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回?忆
我依然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早上那会儿,虽然很热,但我还是关上了窗。没有风,屋子里的空气无比闷热。但我再也受不了那个味道了,沼泽的气味如同死亡一般,从裂开的窗缝悄然潜入,在我的鼻子下面蜿蜒蠕动,如同勾动的手指,引诱我靠近。
“现在你必须认真地听我说。”爸爸坐在我旁边,声音紧迫低沉。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一直盯着地毯。“伊兹,警察随时可能到。他们会跟你谈谈昨晚发生的事。”
“但是我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是的,你不知道,你在睡觉。”
我抬头看着爸爸,他的眉毛皱成了一团。他没说出口的话横亘在我们之间,挥之不去。仿佛在暗示我,最好照他说的做。
“但有时候,你知道的……”我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努力组织着语言,“有时候,我会起来,然后干一些事情……”
“昨晚没有,”他摇着头说,“昨晚你一直在睡觉。你甚至不需要跟警察提起这个。”
“但是我醒来的时候……”
“你醒来以后,就下楼找我们,发现我和你妈妈坐在厨房的桌子旁,”他打断了我,“然后我们就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我的声音尖厉刺耳。我不想再兜圈子了,我受够了打哑谜一样的对话。我有一种感觉,而且在内心深处,我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我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爸爸,玛格丽特到底怎么了?”
“她……走了,伊莎贝拉。她死了。”
从他们在厨房里看着我的眼神;从妈妈愤怒的双眼,以及她气冲冲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样子;从我翻了个身,发现玛格丽特不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那是真的。像是一种直觉。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了,不一样了,因为没有了她。毕竟,这里是死神的地盘,一直都是。我感觉它要把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干掉,如同我们欠下了一笔孽债,还没彻底偿还。
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砰的一声,那是关车门的声音,警察已经到了。爸爸迅速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腿,又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让你说话时再说。除了回答问题,其他多余的话不要说。”
我点了点头。
“照我说的做。”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关上房门,回到走廊。
楼下的窃窃私语持续了好一阵子,还有人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检查东西的声音。终于,我听到有人敲我的门。那声音温柔且有礼貌,好像在说:不管你允许不允许,反正我都要进来。我知道这敲门声只是出于礼貌,给我一些准备的时间,调整自己的呼吸。
我朝门口瞥了一眼。
“伊莎贝拉,亲爱的,这是蒙哥马利警长,他想问你几个问题。”爸爸先探了个头进来,介绍了一句,然后才把门推开。我看到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又高又瘦,脑袋圆圆亮亮的,就像台球桌上白色的母球。
我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爸爸的话。这感觉不像在撒谎,真的,因为我确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谎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也不像实话。
“嗨,伊莎贝拉。”蒙哥马利警长走进卧室,坐在我旁边的**。弹簧发出了嘎吱声,使我的身体向他那边倾斜。“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我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尽管他已经坐下来了。
“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吗?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事吗?”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男人,他的脑门跟他的头皮浑然一体,都因为汗水而显得油光锃亮的。他让我想起了曾经和玛格丽特在后院发现的尖鼻子、细长眼的铜头蛇。当时玛格丽特想留下它,给它起个名字,但爸爸毫不犹豫地用铲子砍掉了它的头。我永远也忘不了金属和蛇的身体接触时发出的嘎吱声,黏糊糊的血和内脏像湿漉漉的面条一样在它的脖子上耷拉着,没有了头的身体还不停地扭动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就像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我瞅了一眼爸爸,看到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某种程度上说,这的确是事实。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空调坏了,玛格丽特睡在了我的房间。“我们洗了个澡,然后就上床睡觉了。”
“好吧,那大概是几点?”蒙哥马利警长问道。
我耸了耸肩:“九点?”
“这期间你有没有下过床?比如去洗手间,或者喝水什么的?”
