探问我。
“不,”这是我今天说的第一句实话,“我不知道,完全不知情。”
“所以,你只是碰巧在你丈夫的情妇被谋杀的两周前遇到了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能是巧合吧。”
他又扫了一眼我的手,然后目光回到了我的脸上。
“这就是你今天来这里的原因吗?”我最后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比较愤怒,尽量表现得仿佛任何怀疑我和这件事有关系的想法,都是荒谬的、离谱的,牵强得可笑,“就她的谋杀案来质问我?”
多齐尔警探看了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不是的,我来,是因为这个客户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名字。”
“一个名字。”我重复了一遍,试着掩饰内心的疑惑,这个聊天内容是我没料想到的,“谁的名字?”
“一个曾经参加过悲伤辅导的女人,但梅森失踪后就没再去过了。”他说,“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瞬间回想起瓦莱丽曾经说过的那些话,那些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做的开脱,仿佛她给全世界帮了一个大忙。
“很多人都希望自己能有个孩子。”
“他一开始并没有多想,在得知瓦莱丽被谋杀,又听说了她与你丈夫的婚外情后,他决定报警。”
我快速消化了一下他说的话,最后我意识到,他想告诉我的是—一个女人和梅森同时失踪了,而这个女人没有生育能力,并且和瓦莱丽认识。
“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我慢慢地靠在沙发上问,“她是谁?”
“我不希望你私自采取任何行动,”他伸出手警告我,另一只手从屁股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照片,“也有可能和案件无关,但我们正在调查。你见过这个女人吗?阿比盖尔·费希尔,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吗?”
我拿起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她有一头棕色头发,眼神谦和,看起来比我大一点,四十多岁的样子。我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着这个名字,希望可以唤醒与此相关的记忆。过去的十二个月里,我的大脑里存储了太多的名字。这时,我突然望向餐厅,然后起身走到桌子旁,寻找墙上贴着的《真实罪案》的观众名单。
“阿比盖尔·费希尔,”在那份名单里找到这个名字后,我用手指用力地敲着它,试图压制内心满怀希望的悸动,但声音却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兴奋,“在这里。阿比盖尔·费希尔,她去了节目现场!”
我看了眼多齐尔警探,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照片,突然回忆起这双眼睛。我见过这双眼睛,也记起上次看到这双湿润且恍惚的眼睛时,她看着台上的我,无声地重复着我说的每一个字,眼泛泪光。
“哦,天哪!”说着,我冲到笔记本电脑前,打开了它。我突然记起自己读过的那篇文章上有观众照片,当时我还研究了那张照片,因为相机的闪光灯让所有人的眼睛都泛着奇怪的光,仿佛将这些人变成了某种神秘且奇怪的物种。
那个女人盯着我的样子让我不寒而栗,就像我的身体直接对某种大脑还无法理解的危险做出了反应。
“阿比盖尔·费希尔……”我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文章加载的时候,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文章加载完之后,我敲着屏幕转过身来。手指发疯似的舞动着,同时观察着多齐尔警探脸上的表情变化。他的目光从我转移到了那些观众身上,然后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睛在电脑前排的那个女人和他给我的照片上来回地扫视着。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这历史性的一刻同时撕扯着我们两个人的神经。过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特征,一个名字,一次机会。
“阿比盖尔·费希尔,”他重复道,并且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