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村

第六章 失踪者是谁

盘子里的东西通体暗红,包覆着淡黄色的脂肪层,周围散落着黑红色血迹,显得分外触目惊心。盘子里毫无疑问是人心。

唯一与那婆婆说的不同的是,盘子里有两颗人心!

如果第一颗心脏是那颗人头的,那另外一颗是谁的?宋春来脑 中闪过另外一种可能,假如这两颗心脏都跟那颗人头没关系……那就意味着现在至少有两个,多则有三个死者!

这是遇上连环杀人案了?!

祠堂外,有村民也看到了两颗心脏,顿时引发一阵骚乱!

陆续赶来维持秩序的村干部也不免陷入慌乱。赵官庄从来没发生过如此恐怖的恶性案件。

人头的身份还没搞清楚,又多出了两颗人心,现在身边要法医 没法医,要人手没人手,这案子可怎么查?宋春来一时也没了主意,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很快梳理了思路:第一是向镇上和县里说明村里的情况,让上级尽快派遣支援来村里;第二,就是尽快排查线索,弄清楚死者的身份和死因。

出于警察的直觉,宋春来觉得就算死者不是丁德义,这件事情 也跟丁德义有分不开的关系。连带着赵志恒的意外死亡也变得诡异 起来,两人晚上一起喝酒,第二天一个淹死了, 一个踪影全无,现在路上出现了一颗符合特征的人头,这也太巧了吧?

“赵志恒死了,丁德义失踪……”宋春来正默默想着,突然眼睛瞥到缩在人群后面的身影。

赵志伟!

宋春来差点儿把赵志伟给忘了,昨天一起喝酒的不是还有他吗, 而且他还跟这两个人有债务关系。虽然今天下午他已经问过赵志伟 了,但是现在宋春来看赵志伟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觉得还是有必要再找他详细问一问。

就在宋春来盯着赵志伟的时候,赵志伟突然低下头,急匆匆地 转身往外走去。宋春来下意识追了出去,宋春来这么一追,原本慌 乱得不行的村民更是乱上加乱。沈辰溪也发现了赵志伟的动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宋春来毕竟是警察出身,身体素质还是很不错的,沈辰溪也是 经常锻炼的人,所以追上赵志伟并没花什么工夫。最关键的是,赵 志伟好像也没有真想跑的意思,当宋春来一把揪住他的时候,两人才注意到他手上正捏着一个还在振动的手机。

“你是要出去接电话?”宋春来松开了反扣住赵志伟的手。

“是啊,宋警官你抓着我干什么啊?”赵志伟活动活动手腕, 看着一脸紧张的宋春来和沈辰溪,指了指手机,“我现在能去接电话吗?我儿子找我不知道什么事 …… ”

宋春来点了点头:“等会儿接完电话,还得麻烦你跟我回去协助一下调查。”

沈辰溪看着赵志伟手里的手机愣住了,这手机跟希迪用的一模一样!是跟自己同型号、不同配色的情侣手机。

这是巧合吗?

真的会那么巧吗?

沈辰溪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一天之内居然因为两起死亡案件进 了两次警务室。

警务室外,宋春来派二柱子去丁德义的狗场查看有没有线索, 而后就一直在打电话:“……得赶紧把路弄通……一定得马上派人 来……对,村里出了大案子,需要法医……对,是人心,两颗,还 没发现其他的尸体…… ”

沈辰溪对面坐着的正是昨天送自己过来的司机,狗娃口中的大海叔。

因为村里实在人手不足,宋春来无奈之下发动了一切能发动的 力量,村委会的干部已经在到处安抚村民,排查村民情况,并且嘱 咐他们不要随意外出。沈辰溪作为唯一的外来人员,虽然昨天才来 到村里,之后的行程也有佐证,基本排除了犯罪嫌疑,但作为人头的第一发现人,宋春来还是把他带回了村委会协助调查。

跟沈辰溪一起来的还有郑师傅、赵志伟、司机庞大海,宋寡妇 则因为村里发生的事情太过吓人,死活非要跟着一起来。宋春来觉 得如果死者真是丁德义,那宋寡妇作为案发前的重要证人也确实需要保护,就把她一块儿带了回来。

这么多人都挤在小小的警务室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会儿五个人 分了两间屋子坐着,沈辰溪、庞大海和宋寡妇在警务室,郑师傅和赵志伟则在隔壁的另外一间屋里,等宋春来过来一一询问。

临近年关出这么大的案子,镇里县里非常重视,询问情况的电话 一个接一个,这都半个多小时了,宋春来依然没能进来问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沈辰溪和司机庞大海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大海师傅,你刚刚说,今天一早你准备回镇上的时候才发现路塌了?”

