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
已经凌晨两点了。怎么到家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上面只有忙碌的上班族在火车站留下的一道道残影。飞机抵达亚特兰大哈茨菲尔德·杰克逊国际机场后,我没有客套地告别,而是将韦伦放在我腿上的名片塞进手提包,快速收拾好随身物品,然后立即冲向出口,一路狂奔到转机登机口,跳上了飞往萨凡纳河机场的航班。
在那四十五分钟的飞行时间里,我全程都百无聊赖地盯着前排的座椅靠背。下飞机后,我险些忘记取行李。在出租车上度过了摇摇晃晃的四十分钟后,我终于跌跌撞撞地踏上台阶,回到了家。
钥匙转动的瞬间,我听到我的狗发出的哼唧声。不用想我都知道,它一定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后,疯狂地摇着尾巴,尾巴在实木地板上扫来扫去,就像一把毛刷子。罗斯克从小就很喜欢叫,这个习惯在它长大后也没有改变。我有点嫉妒它,嫉妒它能坚持做自己。
有时候,我照着镜子甚至有点认不出自己,不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我揉着罗斯克的耳朵,轻声地说:“嗨,我想你了。”
罗斯克发出了低沉的哼哼声,把爪子搭在我的腿上。我离开家的这段时间,是邻居在帮我照顾它。我觉得,邻居大姐可能是心疼我,或者,她真的需要我留在桌子上的每天二十美金的托管费。她每天都会放罗斯克出去撒欢,在它的碗里倒满狗粮,还会详细地记录它上厕所的次数和饮食情况。说实话,对于把狗丢在家里,让别人帮忙照顾这件事,我一点都不觉得内疚,因为邻居大姐比我照顾得更好。
我把包扔在桌子上,翻看起邻居帮我收的那沓邮件,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垃圾信件或账单,突然,其中一封信引起了我的注意。信封上的笔迹有些熟悉,左下角是我父母家的地址。我抽出这信封,把手指伸进信封粘贴的空隙处,撕开了它。信封里面是一张正面印有花朵图案的卡片,当我打开卡片时,一张支票飘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我把卡片轻轻地放在桌上,缓缓吸了一口气。我没有力气去碰那张支票,去面对支票上的数字。至少现在,我不想。
我转过头对罗斯克说:“你想出去溜达一下吗?”
罗斯克兴奋得直转圈圈,毫无疑问,它愿意。我不自觉地笑了,这就是动物的优点—适应能力强。
自从我成了夜猫子,罗斯克也跟着我变成了一只“夜狗子”。
九个月前,我第一次去哈里斯医生那里看病,那是无数次中的第一次。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感受到压力和刺痛。我知道这是因为充血,那些微小的毛细血管爬满了我的眼白,就像是坏了的雨刮器,血迹斑斑、破损不堪、难以复原。无论我怎么眨眼,都无济于事。我的眼皮就像是一张砂纸,每次眨眼,都把我的眼球磨得生疼。
“你还记得你最后一次正常的睡眠是什么时候吗?”哈里斯医生问我。
当然,我当然记得。那是一个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永远无法忘记的日子。我多么希望那不是现实,只是我的一场噩梦,一场恐怖至极、让我至今还能随时惊醒的可怕梦魇。
“三月六日,星期天。”
“那时间有点久了。”说着,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病历,“有三个月了。”
我点了点头。在我失眠以后,生活里那些稀松平常的小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慢慢放大,无法屏蔽。角落里闹钟的滴答声变得震耳欲聋,就像长长的指甲在有规律地敲打一面玻璃;空气中的灰尘也尤为显眼,那些微尘总是飘浮在我的视野中,就像是有人篡改了我周围环境的设置,把所有东西都变成高对比度的慢镜头。我能嗅到哈里斯医生午饭残留的气味,他办公室的空气里飘浮着罐装吞拿鱼的气味,那股咸咸的鱼腥味窜进了我的鼻腔,让我感到一阵反胃。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特别的事情。
