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我走进客厅,在一张铺着沙发巾的沙发边坐下。这间房子虽然小,但很温馨,壁炉和壁炉架凌乱的两个角上堆着的蜡烛和书,被上面悬挂着的串灯照得亮亮的。屋子中间有一张玻璃茶几,后面的墙上挂着许多用晾衣夹固定在绳子上的照片。
看起来,她拥有一个有趣的灵魂,不拘一格,无比年轻。
瓦莱丽坐在桌子那头的椅子上,目光穿过房间落在我身上。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既不害怕也不疑惑,相反,她似乎有点警惕,仿佛我是个患有狂犬病的动物,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像是,怕我突然发疯咬人一样。
“首先,”说着,她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我只想说我很抱歉,伊莎贝拉。我跟本说过,我们这样进展太快了……”
她突然停了下来,目光避开我投向地板,她十分清楚自己在这段复杂的多角关系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你身上发生了太多事,”她继续说道,“如果我的出现增添了你的烦恼,我很抱歉。”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谢你能这么说。”我回复她。
“所以,你想告诉我些什么呢?”
她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明显把我当成了她的病人。对于我要说的话,她保持着一种习惯性的警惕,做好了谨慎分析每个字的准备。
“这的确很难开口,”我开始说,并且努力控制着自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行,那你说说看吧,我洗耳恭听。”
“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一段婚姻?我的意思是,在我之前。”
“艾利森,”她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听到那个名字,我尽量不想表现出我的吃惊。我以为本不会跟她提起艾利森的事情,省得麻烦。
“你知不知道她死了?”
“是的。我们这一行见过不少自杀的案例,挺可悲的。”
“确切地说,是服药过量,”我澄清道,“意外或者……其他原因。”
瓦莱丽眯起眼睛看着我,仔细思考着我的话:“你真的相信那是个意外吗?”
“说实话,”我鼓起勇气说,“我根本不信她会这么做。”
她歪着脑袋,似乎分不清楚我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就在我和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去世了。”我继续说着,语速加快了一些,“本有没有跟你说,那时候她怀孕了?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从来都不想要孩子?”
瓦莱丽眨了眨眼睛,面无表情。我等着她做出反应,或是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
“事后看来,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巧合,”意识到她没有动摇,我接着说道,“特别是后来,我儿子又失踪了……而你,紧接着就出现了……当然,我并不是要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但本有让艾利森和梅森在他生活里消失的动机,这一点我们不能忽略。”
我看着她消化着这些信息,思考着我说的每一个字。
“我只是想让你对这些事有个清楚的认知,”我最后说,“这样你就可以做出正确的决定。”
“嗯,”她终于摇着头小声地说,“这……信息量有点大。”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打断我,“伊莎贝拉,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这像话吗?”
我的胃里又开始翻滚。每当本、我的母亲或是多齐尔警探像瓦莱丽现在这样,用怀疑、恐惧和不信任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这熟悉的痛感都会突然出现。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是瓦莱丽,他很危险。”
“不,”她摇着头说,“伊莎贝拉,危险的是你编造的这些疯狂的理论。你这样又会伤害到别人的。”
我一时语塞,这一点我确实无法否认。她说得对,我以前伤害过别人。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我迷失了自我,放弃了理性和逻辑,就为找到一个发泄口。
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我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
“我本想给你个机会,听听你想说什么,但我发现你需要专业的帮助,真正的、专业的治疗。”她继续说道,“伊莎贝拉,我帮不了你。鉴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做不到,我希望我能,但很遗憾,我真的帮不了你。”
瓦莱丽站了起来,无声地暗示我该走了。
“本提醒过我的,”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的确和他说的一模一样。”
“他是怎么说我的?”我低声问,心却怦怦直跳。
“他说你病得很重,”她最后说,“几乎可以说是精神失常。”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把手掌心抠得生疼。我终于愿意正视过去这十二个月的时间里消耗得所剩无几的、失了人形的自己。如今的我,像是某种夜行动物,背着壳在生活中艰难爬行,双眼迷蒙,精神癫狂,距彻底失控只有一步之遥。我不想花太多时间思考自己看上去是怎样的破碎不堪,现在,我只想试着还原本眼里的我:在餐厅里一坐几个小时,盯着满墙的图片,然后在脑海里演绎着各种可能性,继而说服自己那是真的。
彻夜不眠,或在附近游**,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想找个人,任何人都行,只要能替我脱罪。
“伊莎贝拉,真的很抱歉,”瓦莱丽叹了口气说,“但你确实是在错误的地方寻找答案。”
我抠着指甲,眼睛盯着地板。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我突然想起爸爸编造玛格丽特去世的故事,只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更容易接受。韦伦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他编造了一个自己愿意信服的故事,说服自己艾利森绝对不会这么做,她不会自杀。也许在过去八年的时间里,他都一直在努力证明这一点,用自己的生命去了解死亡的真相,因为姐姐的死令他痛苦到无法承受。
也许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背负罪名,就像我一样。或许我们都太渴望找到答案了,所以什么都愿意相信。
“我不会告诉本你来过,”瓦莱丽说,“如果他知道在你眼里他是这样的人,他会难过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不敢迎接她的目光。然后我站了起来,再次环视了一下房间,准备表示抱歉然后离开。这时,角落里的一个东西吸引了我的目光。
是那面照片墙。站近了我才发现,那面墙上几乎全是本的照片。
我从门口走到那面墙跟前,一张一张地仔细打量着那些照片。我看见瓦莱丽和本坐在市中心的草地上,身后的西班牙苔藓像被掀开的幕布一样环绕着照片里的主角;还有一张是他们在音乐会的看台上,远处舞台上的七彩灯光不停地闪烁着;还有一张两人躺在沙滩上的照片,墨镜里看得到高高举起的手机。
“伊莎贝拉。”瓦莱丽还在劝我。我听到她靠近,并悄悄站到我身后。“我觉得看这些对你没什么好处。”
但我没有转身。此刻的我无法转身,我的注意力全部在本和他脸颊上深浅不一的胡楂上,以及瓦莱丽渐渐褪色的头发,慢慢长出约一指长黑发的发根。这些明显带有岁月痕迹的照片怎么可能是刚在一起的情侣的?