“嗯,可不是嘛,这件事真邪性,早不塌晚不塌,村里一出事 就塌了。”庞大海是个老烟枪, 一边说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昨天晚上帶你来的时候不是撞死只狗吗?塌的就是那地方。”

沈辰溪想起昨天那一幕现在还有点头皮发麻,连忙岔开话题:“这段时间还有没有陌生人来过赵官庄?”

“应该没有吧。”庞大海狠吸了两口烟,“不过村子就这么大,来个外人是躲不了的。”

“那有没有可能搭别人的车或者用什么别的方法回来?”

“村里有车的没几个,三蹦子和摩托车倒是有几辆,可没听说 有帶外人回来的。”庞大海抬头想了想,“镇上回来其实没那么远, 真要走也能走到,就是费点时间。后生,你不是来找你女朋友的吗?

找到了吗?”

“没有,”沈辰溪搖了摇头,“所以我才问您有没有外人来过。”

“不对啊,昨天狗娃不是帶你去志伟家找了吗,难道不是?”

“昨天没顾得上问,”沈辰溪叹了口气,把昨天的事情大概说 了一下,“今天一大早赵志恒就死了, 一直折騰到下午。后来狗娃爷爷帶我在村里问了一圈,基本上都说不是。”

“我就说嘛,我们村里的人我还能不认识?你慢慢找吧,这么 大个人也不能凭空消失了不是。”庞大海把烟蒂一丢,“话说, 祠堂里的真的是人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鬼魂报应或者犬神降下的惩罚?”

一听见“犬神”“惩罚”几个字,原本一直靠在墙角坐着没吭声 的宋寡妇就像被鞭子抽了一样彈了起来,见沈辰溪和庞大海朝她看了过来,哆哆嗦嗦地又坐了回去,整个人还往角落里缩了缩。

“宋嫂子你怎么了?”

“犬神的惩罚……”宋寡妇结结巴巴地说道,“三驼子还有丁瘸子他们杀了黑风,得罪了犬神,现在都死了!都死了!”

“哎呀,你別瞎想,再说,就算是惩罚你怕什么?”

“可是把黑风做成菜的人是我啊!”宋寡妇的声音里已经帶了哭腔,“我当时不知道啊…… ”

“老板娘,你别自己吓自己,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背后都是 人在捣鬼。你刚才也听宋警官和郑师傅说了,那颗人头是被人用农 具砍下来的,还砍了不止一次,要真是神鬼妖怪,还犯得上用这些?”

沈辰溪解释道。

“对对,说得有道理。可要真是人干的,为什么又是砍头又是挖 心的,弄得这么邪乎干什么?”庞大海一边说一边咂着牙花子,脸上泛着红光, 一副不信邪又觉得此事跟神神鬼鬼扯不清关系的模样。

宋寡妇并没有那么容易被说服,听他们说砍头挖心的事情,整个人都篩糠似的哆嗦着,看着比刚才更害怕了。

“不好说,”沈辰溪理了理思路,说道,“不过杀人分尸,要么 是为了藏匿踪迹、不被人发现,要么是跟被害者有极大的矛盾需要 泄愤,再就是因为宗教什么的,就是邪教迷信之类的。在这个案子里,我觉得后两种可能性比较高。”

“这是为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司机的职业病,庞大海对于聊这种事的热情特别高涨。

“你想,如果是为了隐藏自己杀人的事实而分尸,那一般要处理的就是头、手、脚还有**这些能一眼看出来人类特征的,至于其他的身体部分,切碎了随便找个地方扔了, 一般人是认不出来的。 书上那些分尸抛尸的案件基本都是这样,”沈辰溪一边说一边回忆 着自己看过的一些案件细节,“可是你看现在的情况是什么,路上发 现的那颗人头还可以勉強解释,是凶手把头砍下来没藏好让狗给刨 出来了,可那两颗心脏呢?要说挖心可比砍头麻烦多了,他不光挖 了心脏,还专门供在祠堂里,这可不像是一般杀人抛尸的凶手能做出来的事。”

庞大海听得汗毛倒竖, 一边点头一边舔着嘴唇:“有道理!那 要照你这么说,这个杀人的凶手应该不怕别人发现他杀人……那会是谁啊?”

