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现?在
我跳上车,开车去了市中心,在奇佩瓦广场附近找了个停车位停了下来。三月初的空气清新干净,我决定在守夜活动开始前随便走走。我路过了一个芳香四溢的杜鹃花花园,还有一座锈迹斑斑的黄铜雕像,雕像是詹姆斯·奥格尔索普将军(General James Oglethorpe)俯瞰着众生的造型。在广场上漫步总能给我一种平和宁静的感觉,今晚的我就需要这种感觉。最后,我溜达到了阿伯康郊区,站在殖民地公园的公墓外,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砌拱门,拱门上有只青铜鸟,我透过拱门凝视着公园里面。
这座公墓里有一万多块墓碑,这是我第一天去杂志社上班时学到的没用的冷知识。我朝左边望去,我的办公室就在那边—以前的办公室,往北走几个街区就能到,离河边很近。那时候我每天都能看到萨凡纳河,透过那些华丽的落地窗,看着河水从远处蜿蜒流过,而我就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敲着文章。
“你相信有鬼魂吗?”
我记得那时,我抬起头看着凯茜。她是我的导游兼导师,也是一名负责生活板块的记者,她比我大两岁,我第一天上班时,就是她在门口迎接我的。在我的记忆中,那天她的一切都是完美的,梦想成真的超现实感给一切蒙上了一层温暖的白光,她金色的卷发,在咖啡杯上轻轻敲着的纤长手指,还有杯子里装着办公室咖啡机制作的拿铁。当她带我参观公司时,她的高跟鞋踩在翻修过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我得努力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
“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鬼魂,”她重复了一遍,“据说萨凡纳闹鬼。实际上,这应该是美国最容易闹鬼的城市,就连你面前的这栋建筑都可能有一两个跟鬼有关的故事。”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觉得这个现代化的办公室和鬼屋完全不沾边。
“听其他人说,当他们晚上最后一个离开公司时,他们的后背会感到一阵冷飕飕的凉意。”
“哈哈。”我笑了,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从她的表情来看,她没有在开玩笑,“我不信,说实话。我不信这世界上有鬼。”
我没说谎。从某种程度上讲,我的确不相信有鬼的存在,至少不相信有传统意义上的鬼,就是电影里出现的那种。但母亲过去常常给我们讲一些另类的故事,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她曾经给我们讲了很多永远无法用语言解释清楚的奇特感受。比如,有时候你会感觉脖子后面痒痒的,像是忘记什么东西一样挥之不去,然后在某一天,你去了一个新地方,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冒了出来。这是其他灵魂在试图向你传递某些信息。那些人是生是死并不重要,就是其他灵魂而已。我从来不将这种情况归结为闹鬼,那只是一种温柔的提醒,一种平静的暗示,告诉你有些东西需要被记住—某些重要的东西。玛格丽特和我有时也会在晚上紧闭双眼,试图用意念控制对方溜进彼此的卧室,或者从厨房的食品柜里拿一块饼干。
我还常常幻想自己能用思想控制玛格丽特的手,就像通灵牌上缓慢移动的占卜板。她小小的身体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轻轻拉着,在屋子里穿行,而绳子的另一端是我。当然,这些臆想从来都没有实现过。
“好吧,你很快就会相信了。”她笑着说,“那扇窗户外边是殖民地公园的公墓,里面有一万多块墓碑,但这还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你知道阿伯康街吧?就是去奥格尔索普路要经过的那条人行道。”
我点了点头,抬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又碰到耳后那块熟悉的皮肤。
“那里其实也是公墓的一部分,虽然那里已经被浇筑成了道路,周围也没了栏杆,人们每天都在那条路上走来走去,但那下面真的埋着几百具尸体。”
我又朝窗外望去,一想到自己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那条路,就不愿再想下去了。
“这边是艺术部。”她话题转变得如此突然,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看着眼前这一排排的桌子,每个桌面上都摆放着巨大的苹果电脑,桌子后面坐着平面设计师。他们礼貌地向我招了招手,我也客气地跟他们招了下手。“办公室这边是公司的编辑团队,当然,你也是团队的一员!”
