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龙和蛇,都醒了
天色未亮,寅时的风还带着夜的寒气。
三百名新科贡士,身穿崭新的公服,在午门外依名次站成队列。
无人交谈,无人左顾右盼。
空气里只有三百个心脏的跳动声,还有远处更鼓敲过的余音。
陈凡站在队列的最前方。
他身后,有人在小声抽气,有人在不停地吞咽口水。
“手心全是汗,这袍子都湿了。”
身侧传来一个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陈凡没有转头。
“闭嘴。你想被禁军拖出去吗?”
另一个声音立刻呵斥。
那人便不敢再说话,只剩下更重的喘息。
宫门在沉闷的吱嘎声中洞开。
一名年老的太监手持拂尘,站在门内,眼神扫过众人。
“宣,本科贡士,入保和殿,面圣!”
声音尖利,穿透清晨的薄雾。
队伍开始移动。
三百双皂靴,踏上汉白玉的御道,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
一步,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两侧的宫墙高耸,红色的墙体在晨光熹微中投下巨大的阴影,把众人笼罩进去。
行至保和殿前,鞭声炸响。
“啪!”
清脆,响亮。
所有贡士身体一震,本能地垂下头,不敢仰视殿宇的威严。
陈凡是唯一一个抬着头的人。
他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大殿。
殿内空间阔大,数十根盘龙金柱支撑起穹顶。
光线从高窗透入,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目光越过百官,穿过空旷的殿中,落在最上方的丹陛之上。
龙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常服,而非龙袍,身形枯瘦,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仿佛随时都会睡去。
陈凡的系统视野自动开启。
整个世界褪去色彩。
龙椅上的皇帝,周身笼罩着一层金光,只是那光芒十分黯淡。
在他的头顶上方,一条由国运汇聚成的金色巨龙虚影盘踞着。
龙身遍布裂纹,金色的鳞片大片大片地脱落,无数丝丝缕缕的龙气,正从那些裂纹中不断溢散出来。
它很虚弱,像一条风烛残年的老龙。
陈凡的视线向下移动。
丹陛之下,百官之首的位置。
当朝首辅严嵩,闭目而立。
在他的身后,一条难以形容的黑色巨蟒盘踞着。
那巨蟒的身体由纯粹的黑色气运构成,粘稠,污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它昂着头,张开巨口,正对着上方那条衰弱的金龙。
所有从金龙身上溢散出的龙气,一丝不漏,全被它贪婪地吸入腹中。
每吸入一道龙气,黑色巨蟒的身躯就凝实一分,鳞片上的黑光就更亮一分。
陈凡看着这一幕,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
这就是大夏的朝堂。
一条正在被活活吸干的龙,和一条正在无限壮大的蛇。
就在此时,那闭目养神的严嵩,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穿过数十丈的距离,精准地钉在了陈凡的身上。
那不是一个老人该有的眼神。
浑浊,冰冷,充满了审视与杀意。
陈凡的脑海中,系统警报声瞬间炸响。
【警告!被高位格气运生物锁定!启动精神威压判定!】
一股无形的重压,轰然降临。
陈凡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片深海,四面八方都是挤压过来的水压,要将他的骨头寸寸碾碎。
他身旁的贡士,发出一声闷哼。
那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队列中一阵**。
更多的贡士身体摇晃,脸色发白,有人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立刻有两名禁军上前,将晕倒的贡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大殿。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陈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股精神威压冲入他的脑海,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文曲星天赋启动,浩然正气抵消威压。】
系统的提示音一闪而过。
陈凡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气从丹田升起,瞬间驱散了那股窒息感。
他挺直了脊背,迎着严嵩的目光,平静地看了回去。
没有挑衅,没有愤怒。
只是看。
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严嵩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后的黑色巨蟒,似乎也感受到了冒犯,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丹陛之上,那垂垂老矣的皇帝,眼皮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倒地被拖走的贡士,又在严嵩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了昂首而立的陈凡身上。
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服的波动。
“肃静。”
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他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走到殿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朝取士,首重实务。今有三问,以策天下,尔等需尽心作答。”
太监顿了顿,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一问吏治:朝中结党,地方贪腐,如附骨之疽,如何清查,如何根除?”
“二问边防:北虏叩关,南倭扰海,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无钱无粮,如何御敌?”
“三问财税:国用不足,加征于民,则民不聊生。不加征,则国将不国。此死结,如何解?”
三道题目念完,整个保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贡士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这哪里是考题?
这分明是三道催命符。
每一道题,都指向了朝堂最黑暗的角落。
每一道题,都牵扯着无数大人物的利益。
怎么答?
说轻了,是粉饰太平,欺君罔上。
说重了,就是直斥其非,自寻死路。
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严嵩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看着陈凡,眼神里满是戏谑。
这三道死局,是他亲手为这个年轻人布下的。
他倒要看看,这个能引动天象的会元,要如何用笔,写出自己的取死之道。
一名名小太监捧着笔墨纸砚,分发到每个贡士面前的案几上。
陈凡看着面前雪白的宣纸。
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有严嵩的,有皇帝的,有何心隐的,还有无数同科贡士的。
他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一圈,一圈,动作不急不缓。
墨香在空气中散开。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和丹陛下的严嵩。
既然你们都想看我怎么死。
既然这是一个死局。
陈凡提起了笔。
那就掀了这张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