“这我可不知道。”沈辰溪耸了耸肩, 自己虽然对这种推理感 兴趣,可是他来这里是为了找赵希迪的,又不是来当侦探的,到底是谁杀的人,为什么杀人,关自己什么事?

“要是死了的人真是丁瘸子,那宋警官可就头疼了,村里想他死的人可不止一个。”庞大海指了指外面。

“丁德义人缘很不好?”沈辰溪对丁德义的印象并不是很深, 跟赵志恒的囂张跋扈比起来,丁德义除了腿脚不方便之外,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怎么说呢,村里没什么人喜欢他。他这个人个性本来就不好, 后来听说养狗赚钱就开了个狗场。但你想啊,我们村里人信犬神, 弄这个本来就犯忌讳,可是他养狗还不好好养,经常把死狗病狗卖 给人家,狗场也被他管得一塌糊涂。再说那狗场一天到晚地鬼哭狼嚎, 还臭气熏天的,经常有狗从里面跑出来,附近山上的野狗基本上都 是从他那狗场里跑出去的。”庞大海说到这个就一肚子怨气,“毕竟 都是一个村的,我们也没打算计较什么。可后来他觉得养狗太麻烦,不是跑就是丢的,就经常到处偷人家养的狗打死了去卖。你说这像话吗?村里就没几个人没跟他吵过架的,大家私下都说他现在老婆跑了,儿子又是傻的,那都是惩罚!”

“那犬神奶奶是不是也恨他?”沈辰溪试探地问道。

“那能不恨吗?犬神奶奶是犬神的化身,丁瘸子这么杀狗糟践 狗,哪里能给他好脸?”庞大海长舒了一口气,“你该不会是怀疑犬神奶奶吧?那不能够!”

“怎么了?”沈辰溪确实有点怀疑犬神奶奶,她那么肯定丁德 义、赵志恒都会得到惩罚,而且还真应验了,要说是巧合,实在是 令人难以相信。再说犬神奶奶也符合郑师傅的判断,她年纪那么大了,不可能搬着尸体到处跑,提人头拿人心却不是没有可能。

“她都多大年纪了, 一百多岁了,她能杀得了丁瘸子?”庞大 海不以为然地摆手道,“再说了,你不是也上过白犬山吗,山上就那 么一条山道,下来就是村里的大路,她下来别人能看不见?”

这确实是一个疑点,自己跟狗娃下山都有点费劲,犬神奶奶是个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婆婆,要下山杀人,确实有点不现实。

“我也就是瞎猜,”沈辰溪并没有太过纠结于此,“对了,这个犬神奶奶算命真的准吗?”

“这事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庞大海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是没见识过,不过大家伙兒都说挺准的,应该差不离。怎么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她跟我说我女朋友就是村里的。”沈辰溪迟疑了一下。

“就是村里的?谁?”庞大海一下来了兴趣。

“赵志伟的女儿。”

“希弟?真是她?”庞大海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倆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T 大的同学,不过不同专业。”

“这怎么可能?”庞大海更惊讶了,“我记得她当时是在县里念 书,高考成绩出来时,县里还专门打电话来通知她没考上呢!宋嫂子,我说得对吧?”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话题轻松一些,宋寡妇的状态稍微松弛了一 点,她点了点头:“是有这事。当时县里先是给赵志伟家去了电话, 后来还有镇上的人过来通知呢。希弟这孩子念书好,考试之前大伙 儿都说她能考上重点大学,结果成绩出来什么也没考上,她觉得丢人,后来就离家出走了。”

“有这回事?”沈辰溪顿时奇怪起来,赵希迪是千真万确考进 T大的,而且分数还不低,“会不会是后来复读了?”

