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婚

第十五章 神秘的红屋

(1)

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四棵树村的四家居民,突然发现村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还是军嫂,她与众不同,她居住在一栋亮堂堂的童话屋子里,天生享福的命。

晶莹洁白的大雪,像厚厚的地毯,从天上铺卷到无人涉足的地上,钰锁亮堂堂的红屋子,大红院门,暧昧在冰封天地的皑皑白雪之中,显得古怪离奇,迷迷离离。

村人麻木懒散得不愿意伸手抹一把糊满眼角的眼屎,不愿意动一下指头,将黏糊在睫毛上紧巴巴的眼屎碾碎、揩干净。他们就喜欢在冬日里烧得暖洋洋的水泥炕上,醉生梦死。一套搭在椅背上刮得下几层油腻、失去原来色彩的笨重污黑棉衣,只有等到他们的肚子被屎尿撑涨得到了万不得已的紧要关头,才会被重视才会被派上用场。他们套上棉衣,提着裤腰,迷迷盹盹跑到院子里,弯腰低头钻进泥土砌成一人高的茅厕,抓起空空的玉米棒子,蹭几下屁股。又迷糊着眼睛,哈着冷气跑回窑洞,剥光棉衣**着幽黑的身体,跳蚤一样钻进暖暖的炕被里。他们不需要明白世界,世界不需要明白他们,他们只要一日两餐有辣子夹馍馍、有碗米汤喝足矣。

残破的村庄,悄然神秘的矗立起一座红房子,在鞭长莫及的四棵树村,实在是一件憾天动地的稀奇事。上至九十岁的老太婆王秀英,下至三十岁的光棍王国强,都将眼睛擦得亮亮的,穿着他们得体的衣服,三三两两相约着跑到了钰锁的红房子前,在洁白的雪毯上蹭上几行零碎的脚印。

他们远远的看着钰锁的身影,风一样利索地在红房子前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不约而同地怯怯止步,对着院落探头探脑。

“这女娃子嫽得太太!心细,把屋子拾掇得多倭也,没啥弹嫌的!”王秀英颤微微、长满老年斑的手,梳理着头上稀疏得露出古胴色头皮的白发,浑浊的眼睛在寒气四溢、红白交辉的雪地里,淌着泪。

“咱听说这倩蛋蛋是部队上的人哩。部队上的人都是当官的,娶的都是最光鲜的女人哩。要不,还不得像光脱的兔子,像我娃他妈一样早早溜掉找不到窝?”王国强抬起平行笼在衣袖里的双臂,用衣袖蹭蹭冷痒的鼻头,两条清鼻涕涎虫一样光亮地趴在衣袖上。“阿婆,你面嫩的时光,鬼飘得跟她差不离几吧?”

“你别瓤我!”王秀英焦急得将手中的木拐,在雪地上捅成一个个窟窿,“瞧你这二杆子混逑猴的,嘴害咬,浆水张得太。”

他们的争执传到了钰锁的院子,钰锁扔掉手里的活计,欣喜地迎了出来,整整三个月,她没见到过蹿门的邻居,除了上街购置物品有个简单应答的过程外,她基本上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她本不善于表达自己内心株机勃勃的语言,现在更是退化得厉害,她甚至有些担心再没有会话的对像,她的语言表达功能,总有一天会消失。

“来啊,进来喝茶!”钰锁站在门口笑盈盈地招呼。

他们转动着木愣愣的头颅,盯着钰锁,巍然不动。钰锁便走过来搀扶老太婆。

“我娃说啥哩?快止住,快止住,”李秀英在脚步快踏上钰锁窑洞的那一刻,探头里面整洁光鲜的布局,犹豫着,用手拉着门框,“咱污兮婆子,这几天上火,眼雾的,脚栋的,贱踏了你的屋子,不进不进!候在门口端详一下子就能行的。”

钰锁听不懂老太婆的话,但觉得他们说话,像鸟鸣一样悦耳。她思忖了片刻,懂了老太太的意思,他们害怕弄脏了她的屋子,不肯进来。

钰锁想了想,拿了两袋面包分塞给王秀英和她身后的王国强,用斗篷包紧了源源,抱着孩子跟在他们身后说:“那——我上你们家里转转?你们欢迎吗?”

