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夏虫不可语冰
三百两黄金。
这五个字从陈凡嘴里吐出来,没有一丝波澜。
通文馆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一张张面孔上挂着滑稽的表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哄笑声,如同山洪般爆发,几乎要掀翻通文馆的屋顶。
“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泽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扶着桌子,一手捂着肚子。
他眼泪直流,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陈凡。
“三……三百两黄金?买这堆烂木头?”
“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转向周围的书生,声音因为大笑而变了调。
“各位,都听见了吗?我们的陈大案首,疯了!彻底疯了!”
“我定要把此事写进我的文集,传唱安河县,不,传唱天下!书生痴狂,以烂木为珍宝,索价三百金!”
周围的书生们也跟着起哄,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陈凡,我看你不是读书读傻了,是娶了那个灾星,把脑子克坏了吧!”
“三百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县衙的金库怕是都没这么多!”
“我看他就是故意来此哗众取宠,博人眼球!”
几个平日里跟在王泽身后的书生,更是面露凶光地围了上来。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伸手就要去抓陈凡的衣领。
“通文馆是雅洁之地,岂容你这疯子在此撒野!”
“拿着你的破烂,给我滚出去!”
另一人则伸手去抓桌上的船模,想把它直接扔到大街上。
陈凡眼神一动。
他的身体微微侧开,避过了抓向他衣领的手。
同时,他的左手快如闪电,按在了那只伸向船模的手的手腕上。
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那个书生却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只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那个书生吃痛,脸涨得通红,嘴里叫嚷着。
“你……你还敢动手!”
陈凡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护住了身前的船模,指尖在冰凉的木头上轻轻划过。
王泽见状,脸上的嘲弄更甚。
他走上前,用折扇敲了敲桌子,发出“梆梆”的声响。
“陈凡,你看你这护食的样子,真是可怜。”
“不过是一堆烂木头,也值得你如此宝贝?”
他的目光在陈凡和那艘破船之间来回扫视,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我算是看明白了。”
王澤的聲音陡然拔高,惡毒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刮向陳凡。
“傻子配丑女,破船配烂人,真是绝配!”
“你陈凡,配你那个克夫的丑八怪!这艘破船,配你这个自甘堕落的废物!哈哈哈,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此话一出,周围的哄笑声再次高涨。
所有人都等着看陈凡的反应。
他们期待看到他恼羞成怒,期待看到他羞愤欲绝,期待看到他像条疯狗一样扑上来。
然而,陈凡依旧没有。
面对着几乎要戳到脸上的指指点点,面对着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眼皮。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每一个细节。
他伸出手,轻轻弹了弹自己那件半旧青衫的衣袖,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才越过桌子,落在了王泽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羞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他就那样看着王澤,薄唇轻启,吐出了八个字。
“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喧闹的通文馆里。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虽然嫉妒陈凡,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才学。
这两句话,他自然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骂他们所有人,都是没见过世面的虫子和蛤蟆!
“你……!”王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凡却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
他看着王泽,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口吻说道。
“你们只看得到腐木,却看不到其中的金玉。”
“这便是为何,我能为案首。”
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锥子,精准地刺进了王泽最痛的地方。
“而你,只能是第二。”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王泽的脑海中炸响。
第二!
又是第二!
县试之中,他就是第二!他引以为傲的文章,被陈凡那篇横空出世的经义衬得黯淡无光!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耻辱!
此刻,这道伤疤被陈凡用最平静的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血淋淋地揭开!
“陈凡!”
王泽彻底失控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状若疯狂。
“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以为你还是那个案首吗?你现在就是个废物!一个笑话!”
他双目赤红,指着陈凡的鼻子尖叫。
“来人!给我把他和他这堆垃圾,一起扔出去!打!给我狠狠地打!”
他身后的几个家丁闻声而动,立刻就要上前。
周围的书生们也纷纷让开,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他们都想看到,这位曾经的案首,是如何被像狗一样地拖出通文馆的。
就在那几个家丁的手即将碰到陈凡的瞬间。
一个苍老,却又无比浑厚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
“慢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且让老夫看看。”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通文馆的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头发花白,一身浆洗得干净的灰色布衣,脚上踩着一双最普通的黑布鞋。
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邻家老翁,毫不起眼。
可他一出现,整个馆内的气场都变了。
人群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不由自主地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老者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暴跳如雷的王泽,也没有看成为焦点的陈凡。
他的双眼,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钉在了那张紫檀木方桌上。
钉在了那艘破烂不堪的船模上。
他越走越近,脚步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当他走到桌前,看清了船模的全貌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是震惊,最后化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这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身体却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通文馆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蒙了。
王泽也愣住了,他看着老者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陈凡依旧站在桌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
老者颤抖着,缓缓伸出他那满是褶皱的右手,朝着桌上的船模探了过去。
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抖得厉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根苍老的手指,终于轻轻地、如同触碰绝世珍宝一般,碰到了船模的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