“赵志伟那个样子你也见过了,怎么可能让她复读?”宋寡妇 叹了口气,“别说复读了,就希弟上高中的时候,赵志伟都好几回不 想让她继续念了。说什么女孩读那么多书就是浪费钱,这天天在外 面上学,又要住校又要吃饭的哪一样都得花钱,不如早点回来结婚生娃,嫁人也好换点彩礼钱。”

“可不是嘛,我记得那时候,赵志伟好几次上县里把希弟从学 校带回来,是李主任还有镇上的人又把希弟给抢回学校的。后来镇 里考虑他们家的情况,还给希弟办了什么奖学金和补贴。”庞大海 又想起来一些细节,“那时候希弟在县里住校, 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赵志伟从来不给她钱坐车, 一开始希弟都是自己走着回来,后来我看小姑娘实在是可怜,就周五的时候把她捎回来。”

“希弟这孩子苦啊,成绩一直是顶好的。”宋寡妇打开了话匣 子,“小学初中她一直都是全校第一,初中毕业考到了县一中。我们 这小地方不比S 城,县一中就是最好的学校了,在市里都是顶出名的,早几年还出过高考状元呢。那年整个龙集镇就希弟一个考上县一中的,那可是女状元啊!镇上还来人到村里给希弟发了奖状,敲敲打 打好生热闹了一番,村里也给了他们家补助金。要不是这样,赵志伟才不愿意让她继续念书呢。”

沈辰溪很不理解:“这么会读书为什么不让念?她妈妈不反对吗?”

“她妈妈反对什么啊, 一个外乡的疯女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宋寡妇叹气,“她弟弟赵继祖不争气,从小就被惯坏了,上学也学不 进去。初中都没毕业,赵志伟找人托了关系,打算让他读个民办学校。 可是他们家继祖说什么都不愿意上学,就跑到县里打工去了,跟着 汽修老板做学徒。学了一年多,赵继祖就回来跟他爸要钱,说什么要在镇上开个汽修门面,指定能赚钱。”

“那他还挺有勇气的。”沈辰溪也是实话实说,回想一下,几年 前小汽车还不像现在这么多,那时候在乡下开一家汽修门面确实需要点勇气。

宋寡妇接着说:“赵志伟找人打听了一下,知道开汽修门面确实 能赚钱,而且他就这么一个儿子,那肯定砸锅卖铁地支持啊。但开 店也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單,开一个店下来,租金、水电、设备、 人工,哪样不得投钱,他赵志伟就算把地皮翻番卖都凑不出。他实 在没办法了,只得到处找人借钱,这才欠了丁瘸子和三驼子的账,他俩好像是一个借了三万, 一个借了四万还是多少,我也搞不太清。

“借钱那会儿希弟正好念高一。这欠着外债,又要他掏钱送女 儿去县里上高中,赵志伟肯定不乐意!要不是村里镇上都给了补贴, 希弟又年年拿奖学金,没准连高中都念不了。不过,就算不用赵志伟 掏钱,他也不乐意。”宋寡妇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心有戚戚,生在这 重男轻女的乡下,女孩的难处也只有同种境遇的女人才能感同身受。

“既然不用赵志伟掏钱,那他凭什么不让希弟继续念书呢?” 沈辰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仅仅是为了上高中就要付出如此多的努力,心里不由得为她抱起不平来。

“不用她爸掏钱就行啦?女孩在家里还得干活呢。希弟她妈脑 子有问题,赵志伟和赵继祖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活儿不都得 希弟干?原来希弟在镇上念初中的时候,每个周末都回家, 一回家 她就得洗衣服、浇地、打扫卫生、烧饭,从早忙到晚。等希弟上了 高中,赵志伟不是不给她车费吗,这孩子为了省钱一个月才回来一次, 这家里的活儿就没人干了。”宋寡妇叹了口气,“希弟上高中头一年 的时候,赵志伟去镇上帮着他儿子弄那个汽修门面。等到她上高二 的时候,丁瘸子和三驼子一看赵继祖那汽修门面也开了,就天天催 着赵志伟还账。可刚开门的门面,哪有钱?赵志伟被催得不行了,就把主意打到女儿身上了。”

“赵官庄有个老理儿,讲的就是嫁女养儿。这嫁了女儿,有了彩礼钱,不就有钱给儿子了!”庞大海呵呵笑道。

“嫁女养儿?”宋寡妇白了庞大海一眼,“这话你敢跟你女儿讲出口?”