王秀英咧着没牙的嘴,笑了。她准备陪钰锁朝外走,刚一转身与身后的王国强撞了个满怀,抡起拐杖朝他头上抡着:“这娃咋瓷的很,一点不活泛。失急慌忙的,撵贼哩。谢了礼一边咥去,吵的人目乱的很。”

“阿婆言惨的很,一般人受不了。”王国强笼着衣袖,撵不走,尾巴一样跟在她们身后,在村子周围逛哒。只交谈了一会儿,钰锁就惊奇地发现,她完全能懂他们说话的意思。他们介绍说这儿曾经是水美草丰的好地方,大荒之年,这儿的人们还能吃饱饭,外地女子都愿意嫁到这儿。后来,这里水干了,沙漠化了,原先居住的一千多人,全部迁走了,有的迁到了内蒙,苦读书有出息的人,则迁到了大城市,但大部分人都迁到了蔡旗农场。

老太婆用手杖指着王国强:“这猴娃的媳妇,就嫌弹他立不了志,拾掇不了屋,丢了娃,走了,不回来了。”

王国强用笼起的衣袖不停揩鼻泣,他说:“看你一天哆嗦的,凡人不招嘴,招嘴就厥人!哆嗦的不知道脚望那儿放(过于摆谱)!细儿细媳妇都在城里落了脚根,要她搬去享福,她反倒哭哭囔囔的不情愿,带欠大儿大媳妇候村里消陪她。”

王秀英拿手杖捅王国强的背:“这娃匪得很,贫气得很。”

“阿婆,你咋不搬到城里享福?”钰锁惊奇地问。

王秀英停止了与王国强孩子式的逗乐,擦擦混浊的泪水,默默带着钰锁来到一个巨大的坑凹边,指着近乎地球蹋陷下去的那块地方说,这儿原先叫沙海湖,里面蓄满了清灵灵的水,不仅供方圆十几个村庄日常用度,还让坡坡坎坎长满了绿树绿草,可是后来沙海湖干涸了,这儿就慢慢沙漠化了,荒芜得留不住人了……

夕阳绚丽夺目的光彩,给雪地添上一抹柔和的淡粉色。钰锁觉得自己像个天生的观察者,她心灵的某个通道正在悄然打开,流向这片荒漠,流向这个弱小的人群。她感慨万端地想,九十岁老人的执留和眼泪,与王国强与赵钰锁是相通的么?他们之所以居住在这里,都只是为了爱情?

她想,只要有人烟的地方,就有房屋圈起来的爱情,就有随水流传的故事,就有在风沙中沉淀下来的历史。干涸的沙海湖还会有一天涨满水、让荒芜得留不住人迹的沙化地边缘,攒足劲儿重新欢腾出一片生命的绿色么?

(2)

与整个世界淡蓝洁白交相呼应的那座红房子,在雪野里实在是扎眼得很,玄妙得很,神奇得很。

奔红房子而来的第二拨客人,居然是探险沙漠的一个日本人,和武汉一个采风的艺术家。日本人矫健矮小,总是一副活龙活虎不知疲累、风趣乐观的样子,而艺术家最初则是带着满脸疲倦的沧桑,和愤世嫉俗、悲天悯人的情怀,唯一相同的,他们都是带着一身寒气的独行侠客,日本人背着睡袋帐篷,艺术家背着相机。

日本人的鸟语,钰锁根本就无法弄懂。但经过最初的拘谨和不安,钰锁发觉在孤寂的天地里,人与人之间的心灵距离,是那样容易融合汇集,他只要一个手势,她就能明白他需要的是茶水,是烟缸,还是干枣,他只要竖起一个大拇指,钰锁就能心领神会他的赞扬和欣赏。钰锁发觉,应付这样的场合,根本不需要更多的语言,只要女人一脸灿烂的笑容足够用了。

艺术家走近红房子,他脖子上的那条鲜红的大围巾,更使钰锁的红房子,显得熠熠生辉。他喝了一杯钰锁彻的热茶,一扫冷漠颓废,变成思想丰富,感情豪迈之人!他狂舞的发尖也显得**四溢,他端着相机,不停的从各个角度拍摄红房子,拍摄四棵树村的角角落落,拍摄红房子的主人和孩子。他的热情很富感染力,弄得日本人心甘情愿屁颠在他身后,给他出谋划策,或对着镜头发出一声声惊叹!

“天外来客”携带着的新奇家什,自然会引起四棵树村巨大的震动。王国强带着儿子黑蛋,王秀英和她不爱言语的憨实大儿媳,一天到晚喜颠颠跟在他们身后。

你们是一群家园的守望者!你们……很伟大、很了不起!艺术家和日本探险者时常对他们发出这样的赞叹,你们是一群最富足,最自由的人,拥有大片的土地和最最广袤的寂寞!对,寂寞!所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们也是一群被遗弃者!