我又看了爸爸一眼,然后视线立刻回到了自己的腿上:“没有。我整晚都在睡觉。”
“好的,那玛格丽特呢?你有没有看见她下床?”
“没有,我睡着了。”我又说了一遍。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没有。”
“窗户那边也没有什么动静吗?”
我抬头看着那个人,他正指着墙上的那扇对着沼泽的窗户。
“没有,窗户昨晚是关着的。”
“为什么关着窗户?这里这么热。”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好像在强调他热到出汗这件事。刚擦完,那些小汗珠就又冒了出来,仿佛他的头皮是一张网,上面满是网眼。“你肯定需要透透气的,对吧?假如窗户是开着的,你就可能听到水里传来一些声音,比如水声或者叫喊声?”
“没有,”我又说了一遍,“它是关着的。因为我……我不喜欢那个味道。”
蒙哥马利警长点点头,汗水顺着他的脖子淌了下来:“好吧。你今天早上大概几点起的床?”
我又想看向爸爸,但直觉告诉我,我不应该总那样,我应该目不斜视地看着我前面的这个人。
“七点?”
“你总起这么早吗?”
“差不多吧。”
“那你起床的时候玛格丽特醒了吗?”
“我不知道。”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跷起了二郎腿。我不喜欢他的这个姿势,因为我又向他那边滑动了一点,然后我们的腿挨在了一起。我想往后缩一点,但又不敢动。
“伊莎贝拉,我需要你的帮助,好吗?我听说你和你妹妹原来关系很好。”
我点了点头。听到他说原来,我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挪开,一滴眼泪就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我抬起胳膊,用手背抹掉了泪水。
“今天早上你醒来以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记不记得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早上起床时,踉踉跄跄、步履蹒跚的我;弥漫着沼泽气味的卧室,不过那股气味此刻已经散去了;被水浸湿的地毯;脚趾间咯吱作响的水渍,现在也基本干了。奇怪的事有我跑进浴室,发现地板上扔着一些浴巾,这些浴巾正被爸爸捡起来扔进了洗衣机。而且此时此刻,爸爸正在这位警长的身后收拾整理洗好的浴巾。奇怪的事情还有,早上醒来时,我穿着和睡觉时不一样的睡衣,耳朵后面沾满了已经干掉的泥巴。不过现在,我用手摸了一下那块皮肤,是干净的。警察来之前,我已经把那些泥巴擦干净了,如同我想办法抹去地毯上的脚印一样。
仿佛只要我想让它们消失,它们就会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最后我说:“没有。没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我下楼后走进厨房,看到爸爸妈妈在里面。然后……然后他们告诉了我玛格丽特的事,说她发生了意外。”
“好吧。”他点了点头,“好了,亲爱的,我没有问题了。你做得很好。”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站起来朝我爸爸走去。他们朝我笑了笑,然后关上了卧室的门,回到走廊。
我依然坐着,盯着面前的墙,心怦怦直跳。我从不喜欢说谎,因为那种羞愧的感觉会让我如坐针毡。但今天早上爸爸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他说有时候,如果说谎是出于正当的理由,就是善意的谎言。
这让我想起了去年,玛格丽特打碎妈妈的水晶花瓶,我帮她撒的谎。她知道自己不能碰那件古董,就像这个房子里的许多东西一样。不能做,但她还是做了,她踮着脚尖站在一个高脚凳上,伸出双手去够它。她从外面给妈妈摘了一些花,但还没来得及把花插进花瓶,她右脚一打滑,花瓶就掉在了地上,到处都是碎片。和预想的一样,妈妈很生气,非常生气。但我知道玛格丽特不是故意的,她的本意不是要搞破坏。所以那时,在妈妈的责骂中我挺身而出,承担了责任。
我想,可能就是类似这样的情况吧,我说的是一个善意的谎言。也许爸爸想让我再次用谎言来保护玛格丽特。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知道,他保护的不是玛格丽特。
他保护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