庞大海算是村里的异类,家里有两个儿子、 一个女儿,他平时 对两个儿子那是非打即骂, 一点好脸都没有,可偏偏对女儿宠得不行。他此时嘴上说“嫁女养儿”,其实倒是养儿护女的。

“当时赵志伟就想让希弟回来,嫁给丁瘸子那个傻儿子顶账, 这样他不仅还了账还能饶个几万块钱。 一开始是趁希弟回家扣着她,不让她回学校,后来干脆就闹到学校去抢人。”

沈辰溪一愣,他本想问她妈妈呢,后来想起自己刚刚问过, 她妈妈脑子有问题。他一时间无法理解,也无法想象这地狱一般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生活。

沈辰溪忍不住问道:“你们都不帮帮她吗?”

“怎么帮啊?那是人家的家务事,而且我们世世代代也都这么过来了,又能做什么?”宋寡妇又叹了口气。

沈辰溪喃喃自语:“世世代代这么过就对吗?”

庞大海接过话头:“后来是学校和妇联接连找上门,又是劝又是 给补助,村里也好说歹说给他们做工作,赵志伟这才同意,让希弟先把高中上完再说。”

“嗯。”沈辰溪听到这里总算松了口气。至少赵希弟的生活里还是有光亮、有希望的。

“希弟那时候成绩是真好啊!听说在县一中的重点班里都是排 头几名的,高一那会儿她还给学校拿了奖。大家都说希弟是考重点 大学的苗子,妇联的李主任对她上心着呢!”宋寡妇说着眼睛一红, 当初自己心里也是欢喜的,如果希弟真的有机会考上大学,离开这个穷乡僻壤之地,那她就给其他女孩瞠出了一条光明之路。

“那她当时怎么就失踪了?就因为考试没考好?”沈辰溪问。

“可不是嘛?”宋寡妇敛了神色,想了想,“那年是……对,六 月底的时候,县一中给村里来了一个电话,说是高考成绩出来了, 希弟考砸了,上不了什么学校了。还说让希弟去县一中一趟,把 住校时留下的东西帶走。结果希弟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留话说去打工了。”

沈辰溪叹了口气,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 木桥,每个人身上都承载着太多的期望和压力,过了桥就是另一番 天地,过不去对于自身的打击也可想而知,每年因为接受不了成绩 而精神崩溃的人也不在少数。而他们口中的赵希弟更是如此,高考是逃离这片土地唯一的路径,也难怪她会有这样偏激的举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好像哪里不太对。

“对了,既然大家都知道她是离家出走的,那为什么村里的人 提到她,不是说她不是村里的人,就是说她已经死了呢?”沈辰溪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一直不太理解今天的所见所闻。

“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三四年都没回来露过面了,可不就跟 死了一样吗?”庞大海叹了口气,“赵官庄人,最在意的就是血浓 于水,这离家出走了的女孩,连娘老子都不要了,村里还能认这个人吗?就算娘老子有天大的不是,那不也是娘老子吗?”

“唉,不就是考试没考好吗,在家里待不住出去散散心,或者 出去打工,都没什么的,不奇怪。赵志伟头一年因为这事一直在村 里人跟前说不认这个女儿了,可是后来时间长了也就看淡了。本来 想着过两年希弟回来也就好了,可谁知她是一去好几年,连个消息 都没捎回来过。”宋寡妇忽然压低了声音,“她妈那时候身体不好, 要去镇里还是县里治病,希弟也没说回来露个面。从那时候起,赵官庄就当再没有这个人了。”

“也许她有什么苦衷呢?”沈辰溪想了想,觉得这里面肯定有 内情,“如果希弟都没回来过,那她怎么知道她妈妈生病,又怎么会回来呢?”

“问题就在这里,她知道她妈妈生病了。”宋寡妇的回答让沈辰溪很是疑惑,不是说她没回来过,那赵希弟怎么知道家里的事情呢?

“妇联的李主任跟希弟关系好,她家里就是托李主任给希弟送的消息。”宋寡妇的声音很平静。

沈辰溪沉默了一会儿,虽说“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但易地而 处,作为独生子的沈辰溪怎么也无法理解, 一个父亲到底要多失败,才会有脸靠“卖”女兒换钱供儿子创业,真是想想拳头就硬了。

不过,这也更能证明赵希弟不是赵希迪了。 一个吸血鬼一样重 男轻女的父亲, 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还有个扶不起来、被父亲溺爱的弟弟,这样的家庭是教不出希迪这样阳光睿智的女孩的。

沈辰溪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今天下午狗娃爷爷带着我在村 里找人,找见了一个姑娘,叫刘希弟,怎么感觉她好像跟赵希弟很不对付?”