啥话啊!一会儿将人捧上天边边,一会儿踩到地洼洼。这话王秀英不爱听,她瘪瘪嘴思忖着,似乎觉得又有道理。但王国强是男人,男人好斗,并且会立即表现出来。

“我们才不是遗弃的人,我们有部队上的支持!”话一出口,王国强也被自己郑地有声的回击吓住了,但稍顷他指着红屋子,这种勇气又回归到他体内,“那是个军嫂哩,她以为她丈夫在保护部队麦田时候被烧死了,父母便逼她再嫁,可她没见到丈夫的骨头,就不相信丈夫死了,可怜她几千里路一个人拖着个娃儿偷偷跑来寻找……”

王秀英确定着,对,对!她要像草发芽树生根一样将根扎在这里,她说要在这里植树种草,喂猪养鸡,她说这儿绿了,她丈夫就会回家的,她每天都做这样的梦,可这儿好多年前就不长草了……

哇!难怪觉得那女人与众不同!爱情与传奇,难道都在沙漠里生长?

回到红房子,艺术家、探险家对钰锁多出了几分敬意,艺术家真诚地说,这些相片我带到沙漠外,经过我的文字一宣传,你肯定能火一把,凭你的军嫂身份,凭你的爱情故事,凭你不掺一点渣子的风姿,专门在这儿卖些茶水,也能赚大把的钱,也能过上中上阶层自给自足的生活,当然,这样宣传的目的,是能在更广泛的范围找到你的丈夫,让更多的热心人能帮你们夫妻早日团聚……

钰锁微笑着,心想只要有人来这里说说话,唠唠家常、生活,她就感恩知足了,她可不愿意因为讨价还价,让偌大的院落没有一点人气。她指指院子四周用砖墙砌成的笼子说,我准备春天来临时,在这儿养一院子的猪,鸡和兔,种一大片瓜果蔬菜,谁愿意来,这一切就属于谁,至于丈夫,等两年后条件允许了、法律允许了,他自然会来接我的。”

“为什么?”日本人张大了嘴,似乎证实了老人与汉子的话,“你真要把你的家像树草花木一样扎根在这儿?你的爱情,能让这儿变成绿洲?”

艺术家摇摇头,“把这儿变绿州是不可能的,不过,有梦总是好的。”

钰锁边添茶水边说:“你不是搞艺术的么?这点还没明白过来?”钰锁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仰首如血的夕阳,“你未看此景,此景与你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景时,则此景颜色才明白过来。”

艺术家和探险家一愣,随即发出孩子式的欢呼。他们三个人,用三种语言,谈着天,说着地,喝着茶,没有任何障碍地攀谈着。最后他们决定在红房子里打地铺,住一宿。

钰锁很高兴,在他们面前,两个陌生人面前,她将她的语言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达到了与王秀英老人沟通起来也从没有的高度与灵动。

“不怕苦,不怕寂寞的爱情,就是伟大的爱情!”日本探险家说。

“我不寂寞!”钰锁望着他们疑惑的目光,“春天一来,我就要在这儿种植一大片树林,至少要成活720棵,要有720棵树陪同我一起等候,我才会罢手——想想看,一天成活一棵树陪着自己,我的守候会失去意义吗?”

(3)

红房子引起部队注意,引起军营男子汉注意的,是第三拨人。这让钰锁多少有些吃惊,她的初衷,只想照亮男人回家的路——并且只是初步完成,男人距回家的时间还有两年!现在远方的客人来了走了,附近的村人来了坐了,并且有几个穿绿军装的身影,踏着厚厚的积雪,“吱咯吱咯”前来。

当时,钰锁抱着裹在斗蓬里的孩子,踏着积雪,步送着远方的两位客人——艺术家和探险家。与风沙为伍、欢乐太少的日子,她总是特别留恋,能给她带来一丝一毫欢快的人。

送行的脚步,与慕名前来的绿色身影,相遇在阳光照耀的淡粉色的雪地里,令钰锁悚然一惊,她背过身用棉衣遮住头脸,装着弯腰系靴带,回避递交过来目光的同时,却能根据他们发出惊叹和欢呼的声音里,分辨出胡传龙就在其中,他们团队的官兵,每周轮流在附近一带沙漠巡罗。胡传龙的脚步、气息,于千万人之中,她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来。

