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生命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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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的五月,也是一个清新、花开的美丽季节,有过湿漉漉的冬天对比,此刻更显得魅力四射:明朗的天空,绿绿的植被,芳香四溢的花朵,整座城市似乎笼罩着醇美的柔和。
如果不关乎汶川那场举世震惊的地震,连带着滚滚而来的钰锁生命里的地震,她想她收获的应该只是这个季节里的美好!
地震的风波首先起源于一个静谧、美好的夜晚,姑父、姚定发吃过晚饭后,神神秘秘地出去了,何香蔓坐在沙发上陪姨妈看电视的同时,还双手不闲的纺织着一件美丽的外罩,钰锁洗完澡,着一套宽松的睡衣回到客厅。
“钰锁,今天不加班了?”姨妈关切地看着钰锁,疼爱从心里流淌到眼里,以致于何香蔓会克制不住地想,女儿就是女儿,媳妇就是媳妇,媳妇付出得再多,就是比不得女儿在婆婆心目中的真实地位。
“半月前就交上去了,听天由命吧!”钰锁亲热地挤在姨妈身边,“今晚陪姨妈看电视!”
“得了吧,见不得你这种洋洋自得、稳操胜劵的假谦虚!”杨晶晶点着钰锁的额头,“香蔓都告诉我了,你不是一个人在作战,而是胡传家带着全集团的人全力以赴的支持你!其实,即便是她不告诉我,我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我就没感觉出来,三天呐,三天钰锁就完成了十三万字的《中药立体循环》的经济报告!要让我看三天也看不完啊!”何香蔓有些苛刻地说,“钰锁啊,这个项目完成后,你干脆做专业作家算了!你有这样的才华,做策划,大材小用了!”
钰锁乐了,快乐的心境比忧郁阴暗的心境宽容、阳光。
“那可不一定!企业的发展方案,与写小说诗歌散文完全是两码事情……”钰锁说着,屏幕举惊四座的画面,让她呆住了,震住了:汶川发生了特大地震灾害,高山在刹时被移成坎坎坷坷的土丘,高楼在瞬间倒塌粉碎为泥,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沉寂在瓦烁水泥封闭的黑暗之中……
房间里的固定电话回音四溅,何香蔓的手机响个不停,杨晶晶的手机响过之后,是钰锁的手机,但是没一个人知觉,她们全部沉醉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悲剧之中,直到源源举着叫声不停的手机,从房间里跑出来:“妈妈,你的手机,舅舅打来的。”
姚定发找钰锁有什么事情?有事怎么不找香蔓、怎么不跟妈说?杨晶晶抢过手机喂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立即紧张、甚至焦灼起来:“挺不过去了?挺不过今天?好好,你们别着急,我会告诉她的,她会转过弯来的,她不是刚回来时易碎的钰锁了,她变得坚强了许多,你放心,她会挺住的,嗯,我们立马过来……”
香蔓一听电话,大惊失色,搂着源源的肩膀,将他送回房内。
钰锁蹦了起来,她立马意识到谁出了问题,她早就该意识到的,只是不愿深究,就像面对喊了太多次“狼来了”的孩子,以致于悲剧真正来临时,她反而总是侥幸地认为自己听错了!
“谁?谁挺不过去了?”钰锁急切地求征,“姨妈,告诉我!”
“钰锁你别着急,传龙他……他在抗雪灾中受伤了……”
钰锁点点头:“你们居然现在才告诉我!”
“你着不得急!伢啊,伢,你要挺住、挺住!”杨晶晶推推呆若木鸡的钰锁,“差不多半年的时间,我们所有人都在竭尽所有的财力、物力和人力……”
“是,该尽的力你们都尽了,不该尽的力你们也尽了!”两行清泪,无声的从钰锁眼里滑落,“是大年初一?”
姨妈点点头:“是的。我们无意间在电视里看到新闻,立即让传家、定发他们赶到了现场……他很了不起,钰锁,你的眼光不错,我们误解你了,这些年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头……”
“他现在哪儿?”钰锁将头木呆呆地转向姨妈,“我得去看看他,不然来不及了……”
香蔓给钰锁套上外套,梳理着钰锁的头发:“是,我们是要带你去看看……”
“他在哪儿?”
“同仁医院神经骨折综合科!”香蔓飞快地替钰锁盘好头发,吩咐阿珍看好源源。
“什么?神经?”尽管香蔓口齿伶俐,表达清楚无误,钰锁还是疑心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他其实患有间接性神经分裂症!”何香蔓将惊跳起来的钰锁重新按在沙发上,“专家、宋部长分析说这是十年前在西北救火保护农场留下的后遗症!”
她居然跟一个神经病生活了数十年,她居然依从了一个神经病数十年!不是钰锁没有察觉,而是她那么全心身的依崇他,包容他所有的错误。钰锁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嘴一咧,却失声痛哭起来。难怪从大年初一那天起,大家都对她那么好,原来是出于同情,出于对传龙的内疚,出于对一个无私奉献军人的补偿!
“他浑身是血,可一刻也不甘安静!累得气喘吁吁,军歌吼得嗓子都哑了也不愿配合治疗!奇怪的是有一次看到宋部长穿着一件草绿色的上衣前来,他居然就安静下来,接着大家发现,只要是唱军歌,放军号,或是穿军装,他就神志清醒!”香蔓搂住钰锁的肩,“也就是说军营能让他强迫自己神志清醒,一旦脱离军营他就是一个很糊涂的人!”