“吓,你说那个大希弟啊,那是肯定跟希弟不对付。这乡下的 女孩,叫希弟盼弟的多的是,这不她俩都叫希弟吗。这两个孩子同 一年生的,因为刘希弟的月份大点,大家就把刘希弟叫作大希弟, 把赵希弟叫作小希弟。但是等希弟考上县一中后,就很少有人叫她 小希弟了,那可是女状元啊。”庞大海笑道,“这俩女孩从小一起长大, 小学是同学,到了初中又是一个班的,自然免不了被人放在一起比较。 可希弟成绩好啊,大希弟不像希弟那么会念书,经常被人说成反面典型,时间长了这心里能好受?”

“还有一点,那时候大希弟人比较胖。希弟呢,虽然在家里吃苦, 但是长得好,瘦条儿的,脸长得也水灵,在学校里比大希弟受欢迎。” 宋寡妇接过话茬儿,女生之间的小心思,她可比庞大海要清楚,所以 讲得更细致一些, “听说她俩上初中的时候,大希弟喜欢学校里的一 个男孩,还给人写了情书。结果那个男孩喜欢希弟,收到情书还以为是希弟写的,得意得不行,在学校里炫耀了一通,就跑去找希弟了。

希弟都不知道这回事,也不喜欢那个男孩,当着他的面那是一通撅。”

庞大海也想起来了这件事,直呼:“我知道,我知道!那个男孩就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当时因为这件事被嘲笑了好几年呢!”

“那是啊,这一闹全校师生都知道了,那个男孩终于知道自己 搞错了对象,就把大希弟给他的情书贴在学校布告栏里了。就这么着,她俩就结下梁子了。”宋寡妇说。

沈辰溪皱着眉头:“这全程和赵希弟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谁说不是呢,可十几岁的孩子哪里想得明白。自打那以后,大希弟就把希弟恨上了。”宋寡妇说得平淡,“大希弟的成绩也因为 这件事更差了,中考也没考上高中,就去了一所职高念书。你想, 希弟去的可是县一中,这一对比,两人差距更大了,那两年大希弟 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不过后来希弟没考好跑了,村里的风向才变了,大家开始说 大希弟这样的女孩才是好姑娘。大希弟职高毕业就去县里上班了, 每个月都拿钱回家,后来还在县里谈了个对象,听说是做小生意的, 没两年就结婚了,今年头上生了个男孩,最近才回来带孩子的。”宋 寡妇絮絮叨叨地说着,“人啊, 一个人一个命, 一个人一个活法,大希弟这样其实也不赖。”

“什么不赖?你们聊什么呢?”正在三人聊得起劲儿的时候,宋春来推门走了进来,见三人神色各异随口问道。

“没事,聊点村里的事。小沈不是来找女朋友的吗,我们给他 提供点线索。”庞大海乐呵呵地给宋春来递了根烟,又给他点上火,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根烟点上。

宋春来皱着眉头吸了一口烟:“县里给了回复了,现在已经联 系了公路那边,明天就可以来清障,但那段路本身又陡又窄,塌 方又比较严重,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后续的危险,所以清障工作没那么快。”

就在这当口,四人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话,他们侧耳一听,是狗娃的声音。宋春来拉开门,问道:“狗娃,你过来干什么?”

“不……不好啦!”狗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刚刚狗场那 边吵得太凶,就有……有人过去看怎么回事,手电筒照到……那些狗咬的是…… ”

“是什么?”

“是人手!’

“人手?”宋春来吓了一跳,赶紧跑出警务室,“看真切了吗?

是人手在狗嘴里吗?”宋春来想,难不成这第一案发现场是狗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看见人头、人心的时候,他就怕尸体被破 坏了增加破案难度。现在好了, 一个死人,在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狗中间,会是什么结果?恐怕连骨头渣子都被咬碎了!

“二柱子,二柱子!你人呢?”宋春来吼起来。

“哎哎!来了来了。”

“你刚刚不是去看过狗场了吗?怎么没看见那群狗在啃东西?”

宋春来被二柱子的失职气得血冲脑门,他怀疑人头是丁德义的之后,第一时间就派二柱子去查看狗场和丁德义家的情况,结果可好,这么大的事,二柱子居然没有跟自己汇报!

“我就敢在狗场门口看看,没敢进去啊。”二柱子急赤白脸地解释,“黑灯瞎火的,几十只狗在里面鬼喊鬼叫,哪个敢进去?”