在那一觉睡醒之前,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现在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我换上自己最喜欢的睡衣,把头发扎了起来,然后开始卸妆,接着去哄梅森睡觉。我给他读了睡前故事,然后像往常一样轻轻晃着小床陪他入睡。可后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给他讲的是什么故事,只记得几天后,那些用来保护现场的黄色警示胶带被撕掉了,我站在他的小屋里,整个房间一片寂静。这种寂静,把房间放大了好几倍。我站在那里,盯着书架上的《月亮,晚安吧!》(Goodnight Moon)、《饥饿的毛毛虫》(The Very Hungry Caterpillar)、《野兽出没的地方》(Where the Wild Things Are)出神,迫切地想要记起我最后到底给儿子讲的是哪一个故事,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但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完全想不起来。因为,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
这时,我丈夫本插了一句:“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们的儿子失踪了。”他站在一旁,把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哈里斯医生肯定是知情的,整个佐治亚州,甚至整个美国都知道这件事。接着,他就和其他所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人一样,表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机械地摇着头。这个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
“伊兹的睡眠一直都……有问题。”本继续解释道,我突然觉得自己像犯了错被留下的学生,“她患失眠症之前,就有其他睡眠方面的问题,和失眠刚好相反的那种。”
听了这番话,哈里斯医生开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我,好像我是什么亟待破解的医学难题一样。
“大约百分之五十的睡眠障碍病例都与焦虑、抑郁或者某种心理创伤、障碍有关。鉴于你之前的经历,你会出现这些症状就不难理解了。”说着,他按下笔头,边说边写,“肯定是失眠症。”
我记得自己抬头看了看窗外,明明是个晴朗的白天,我的眼皮却在流逝的每一秒里变得越来越重;我的大脑就像笼罩在一团迷雾中,愈发阴郁。医生手中的那支笔还在咔咔作响,那声音就像定时炸弹的计时器,随时准备爆炸。
“我们会给你做一些检查。”哈里斯医生终于写完了,“可能还会给你开一些药。我们会让你的生活尽快恢复正常。”
在找狗绳的时候,我被走廊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这是种下意识的反应,就像手指被烫到了一样。我知道我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可这一年我经历了太多,那些无法入睡的夜晚在我脸上留下了难以遮掩的痕迹。疲惫的双眼,耷拉的眼袋,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让我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泪腺下面那层薄薄的皮肤从温暖的橄榄色变成了深紫色,就像大理石纹般的瘀伤;脸上其他地方的皮肤也蒙上了一层灰色,像是因为在冰箱里放了太久而失去水分的鸡肉。
这十二个月里,我瘦了二十磅。这听起来也许不算多,但当你之前已经又高又瘦弱,这二十磅作用在身形上便非常明显了。我的脸颊更加凹陷,锁骨更加凸起,屁股—我已经瘦得没有屁股了。那头原本富有光泽的深棕色秀发如今也枯萎了,开叉的发梢就像被闪电击中后断裂的树干一样,毫无生机。
我强迫自己扭过头,不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出门前,我给罗斯克扣好了狗绳。夜晚刺骨的寒风刺痛了我的皮肤,我出门右转,踏上我们经常走的那条路。