“你们不是在悲伤辅导小组认识的。”
现在看来,这个结论太明显了,我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毕竟,本和我,我们也有过同样的故事。但那不是真的,是他编造出来的东西,他虚构了一些东西来美化自己,而且我们的关系早在向外界公布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我还记得艾利森追悼会结束后的晚上,我们在我小时候的那张**缱绻缠绵。他离开后,我的胃便一阵阵地难受,仿佛知道自己刚刚吞下了致命的毒药。
“我们的事不能告诉别人,暂时还不能。”
我转过身看着瓦莱丽。她站在我身后,睁着惊恐的双眼。他确实在我身上复制了我们对艾利森做的事。
他和瓦莱丽在我们分开之前就在一起了。
“多久了?”我上前一步问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瓦莱丽摇了摇头,嘴唇在微微颤抖,向后退了一步,想和我保持一点距离。
“多久了?”
“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她说,“背着你和他在一起。但是他跟我说了关于你的事情……”
我记得这种感觉,内疚、自我开脱、自尊受挫,这些情绪全部湮没在本给我讲的故事情节里。为了让自己感觉好一点,我决定接受关于艾利森的故事,告诉自己,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但这实际上是一种自我保护,我们用愿意相信的东西幻化了一个自己,但那终究只是虚无的假象,在远处不断闪动、千变万化。
在不同场合下,向我们展示着恰到好处的自己。
“多久了?”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决,“你和本究竟在一起多久了?”
房间里寂然无声。最后,她叹了口气。
“两年。”
两年。两年了。在这整整两年里,本都一直在和另一个女人约会。在梅森失踪之前,甚至在他学会走路之前,他们就在一起了。
我在想,梅森那时候多大呢?
“六个月。”我自言自语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梅森才六个月大,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又开始工作了。每个月都有几天,我会开车去北卡罗来纳州、亚拉巴马州和密西西比州,试图追寻这些年失去的生命的意义和珍贵的逐梦时光。
“你总是不在家,”瓦莱丽仍在努力为自己辩解,“他很孤独,伊莎贝拉。你一连好几天把他和儿子两个人扔在家里……”
“他很孤独?”一股怒火在我的心头翻涌,“他是这么说的吗?他说我总是出去?说我是那个永远不在家的人吗?”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我亲眼看到他一个人辛苦地照顾梅森,你别想否认。”
“你看到了—”我低声说,突然间天旋地转,“哦,天哪。他把你带去我们家了?”
我往房子中间走了几步,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他把你带到我们家来,见了我们的儿子,而他在不断地长大,”我的语速开始加快,“梅森刚刚开始学说话。很快,他应该就会说点什么了,对吧?他就会告诉我,我不在家的时候另外一个女人来过!”
我想起自己经常给观众讲的那个故事,那个为了缓解紧张气氛,引导观众发笑的故事。关于梅森、本和他婴儿**的玩具手机,关于他是如何学着念“霸王龙”这个词,并且念得一次比一次好。
“你觉得本没想过吗?”我问,“你不认为他发现……”
我停下来凝神思考,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所有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突然汇聚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我能感觉到自己面部渐渐失了血色,就像被人划破了血管,即将失血过多、油尽灯枯。
真相就在这里,就在我的面前。我正直直地盯着它,和她。
“你做了什么?”我小声问,“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瓦莱丽安静地看着我。我们长得真像,尤其从远处看,胳膊和腿上健康的小麦色,咖啡色的头发和温润如玉的大眼睛。我想象着她在和本待了几天后,离开我家时,深夜一个人走在街上。她肯定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以避人耳目,本也会为了避嫌而要求她这么做。他永远都说是为了避嫌。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她大步经过路边的街灯时,每走一步都要耗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的感觉,因为她心里清楚地知道,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知道那天晚上我们会睡在一起,而她却独自一人待在这个忧伤的小房间里,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却控制不住地在想我们。和当时的我一模一样。每当本从酒吧的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回到和艾利森的那个家时,我便是这样的。仿佛我是他藏着掖着的见不得人的秘密,是他只有在晚上才会出现的坏习惯,这种痛苦撕心裂肺。
也许突然间,路边嘎吱的摇椅声让她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于是她回头,瞥见了路边门廊处的老人,发现他正瞪着浑浊的双眼打量着不远处的她。
“我是伊莎贝拉。”她可能会停下脚步,微笑着这么介绍自己,说服自己相信,她就是我。她竭尽全力地扮演着我,哪怕就多一秒钟,假装自己是我,本的妻子,就像我一直幻想自己成为艾利森一样。仿佛如果她大声地说出来,渴望它成为现实,那么它就会成为现实。“你的邻居,伊莎贝拉·德雷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