宋春来急得直摆手:“行了行了,你赶紧说说到底看到了些什么吧!”

二柱子一脸委屈:“狗场我去了, 一个人都没有,电话打了好几 个,根本没人接。丁瘸子家我也去了,他没回家,家里除了丁建国,没别人。丁建国说他爸昨天就没回过家。”

“那没办法了,走吧,今天死活都得进狗场了。”宋春来在心里 暗骂晦气,既然已经发现人手了,那说什么也得去狗场看看,哪怕就剩一只手也不能放着让狗继续啃,“二柱子,赶紧的,去狗场。”

可不管宋春来怎么叫,二柱子都死活不愿意挪窝。宋春来转 回来拽他,二柱子就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宋警官,就不能明天再去吗?白天去好,咱们再多叫点人 …… ”

“屁话,这还能等?明天再去就只剩下狗屎了!”宋春来急得直跺脚,这个二柱子真是靠不住。

“宋警官,你也知道我小时候让狗咬过,就怕狗!”二柱子的 声音颤颤巍巍的,面无血色的脸庞已经没了平时在村里横着走的 模样,可见对狗的恐惧极深,“狗场里那么多狗,要是刚吃了人,那可不敢进去!”

二柱子的话不无道理,这狗要吃人还看身份吗,别说是个协 警,就算是警察也没用!宋春来当然知道这事危险,可是他是警察, 肩负责任,跟二柱子不一样。他想了想,又在夹克衫外面多套了一件军大衣,揣上一包手套,然后拎着根防暴警棍走入夜幕。

狗娃一路小跑着跟在宋春来身后,宋春来一开始还没看见,等 注意到身边还跟了个半大孩子,吓了一跳:“狗娃你跟着我干什么?

快点回家去。”

狗娃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宋警官你是不是要去狗场,我能帮忙。”

“你一个孩子能帮什么忙,听话,赶紧回家。”宋春来下意识不 想让狗娃牵涉进来,进狗场已经够危险了,要是还带个孩子,自己取证的同时,不一定护得住他。

“我能让狗听话!”狗娃大声道。

宋春来听说过村里的狗都跟狗娃特别亲近,哪怕路上走的野狗 看见狗娃都特别亲热,可那是因为有黑风在,现在黑风没了,他哪 能让孩子冒这个险?再说了,这狗场里面的狗跟路上的野狗不一样, 野狗虽说是野狗,在村里也是有人喂剩饭剩菜的,不至于饿得眼睛 发绿。狗场里面的狗可是每天饿得鬼喊鬼叫,更可怕的是,它们可 能刚刚吃了人肉,谁知道现在什么样。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一个孩子 去冒险,这狗娃可是人家家里的独苗,要是出了事,自己怎么跟他家里人交代?

宋春来好不容易把狗娃给劝了回去,听到动静的郑师傅跑了出来,他看见宋春来身上的军大衣就笑了:“宋警官这是上前线啊?”

宋警官一阵苦笑:“差不多,跟狗干仗去!”

“我一块儿去吧。”郑师傅亮了亮手里的杀猪刀。

“我也去,”庞大海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给我个扳手就成!”

“那敢情好!”宋春来舒了口气,二柱子不去,就他一个人去闯狗场,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勉强,此刻,人手多一个是一个。

“要不然我也去吧?”沈辰溪跟了出来,从墙根拿了把大竹扫帚, 他好歹练过,能帮上点忙也好。

“行!”宋春来这会儿是来者不拒了,反正今天一定要进狗场闯一闯,尽人事,听天命吧!

缩在一边的二柱子一看,连沈辰溪这个白白净净的后生都敢去, 觉得自己脸上实在挂不住,期期艾艾地往前迈了一步:“那……那我也在后面跟着吧…… ”

一行五人披着夜色出了村委会,刚刚还稍显拥挤的警务室一下 子安静下来。宋寡妇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这会儿让她一个人回家肯定是不敢,幸亏之前村委会的人给她找了一间值班室。

宋寡妇打算去值班室休息一晚上,可她刚准备出门,就听见外 面响起了脚步声。宋寡妇吓得心跳都停止了,屏住呼吸慢慢凑到屋门前,听了半天发现并没有什么声音。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宋寡妇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条缝,赫然发现一个高大的身影 正堵在门前!

“嫂子,跟你说个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