希望岛是个不到两平方英里的小地方,我来过这里几百次了。斯基达韦河边的那条路蜿蜒曲折,像水蛇一样闪亮、光滑。道路两边的橡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拱门,那些树的枝干如同患有关节炎的手指,被紧紧绑在一起,随着时间的推移,相互纠缠着生长。
同样的场景,白天和夜晚看起来却如此不同。黑暗中,这条在我成年后无比熟悉的平坦步道,仿佛直通那阴暗呜咽的河。白天不会留意到的路灯,此时变得十分显眼,一盏一盏的路灯,只有在人经过时才会忽地亮起,待人离开后又瞬间熄灭。这孤独的光成为衡量我走了多远的唯一依据。影子们都复活了,一举一动都勾魂摄魄,仿佛是地上随风起舞的枯叶,或是小幽灵推动的空**秋千,秋千上的铁链在风中发出吱呦吱呦的声音。灯都熄灭了,窗帘紧闭着,经过每栋房子的时候,我都会想象屋里面会是怎样的场景:熟睡中的孩子轻轻翻身,夜灯亮着昏暗的光,在墙上投下怪异的影子;夫妻紧紧相拥入眠,抑或背对着背睡在床的两侧,仿佛床的中间有一道无形而又冰冷的分界线。
这两种,我都经历过。
黑夜中的其他活物,比如我,只有在万籁俱寂时才从自己的洞穴中匍匐出来。夜色中窜来窜去的浣熊,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猫头鹰凄厉地叫着,蛇也从阴暗的藏身处出来,爬行着完成蜕皮。草丛中穿行的蟋蟀和蝉,还有其他难觅踪迹的昆虫,发出阵阵叫声,就像静脉中流动的血液,平静有力。
走到家附近的沼泽边,我停了下来,凝视着漆黑的水面,听着水花拍打岸边的声音。我出生在波弗特,距离这里差不多一小时的路程。我在海边长大,脚边追逐的小鱼和退潮时滑过海面的虾陪我学会了游泳。我曾经用细绳绑住鸡的脖子,把它们挂起来,耐心地等待几个小时后绳子那端传来熟悉的生命流逝感。眼睁睁地看着无数的小动物挣扎死去,多么变态的娱乐方式,但那时的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闻到了沼泽的气味,这股腐臭味一下子将我拉回了过去,拉回了小时候的家。海水中的盐分混合在空气中,黏稠得像乳酪,潮湿的泥土散发着一股蛀牙的腐臭味。这就是自然规律,腐烂的味道是生与死缠绵交织的吻。
无数生物的坟墓,也是无数生物的家。
我盯着远处,不自觉地抬起胳膊,摸了摸耳朵后面那块柔软的皮肤。每当陷入回忆—那段回忆,我都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我试着不去在意胃部突然的绞痛,即使那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胃里,紧紧抓着不放。
我低下头看罗斯克,它也站在沼泽边,盯着黑暗里的某个地方。
“来吧,回家了。”我拽了拽绳子。
我们回到家里,刚一进门,我就立刻锁上前门,挂上了保险栓。我给罗斯克的碗里添满水后,开始在冰箱里翻找各种吃食。我取出一个装着意大利面的保鲜盒,打开盖子闻了闻,把里面的面条倒进一个碗里。盒子是什么形状,倒进碗里的面条就是什么形状。我把这块“长方形的晚餐”塞进微波炉,托盘在里面旋转着,而我则一直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时间发呆。这些数字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
凌晨三点十四分。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的晚餐好了。我把碗端到餐厅的桌子上,将桌子上堆着的各种文件、文件夹和便笺推到一边。便笺上有我在睡不着的晚上,用快没水的笔记录的杂乱思绪。我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时,椅子发出了响动,罗斯克听到声音后走到我的脚边,趴卧了下来。我把叉子插进面条里,搅了几下。
然后我又望向墙壁,墙上一双双微笑的眼睛就那么盯着我,让我不寒而栗。
这些邻居的照片是我从教会名录和员工年鉴上剪下来的。他们的证词、不在场证明、爱好和每天的日程安排都被我一一贴在照片下方,那些从警方简报上扯下的、从报纸上撕下的陌生人的照片,贴满了餐厅里的那面墙。我站在照片墙的对面,仔细分析着犯罪嫌疑人无神的双眼和那些陌生人细微的表情,就像一个女高中生把偶像的海报贴满卧室,不受控制地沉沦其中。我凝视着这些照片,思考着,想透过它们进入这些人的大脑,窥探他们的内心。因为这些人就像飞机上的那些乘客,总有某些人深藏着秘密。
一定有人,知道我想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