当时,我看着自己的办公桌,想象着自己未来会遇到的人,将要探索的世界,构想着我要讲述的故事:那些完美展现了对部分人来说十分熟悉,但对其他人来说完全陌生的生活方式的故事。比如在哪里可以找到好用的小刀、在东海岸靠卖海鲜为生的路易斯安那渔民家庭的长篇报道、小龙虾烹饪或餐桌摆放的指南、乡村音乐发展史,以及完美番茄馅饼的秘方。
工作环境真的很棒,一切都是我希望的模样,就连名字也是完美的。“毅力”,这个词可以是一种粗玉米粉—像奶油般黏稠、给味蕾带来享受的南方主食;也可以代表坚韧,是一种带着泥土味的决心,会让我想到渔夫和种甘蔗的农夫,以及他们炎炎夏日下的辛勤劳作。回家前,他们会从指甲缝里剔出污垢,然后带着脖子上刺痛的晒伤和长满老茧的手回到家,坐在空调前,喝一杯甜茶;他们的鞋里会钻进小石子,鞋也会把脚后跟磨得生疼;他们会撬开一只牡蛎一口吞下,舌头上残留着细小的沙粒。
两个毫不相干的意思毫不费力地融进了同一个词。这其实很矛盾,但这是一种合乎逻辑的矛盾。
说实话,这个词让我想到了自己。
我决定朝拉斐特的方向走走,将自己和那段回忆拉开一点距离。我不愿再靠近以前办公的地方了。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我在《毅力》的职业生涯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不能说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因为我并不这么觉得。但当我来到这里,离我的过去只有几步之遥时,我很难不去想象,如果当初做出不一样的抉择,我的人生将会有多么不同。
我被迫放弃了多少东西啊。
我走到广场附近时,天色渐暗,不远处闪着微光,拿着蜡烛的人群已经开始聚集。他们让我想起了夏天的萤火虫,绕着树上那些西班牙苔藓飞舞闪烁的样子。有些人拿着鲜花,轻轻地放在一个喷泉旁,喷泉被内部的绿色灯光照亮。梅森的照片在人群最中间摆放着,翠绿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德雷克太太。”
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我转过身去。多齐尔警探从我身后走过来,两个粗壮的大拇指正勾着腰间的制服皮带。记得去年三月的时候,我还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吓人,毕竟他身材高大,肌肉发达,还留着浓密的八字胡。我一直觉得男人留八字胡就是为了向同性展示而已。
“警官。”他走近时,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的手没有离开皮带的意思,所以我也没有主动握手。
“今晚我们安排了一些便衣警察,他们会在这附近监视参加活动的人。”说着,他朝广场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有一些人默默地朝着喷泉的方向走去。
“谢谢。”
我看着他,看着他扭头扫视人群时,脖子上那根紧绷的筋。以前我总觉得他有些可怕。他站在那里,或者来回走动时,粗壮的胳膊会一动不动地垂在身体两侧。他总是一眨不眨地瞪着眼睛,说话也不带任何感情色彩,让人永远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一种麻木感裹挟了我,就像被打了一针麻醉剂,麻药在我的静脉里慢慢扩散。现在面对他,我不再感到恐惧、希望、感激或愤怒。我没有任何感觉,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我目睹了太多次失败。
“我建议你今晚不要有任何过激的行为。”跟我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没有从人群中挪开。然后,他慢慢扭过头,再次盯着我看。我想起每次去警察局接受询问时,多齐尔警探的态度就像用小火来来回回地烘烤我,用不同的措辞问着同一个问题,让我一遍遍重复自己的证词,然后在这个过程中观察我的微表情,寻找着我的破绽。
“什么意思?”我问道,虽然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没理会我的问题,接着说:“我听说你昨晚的表演了。”
表演。
“最近我会给你提供一份名单。”我告诉他,尽管我知道他提起昨晚的事不是为了这个,“但这份名单比较长,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
“德雷克太太,你这是在大海捞针。警方一直在努力侦查,你应该相信我们。”
“等我把名单发给你,你能抽时间看看吗?”
“我们会的,但是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是在浪费警方的时间。这会消耗我们搜集其他线索的精力,我想你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对吧?”
“当然不想,但你们有其他的线索吗?有的话,我一定洗耳恭听。”
他没有说话,我注意到他面部的肌肉正在用力。他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他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越过我的肩膀,再次朝我身后望去,人群越来越密集了。他呼出一口气,把大拇指插回制服皮带里。
“你丈夫来了。”说完,他转过身朝树林走去,“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我就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