“送客千里,终有一别!”艺术家挥挥手,只要有缘份,我们还会相见的。”他指了指飘逸在他脑后的长发,“这是我的标志,也是我所在城市的标志,你探亲回家经过我的城市,只要打听一下阿毛哥,就能顺利找到我!……”

“我叫左藤一郎,这是我的名片!”探险家在旅行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恭敬地递了上去。

“名片?我也有,我也有……”艺术家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在行李袋里寻找了一阵,急得抓耳挠腮还是没找出名片。

“不用找了,我记住您的大名了——阿毛哥!大街小巷里上至三岁小孩、下至八旬老人都熟悉您!您的长头发就是名片!”钰锁递给对方一把梯子。

可艺术家不甘心,将行李袋放在地上,敞开来找出一张精美的名片,如释重负地看看日本人,递给钰锁。

钰锁端详着手里的名片,这是她有生以来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里接到的两张闪着油墨芬芳的名片,她被上面的头衔、联系电话吓唬住了,那些联系方式与成绩,遥远得让她只有仰视的分儿。

钰锁送完客人徘徊在红房子附近,胡传龙已带着战士回撤,他们一个个脸红得像喝醉了酒的红虾。他们跨越障碍一般,从钰锁面前一跃而过 ,比风沙消失得还快。

他们在红房子里逗留的时间最短,钰锁心中涌动的故事却最多最长。

钰锁的千言万语,在苍茫广漠的沙漠雪海里,汹涌成两行清泪。

艺术家和日本探险家远去了的身影,此时出现在高高的山梁上,悠悠空寂之中,传来他们郑重的承诺:“军嫂,军嫂,祝你美梦成真!祝你的720棵绿树,陪你在沙漠里一起抒写你传奇的故事……我们还会再来,看你,看你的树,看你的丈夫和孩子!”

(4)

“可怜了,你这些年的爱情!”护士晓春手中的红木梳,轻轻滑过钰锁乌黑的头发,捏在她戴着塑料手套的掌心,聚束在脑后别上花夹。再将掉落在地上的头发拾起,打成一个结。

晓春对钰锁超出一般医务人员的感情,确实是被钰锁的故事打动,被一群军营男人汉的单纯所吸引,另外胡总基本上每天傍晚时分会雷打不动来病房站一会儿,如果确实是商务忙碌,也会派公司的职员小慧特意送来一些补品,带些策划资料,甚至给钰锁送来了一台电脑笔记本替代了硬纸壳式的键盘,致使钰锁的打字技术,犹如她讲述的故事,突飞猛进如瀑流泻,成为晓春每日的侈好。

而传家,不管钰锁对他多冷淡,坚持以自己的方式赎罪,他给晓春小费时总是让晓春无法拒绝,他说你只有接了我的小费,我才放心你是在好好照顾我的病人,心甘情愿对我的病人好!没有什么比心甘情愿来对待一个人、一件事情更好的态度了!

“后来,左腾一郎和阿毛哥,他们真的去过四棵树村吗?”

“探险家和艺术家的那两张名片,是我有生以来在那种特殊的环境里接到的闪着油墨芬芳的名片,我被上面的头衔、联系电话吓唬住了,那些联系方式与成绩,遥远得让我只有仰视的份儿,所以我时时将想联系他们的热望压在心里。”钰锁回忆着,“直到转业回到这座城市后,巧遇阿毛哥,我才知道,他们确曾先后因某种公务或某种追求去过藤格里沙漠,并且想到了四棵树村一个军嫂曾经**四溢的梦幻。可是当他们满怀热情地找到四棵树村时,红房子依旧,被绿树绿草围绕的村落住满了从外地迁回来的居民,只是却找不到我……因为传龙职务的升迁调动,离开了那儿,我也紧跟着离开了。知道吗?军人的家是流动的,丈夫在哪儿,家便在哪儿。”

晓春眼里重新闪动着光彩:“这么说你的720棵爱情树真在沙漠里成活了?你和军人丈夫近在咫尺,真的能熬到绿树成荫的时候才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最容易忽视身边风景的,恰恰是身边人!钰锁叹息着,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在沙漠里让那批树生根的,传龙功不可没,那团军兵功不可没。一种良好的意愿总是先在一个人的心田里发芽,当你全身心的投入时,你会发现你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身后有一个心甘情愿的巨大团体的支撑。只是,良好的愿望热情的计划,真正实施起来,总会伴随着无法预料的困难和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