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婿

第67章 这状元之才,废了

至公堂内,烛火通明,十八房同考官围坐长案两侧,神情肃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墨香与茶香,更有一股无形的紧张。

堂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是数千举子的命运。

一位年过半百的考官,将手中一份卷子读了三遍,每一次读完,脸上的惊叹便增添一分。

他站起身,将卷子高高举起。

“诸位同僚,我第十一房,荐此卷为本科第一!”

他的声音带着激动,在安静的大堂里回响。

“此文《论刑赏之权与储君之德》,破题‘天下为公’四字,立意之高,见所未见!”

此言一出,邻座几位考官纷纷凑了过来。

“哦?竟有如此胆大的破题?”

“拿来我看看。”

卷子在几人手中传阅,赞叹声此起彼伏。

“好文章!他竟将刑赏与储君,归于‘法’与‘民’,跳出了党争的窠臼!”

“此等见识,此等胸襟,非状元之才不能有!”

“不知是哪位大才,待拆封之后,定要见上一见。”

这份卷子,正是陈凡所作。

它像一块被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满堂波澜。

越来越多的考官传阅此卷,人人称善。

坐在主位上的副主考徐阶,捻着胡须,脸上也露出了欣赏的笑意。

他接过卷子,细细品读,不住地点头。

“不错,不错。国朝取士,正需这等不媚上,不站队,只唯公理的栋梁之才。”

他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主考官,礼部侍郎高鹤。

“高大人,依下官之见,此卷可定为会元。”

高鹤年约五旬,面容阴鸷,是严嵩一手提拔的心腹。

他从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冷眼看着众人对那份卷子的吹捧。

听闻徐阶的话,他才缓缓伸出手。

“拿来。”

声音嘶哑,不带情绪。

卷子被呈到他面前。

高鹤没有去看文章内容,他的目光,只落在那笔迹之上。

那字迹,铁画银钩,锋芒毕露,他认得。

通州码头,沈家商船,当众题字,羞辱顺天府。

这字迹的主人,早已上了严阁老的黑名单。

“哼。”

高鹤的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他随手将那份被众人奉为至宝的卷子,扔向了桌角那堆落卷之中。

动作轻飘飘的,像在扔一张废纸。

“哗啦。”

卷子滑落,混入一堆字迹潦草,文理不通的废卷里。

满堂的赞誉声,戛然而止。

所有考官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高鹤。

徐阶的脸色沉了下来。

“高大人,这是何意?”

高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没什么意思。”

“文章写得太过花哨,言语狂悖,不切实际,有蛊惑人心之嫌。”

他放下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

“此等文章,不能取。”

徐阶霍然起身,官袍无风自动。

“高大人此言差矣!此文针砭时弊,直指核心,何来狂悖之说?若此等文章都不能取,那我们还取什么样的文章?”

一位考官也壮着胆子附和。

“是啊,主考大人,此卷确是难得一见的奇文。”

高鹤的眼神扫了过去,那考官瞬间噤声,低下了头。

高鹤看着徐阶,皮笑肉不笑。

“徐大人,你是主考,还是我是主考?”

“阅卷自有法度,取谁落谁,本官说了算。”

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是拿身份和权力在压人。

徐阶气得须发微颤。

“你!你这是党同伐异,埋没人才!我要去圣上面前参你一本!”

高鹤冷笑一声。

“悉听尊便。”

两人针锋相对,堂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吵什么?”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寻常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随从,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翁。

可当看清他面容的瞬间,整个至公堂,所有官员,包括高鹤在内,全都变了脸色。

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喘。

“参见阁老!”

来人,正是当朝首辅,严嵩。

严嵩仿佛没看见跪了一地的人,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老夫路过,听见里面吵得厉害。怎么,是为了一份卷子?”

高鹤连忙起身,小跑到严嵩面前,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阁老,一点小事,不敢劳您费心。不过是下官与徐大人在取卷的见解上,略有不同。”

“哦?”

严嵩的目光,落在了徐阶身上。

徐阶也站了起来,对着严嵩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阁老,下官认为一份卷子是状元之才,高大人却要将其黜落,下官不服。”

严嵩来了兴趣。

“能让徐大人如此看重的卷子,想必有其过人之处。拿来,让老夫瞧瞧。”

高鹤心中一凛,连忙从落卷堆里,将陈凡那份卷子翻了出来,双手呈给严嵩。

严嵩接过卷子。

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了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文章的破题。

“天下为公”。

严嵩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将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得很快,仿佛只是在看一张画。

看完,他没有评价文章的好坏。

他只是将那份卷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

“文章华而不实,有乱政之嫌。”

“落了吧。”

简简单单十一个字,却像一道圣旨,给这份卷子判了死刑。

高鹤闻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腰弯得更低了。

“阁老圣明。”

徐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

“阁老……”

严嵩的眼神,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那眼神浑浊,却又像深渊,能吞噬一切。

徐阶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严嵩一言九鼎。

他说落,那就必须落。

无人敢驳,无人能驳。

高鹤拿起那份卷子,这一次,他没有再扔。

他走到墙角的废纸篓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份被誉为“状元之才”的卷子,揉成一团,塞了进去。

动作充满了仪式感,像是在埋葬一个对手。

严嵩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徐阶。

“徐大人。”

“有些才,是鬼才。”

“用不得。”

说完,他背着手,走出了至公通,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直到他的气息彻底消失,堂内的众人才敢大口喘气,许多人背后已是一片冷汗。

就在那份卷子落入废纸篓的瞬间。

一道无人可见的微弱金光,从那团纸上闪过,似乎在抗议这不公的命运。

废纸篓里的纸团,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京郊,潭柘寺。

赵盼儿跪在佛前,手中捻着佛珠,闭目虔诚地为陈凡祈福。

她手腕上,那串陈凡送她的沉香木手串,突然微微发烫。

她睁开眼,不解地看着手串。

紫禁城,西苑。

正在丹房内闭目打坐的嘉靖皇帝,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捂住胸口,眉头紧锁。

就在刚才,他心头一阵悸动,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截断了一截。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空中,代表大夏国运的紫微星,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