钰锁盲目地痛哭着,分不清是为谁、为哪一件事情,分不清是伤心、还是感动,她不知道她到底是痛哭曾经的过往,还是即将的失去,她分不清,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是她没有任何意识的本能。
(2)
钰锁赶到医院时,姑父、表哥、胡传家,还有宋大鸣,都围在传龙病房门口,忐忑不安地走来走去。
“传龙,传龙,我是钰锁,你睁开眼睛,看看我!”钰锁直奔病房,一道在眼前的玻璃门横亘却阻止了她的脚步,将里外生死相隔,“你们开开门,我要进去,我要进去看看……”
传龙戴着氧气,浑身插满了导管!他正在沉入深层的睡眠状态。七月西北的漠漠干风,正在通向他的梦境。
钰锁正是在一个七月的天气里,投奔他的。那天,火风中卷起的重重尘土黄沙,俨然从天上悬挂下一帘土黄色的巨瀑,将天地之间飞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钰锁从没见过这种阵势,搁下迷彩包,站在黄土高原上,一双无辜又无知的大眼睛,迷茫四顾。漠风搅动着万丈沟壑、苍凉远劲的黄土,将钰锁重重包裹。
钰锁虽然愚笨古怪,给他带来许多麻烦与头疼的难题,令父母不满意,令妹妹不满意,令伯父伯大、令族人村人怨气载道,但更多的,却是给他带来永不回头的爱和奉献!父母从来不曾独立的处理过一件事情,他家任何一件芝麻绿豆般的小事,都是父母走东家串西家,求助于人家,意见不统一、不协调时,指责早已洞悉一切情况的钰锁出出气,似乎是只要除掉她这颗钉子,大家的日子就都会好过起来。
那时,他总是收集起众人的流言,急于用拳脚改造着钰锁,甚至不惜将她赶出家门,不惜恫吓:“那张结婚证早就作废了,你滚,只要你滚出这个门,我们之间就两清了,不存在离不离婚!”
传龙昏迷的梦里,钰锁无助的站在黄土高坡上,绿裙如荷,玉树迎风。
漠漠黄尘,成全着一个时尚佳人的款款风情。
裙裾飞袂,乌发飞扬,高耸入云的黄土高坡上,钰锁站立成一个风姿绰约的**。
传龙下意识地,想用手摸摸他裤裆里的私处,可他挣扎着,探寻着,他的双手就是无力接近那早已空空的裤裆。
他的钰锁跟他数十载,没穿过一套像样的衣服一双像样的鞋,跟他四处飘泊至今还是没有稳定的家,没有属于她的房子……
两滴针尖大小、圆圆的泪,挤在他的眼角,时隐时现,但愿他的抚恤金能给钰锁娘儿俩添置一个安身的窝!他撕抓着胸口,颓废地停止了所有挣扎。
哭声远了,天地静了,钰锁光彩夺目的双眸,变成了完完全全、无边无际的黑洞……
(3)
云淡、雾散、源落,传龙却地震般轰然倒塌,震惊了钰锁的整个世界,颠覆了钰锁的整个世界!
太平间门口,钰锁冲过去,一把推开护士,撕扯掉蒙住传龙的白布,全心身的扑向传龙的尸体,似乎要用她全部的热量,全部的悔恨,全部的爱意,捂热他冷冷的躯体,唤回他飘逝的灵魂,让他停止的呼吸重新从胸腔发出,让他紧闭的双眼重新睁开……
你睁开眼睛看看钰锁!你有什么话告诉钰锁?钰锁愿意静静地听着,愿将你所有的痛苦、担忧、叹息,当成一颗颗溅落在草尖上的露珠,守口如瓶的珍藏在我心间!钰锁保证以后,不仅仅只用耳朵来倾听,而是用我的整个心身来倾听一切有关你的声音!
钰锁的一只眼里流出的是火焰,另一只眼里涌出的是冰珠,滴滴珠泪点点心血流淌……
宋大鸣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他不敢看钰锁的眼睛,不敢看钰锁载不动的悲痛。正是源于对病房里残躯而高洁灵魂的自责,鞭策他连夜看完了钰锁务实可操作性强的《中药黄连立体循环可行性报告》,“借风腾云”的思维,蓦然在他胸中滋生、脑海里闪耀,并迅速走向繁荣:善借他人的智慧和力量,发挥投资商的优势互补,是所有成就事业的共同之处!为此,他特意单独在一家土家族菜馆,宴请过左腾一郎。
当左腾一郎进走土家族风情浓郁、《龙船腔》甜美清亮的温馨小天地时,眼睛里闪过的一抹惊喜,让宋大鸣知道他选择的正确。
“身处职场,人与人之间既是竞争关系,又是相互依存关系,有竞争就有合作,激烈的竞争其实最需要真诚的合作!”宋大鸣敬了几杯酒后,开门见山。
“宋部长的话只对了一半。”左藤一郎说,“职场上,如果不能打败对方对手就与对手合作,如果能击败对手,干嘛不单独称雄?中国不是有句话叫做一山不能容二虎吗?”
“左藤先生所言虽然是高见,但也只能算是平凡商人!”
“哦?”左藤充满好奇,“这是为什么?”
“平凡的商人投资、经商都要尊崇商业道德的规则!而你是从国外远道而来、慧眼识真货的杰出商人,怎么能与普通商人为伍?”
“你的意思……”左腾如坠云雾。
“选择与竞争对手公平竞争又精诚合作的狼性法则!”宋大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左藤抓摸着耳朵,半天回过神来:“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武晨集团与我携手合作,共同发展?”
“与弱者竞争,虽能胜算一时,但决不会辉煌一生!武晨集团有技术懂经营,而您有经济实力,为什么不来个强强联手?”
本来只是相当于牵线搭桥、扮演媒婆角色的宋大鸣,开始不由自主地为武晨的投资前途四处奔走,他想强固钰锁在武晨的地位,让传龙走得心安,可是现在想来,他能弥补什么?他能补偿什么?宋大鸣捶着墙,将额头狠狠抵砺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