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京城里的风,比草原上更冷
大军的归途,成了一条流动的神迹。
从镇虏山到京城,千里官道,百姓夹道。
他们不是被官府组织来的,是自己来的。
扶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放下锄头的农夫,停下算盘的掌柜。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那面残破却依旧飞扬的“陈”字帅旗,看着那些盔甲带血、满身煞气的士兵,就跪了下去。
没有人下令。
他们只是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土地。
“青天大老爷啊。”
一个老妇人把怀里揣了半天的热鸡蛋,硬塞给一个路过的骑兵。
骑兵想拒绝。
老妇人哭了。
“给状元郎的,给他补补身子。”
骑兵的手在抖,他接过了那枚鸡蛋。
一首简单的歌谣,在人群中被孩子们传唱。
“状元郎,是天狼,万剑出,敌胆丧。开城门,诛胡王,保我大夏好家邦。”
歌词粗糙,调子也简单。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马车里,陈凡闭着眼,听着窗外的歌声。
赵盼儿为他换掉了手腕上渗血的绷带,她的动作很轻。
“他们把你编进了歌里。”
陈凡没有睁眼。
“歌里的人不是我。”
他只是说了一句。
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通报声,带着一种异样的激动。
“报——!大军已至京城十里亭!”
王双在车外禀报,声音有些发紧。
“大人,陛下……陛下亲至十里亭相迎。”
车帘被赵盼儿掀开。
陈凡的目光投向前方。
十里长亭,黄罗伞盖,仪仗森严。
一个身穿龙袍的小小身影,站在百官的最前方。
他旁边,是身着凤袍,神情肃穆的太后。
文武百官,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长亭内外。
以天子之尊,出城十里,亲迎臣子。
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礼制。
“这……”
王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不合规矩。”
陈凡下了马车。
他身上的甲胄在葫芦谷一战后就换下了,此刻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官袍。
风吹起他的衣角。
当他出现的那一刻,长亭内外,山呼海啸般的歌功颂德,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百官之中,站在前排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他们的身体下意识地矮了半寸。
膝盖,有弯下去的冲动。
那是面对神迹之后,凡人残留的本能敬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失态拉了回来。
他们这才想起,真正的君王,在他们面前。
官员们慌忙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那个小皇帝。
小皇帝的眼睛很清澈。
里面没有忌惮,没有权衡,只有最纯粹的喜悦和崇拜。
他挣脱了太后拉着他的手。
“太傅!”
他喊了一声,提起龙袍的下摆,一路小跑,冲向陈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宦官们想拦,却不敢动。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感激,有欣慰,也有藏不住的担忧。
陈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向自己跑来的孩子,看着大夏的君主。
在小皇帝跑到他面前,将要扑进他怀里的前一刻。
陈凡退后一步,撩起官袍,单膝跪地。
“臣,陈凡,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小皇帝愣住了,停在陈-凡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太傅……快请起。”
“陛下不叫臣起,臣不敢起。”
陈凡的头低着,姿态恭敬。
太后走了过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爱卿平定国难,功在社稷,何须行此大礼。”
“陛下年幼,见太傅凯旋,心中欢喜,失了礼数,还望太傅莫怪。”
她亲自伸手,虚扶了陈凡一把。
“谢太后,谢陛下。”
陈凡站起身。
小皇帝这才敢拉住他的袖子,仰着头看他。
“太傅,你打跑了坏人,是真的吗?”
“托陛下洪福,侥幸得胜。”
陈凡回答。
“那城头上的万剑……”
“陛下。”
太后打断了小皇帝的话。
“大军凯旋,百官在此,百姓在后,先入城吧。”
“哦。”
小皇帝听话地点了点头。
宦官牵来一匹神骏的白色御马。
另一名将领则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神采飞扬的战马,送到陈凡面前。
“大人,请。”
这是天子赐予的荣耀,与君同行,骑马入城。
所有人都看着陈凡。
看他是否会接过那匹马的缰绳。
陈凡没有接。
他绕过那匹战马,走到了小皇帝的御马前。
他从宦官手里,自然地接过了那根缰绳。
然后,他对小皇帝笑了笑。
“陛下,请上马。”
小皇帝愣了。
太后愣了。
百官都愣了。
“臣,为陛下牵马入城。”
陈凡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太傅,三公之首,百官之师。
为君牵马。
这举动里蕴含的臣服之意,让在场大部分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太后看着陈凡,眼神中的那一丝担忧,也暂时淡去。
她点了点头。
“准。”
于是,京城出现了百年难见的一幕。
年幼的皇帝骑在马上,好奇地看着街道两旁欢呼的人群。
而当朝太傅,平定国难的救世主,却一身青袍,步行在前,亲手为皇帝牵着马。
他没有骑马。
他走在地上。
这个动作,安抚了许多颗悬着的心。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状元郎仁义!”
“忠臣!国之栋梁啊!”
可是在入城队伍的后方,几个负责监察弹劾的清流言官,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此人好深的心机。”
“以退为进,名为谦恭,实则收买人心。”
“你看百姓的眼神,他们看陈凡,比看陛下更热切。”
一个年长的言官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周围人都沉默的话。
“此人威望,已然超过太祖皇帝。”
“若不加以限制,他日……”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尽之言。
……
庆功宴被设在了皇城之内。
陈凡被安排在临时的一处宫殿里歇息更衣。
赵盼儿打发走了所有宫女宦官,亲自为陈凡解下外袍。
她的手指触碰到陈凡的胳膊,感觉到他肌肉不自觉的紧绷。
“很累吗?”
她问。
陈凡摇摇头,坐到椅子上,端起一杯凉茶。
“不累。”
“只是京城里的风,比草原上更冷。”
赵盼儿沉默片刻,她走到门边,确认四下无人,才重新关上门。
她走到陈凡身边,脸色有些发白。
“我从宫外进来的时候,绕路去了一趟咱们的药铺。”
“听到了些风声。”
陈凡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说吧。”
赵盼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细不可闻。
“城里的那些说书先生,还有一些落魄的读书人……”
“他们……他们都在说,如今天下,非你不可。”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有人在劝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