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贵婿

第18章 中秋诗会(下)

陈凡的话音落下,赵盼儿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子。

她看着自己的相公,轻轻点了点头。

场中那雷鸣般的喝彩,仿佛都离他们远去了。

高台上的李威,脸色由猪肝色转为铁青。

他感觉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脸上,扎在他的官袍上。

那首词,每一个字,每一句,都是在抽他的耳光。

他出的题是“缺憾”,陈凡却写出了最通透的“圆满”。

这不仅是才学的碾压,更是胸襟的羞辱。

他不能就这么输了。

李威深吸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

广场上的喝彩声,渐渐平息。

他脸上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先是带头鼓了鼓掌。

“好词,好词啊。”

“陈案首不愧是县试第一,此等才华,本官佩服。”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陈凡身旁的赵盼儿身上,那眼神里的恶意,再不加掩饰。

“词是绝世好词,这‘千里共婵娟’一句,更是道尽了天下人的心愿。”

李威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可惜啊,可惜。”

他摇着头,啧啧出声。

“如此佳句,若是配上一位绝代佳人,那才叫珠联璧合。”

“可陈案首家中,却只有一位……”

他故意停顿,目光在赵盼儿的面纱上停留了片刻。

“一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无盐女’。”

“这‘千里共婵娟’,怕是只能对着一方白纱,空想了。”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刚刚还沉浸在诗词意境中的众人,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赵盼儿的脸上。

这一次,眼神里充满了比之前更甚的好奇与探究。

王泽刚刚被下人扶着顺过气,听到李威的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脸上带着病态的亢奋,大声嘶吼。

“李大人说得对!”

“什么‘但愿人长久’,一个克夫的丑八怪,配得上这句词吗?”

他指着陈凡,手指都在发抖。

“陈凡,你有种就让你娘子把面纱摘下来,让大家伙都开开眼!”

“让我们看看,你每天对着的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他身边的同窗也跟着起哄。

“摘下来!”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赵盼儿挽着陈凡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了他的衣袖里。

她的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发抖。

陈凡没有理会那些叫嚣。

他缓缓站起身,将赵盼s儿挡在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癫狂的王泽,冷冷地看着高台上的李威。

“李大人。”

陈凡开口,声音平静,却让场间的嘈杂为之一静。

“你,身为朝廷命官,在安河县一年一度的文坛盛会上,三番两次,拿我娘子的容貌说事。”

“这就是你的官威?”

李威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随即冷哼一声。

“本官只是实话实说。”

“你若觉得本官说错了,大可以让你娘子摘下面纱,自证清白。”

陈凡的眼神,变得像冬日里的寒潭。

“好。”

“我只问你一句。”

“若她不丑,你,当如何?”

李威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若她不丑?若她是个美人?”

他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陈凡。

“好,本官今日就跟你赌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坛酒,重重地顿在案上。

“你娘子若真是个美人,本官,就在这安河县所有文人面前,自罚三杯!”

“收回我刚才所有的话,并向你二人赔罪!”

“可她若还是那个传闻中的丑八怪……”

李威的眼神变得凶狠。

“那你,就要当众承认你德不配位,不配为案首,更不配作出那样的词!”

陈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自己的妻子。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冰冷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温柔。

他伸出手,动作轻缓,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赵盼儿看着他,那双颤抖的眼睛里,有害怕,有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信任。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陈凡的手,触碰到了她耳后系着面纱的丝带。

全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凡的动作。

高台上的李威,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透着一丝紧张。

王泽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着,等着看那个女人最狼狈的模样。

丝带被解开。

那方素白的轻纱,失去了支撑。

它从赵盼儿的脸上,缓缓滑落。

像一片雪花,飘飘****,最后落在了地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广场上上百盏灯笼的光华,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那光,落在了赵盼儿的脸上。

一张无法用言语描摹的脸,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肌肤光润,仿佛月下的白玉,透着莹莹的光。

眉如远山,未经描画,却自有其形。

一双眼,如秋水,如寒星,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

鼻梁挺秀,唇瓣饱满,色如樱桃,不点而朱。

整张脸的轮廓,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完美得像是出自神仙之手。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灯火为她镀上金边,身后的喧嚣与罪恶,都成了她的背景。

天上的明月,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

“哐当!”

一声脆响。

王泽手中的酒杯,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整个人呆住了,像一尊泥塑的雕像,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高台上,李威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他手里的茶杯倾倒,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毫无知觉。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濒死的鱼。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黏在了赵盼儿的脸上,再也移不开。

他们失了神,忘了言语,忘了呼吸。

而那些自诩美貌的大家闺秀,此刻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是用手帕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自惭形秽。

在这张脸面前,任何胭脂水粉,任何珠钗环佩,都显得俗不可耐。

陈凡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她缓缓睁开那双美丽的眼睛。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转身,重新面向高台。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威惨白的脸上。

“李大人。”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广场。

“喝酒吧。”

李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台下那对璧人,看着那张让他魂飞魄散的脸,又看了看周围上百双盯着他的眼睛。

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有嘲弄。

他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喝!”

台下,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怒吼。

“喝!”

“李大人,喝酒啊!”

“愿赌服输!”

人群的声浪,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打在他身上,要将他彻底淹没。

李威的嘴唇哆嗦着,他颤抖着手,端起桌上那碗酒。

酒碗很重,他用了两次,才端起来。

他闭上眼,仰起头,将那碗辛辣的酒,猛地灌进了喉咙。

“咳……咳咳……”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放下酒碗,又去拿第二碗。

第三碗。

三碗罚酒下肚,他已是满脸通红,脚步踉跄。

他当着全县文人的面,丢尽了自己为官一生的脸面。

陈凡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过头,对身旁的赵盼儿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有时候,所谓的灾星,不过是凡夫俗子眼瞎罢了。”

说完,他牵着她的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身,并肩走出了文庙广场。

身后,是李威轰然倒地的声音,和一场无法收场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