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出口

第三章 恨意

一家四口身体健康,平淡快乐,罗薇曾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这一切都被今日照片上那个叫孟玥的女人彻底打破了。

会议室内,套着粉色保护壳的手机震动了几下,罗薇点开后发现是私家侦探发来的照片。

罗薇抬眼观察上位,正在发言的主任并未注意到她,于是迅速点击图片查看起来。

之前两周的照片里,基本上都是女孩一个人,公寓、公司、超市、别墅、公园,场景单调而无聊。除了外卖员与物业,几乎没什么人去她家里,但这次的照片中却出现了几个陌生人。

“这都是谁?”罗薇圈出其中一张,发送回去。

“警察,这几个便衣在她家坐了差不多一小时才出来,不知道她是不是惹上事了。”

她再次放大那张照片,里面有四位警察,两男两女,仔细辨认一下,其中一位女警的眉眼罗薇有些眼熟,好像是当年办理魏玲一案的刑警,自己还是在新闻报道上见过那人,另外三个则完全不认得。

警察为什么找孟玥呢?这么多人上门,感觉不是小事,罗薇开始搜索本地新闻,但一番搜索下来并没什么发现。

“这周结束了还继续跟吗?”私家侦探又发来信息,“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再跟两个星期吧,我倒要看看她惹上什么事了。”

“好。”

“你注意点,可别让她发现了。”

“明白,放心吧。”

“对了,你再帮我打听一下,这些警察是在查什么案子。这算是额外的委托,我会另外付钱的。”

“没问题,您只管说。不过有些案子在调查过程中是要保密的,可能不太好打听,我尽量试试,您先别抱太大希望。”

“嗯。”

罗薇将那张照片存到相册里,将注意力转移回会议上。会议结束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罗薇迅速钻入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罗薇随父母一起住在平州东南方向的水云都小区,因是养老房,母亲腿脚又差一些,当初购房时就选择了一楼。房子宽敞,不但有四间宽敞明亮的卧室,还扩建了门前的小花园。父亲今年六十一岁,已经提前退休几年,母亲小父亲五岁,也在去年退休了。

不过再舒服的房子,毕竟已经住了十来年,总有些地方需要修修补补。她回到家后,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从手提包里拿出今天购买的螺丝配件,准备修好父母浴室的花洒把手。把手已经坏了一星期,昨天她拆下时就注意到里面需要一种较为特殊的螺丝钉,担心网购的尺寸不对,今天总算抽出时间在单位附近的五金店买了几个。

其实这些是可以找物业来做的。但罗薇觉得,毕竟现在自己算是家中的顶梁柱了,凡事还是应该先自己动手,了解原理,至少要知道怎样操作,不能养成事事依靠外人的习惯。她这两年已经修过了不知多少东西,水龙头、马桶、升降衣架,连通下水管道这样的活都能轻松完成。

话虽如此,但想到以前她根本不用为这些事操心,强烈的无助感再次涌上心头。

罗家本是一个四口之家,哥哥罗鸿大她五岁,从小成绩优异,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高考轻松考上平州大学,毕业后也顺利在平州找到了一份体面且收入不菲的工作。那年,父亲办理退休,罗薇自己也即将大学毕业。一家四口身体健康,平淡快乐,罗薇曾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这一切都被今日照片上那个叫孟玥的女人彻底打破了。

孟玥是哥哥曾经的女友,罗鸿说孟玥看上去略显懒散,实际很聪明且性格执着,骨子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罗薇见过对方两三次,蜻蜓点水地聊过几句,觉得这女孩很是普通,至少谈吐之中完全看不出哥哥说的这些优点,但对她也并不反感。

因此孟玥母亲刚出事时,她在震惊之余万分同情。得知凶手由于年龄原因逃脱制裁后,更是气愤不已。孟玥本就和长居国外的父亲不太亲近,现在又失去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罗薇不敢想象类似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样,当时不但叮嘱罗鸿一定要多加陪伴,家里有了什么吃的用的,她都让罗鸿送些过去。可后来还是听说孟玥扛不过来,无法正常上课、参加考试,只得暂时休了学。

过段时间后,罗薇发现哥哥去找孟玥的频率降低了,而是经常外出喝酒,回家后也闷闷不乐,甚至连工作都受到影响。她留了心眼,在家中偷听到哥哥讲电话,原来孟玥曾拜托哥哥调试那辆跑车的车钥匙,可以将其设置成解锁后只开启驾驶室的车门。孟玥觉得如果哥哥在出事之前将这件事情完成的话,凶手就无法趁着她妈妈开车门的时候进入到车后座。而哥哥正是因为这件事,最近才心神不宁,一直跟孟玥道歉,却不被对方所接受。

“哥!”罗薇推门而入,愤怒地一把抢过手机挂断电话,“她怎么能把这件事怪到你的头上?”

“薇薇,把手机还我。”罗鸿伸出手,脸色阴郁,“本来就有我的原因,我应该帮她调试钥匙的,我答应了她有时间就会去,而我……明明有时间的。”

“这叫什么话,我们同情归同情,也不能颠倒是非吧。她是个成年人了,自己的车钥匙本该自己拿去调试。再说这根本不是钥匙的问题,而是个不能预料的意外,就算你已经调试了车钥匙,那个凶手也可能用别的方法潜进车里。怪只能怪那个杀人犯,怎么可以怪你呢?”

“如果我没有答应过玥玥,那是意外,可我明明答应了她啊。薇薇,手机给我,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安静会儿。”

罗鸿对家人的劝阻完全听不进去,罗薇认为哥哥这是被孟玥洗脑了,利用哥哥的内疚来稀释自己内心的负罪感,而哥哥又恰好就是那种易于被道德绑架的性格。

哥哥就是这样的人,凡事永远先找自己原因,且无论内心多么纠结痛苦,也尽量遮掩起来,不和家人朋友抱怨。或许时间能冲淡一切吧,罗薇尝试往好处想,过一阵哥哥自己想明白,再重新找个女朋友就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罗鸿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每日如常上下班,她知道哥哥还会定期去找孟玥,但只要孟玥不再拿钥匙的事情埋怨哥哥,不影响哥哥的日常生活,罗薇也就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罗鸿说要去外地出差几天,可到了应该返程的日子,却不见他回家。那天罗薇打了许多通电话,可罗鸿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罗薇安慰自己或许是哥哥当时把返程的日子说错了。全家就这样在忐忑中过了一晚,但当第二天还是联络不上时,这才真的急了。

罗薇联络哥哥单位的领导同事,才知道他早就把工作辞掉了。妈妈进到哥哥的房间寻找线索,在枕头下发现一封告别信。内容大致是自己无法面对现状,决定去外地换一种生活。

罗薇第一时间打给孟玥,觉得对方一定知道哥哥的去向,可接电话的是个陌生人,说自己是孟玥的看护,对方正在住院进行心理治疗,只有固定的时段才能拿到手机。

罗薇以为孟玥耍花样,转而去派出所报警,可由于罗鸿留下了书信,属于成年人自愿出走的情况,不符合警方的立案规定。值班民警做了简单登记,就劝罗薇回家继续等。罗薇又等了一周,还是没有罗鸿的任何消息,而随后孟玥的电话也打了回来,罗薇接通后立即询问哥哥下落,听到这话,孟玥表示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罗鸿在哪里。

“薇薇,我和你哥已经分手有段时间了,虽然我知道不该纠结车子的事,无法起诉吴昭更不是他的错,但我确实过不去那个坎。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杀人犯,想起我妈……所以你也理解一下吧,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我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在住院进行治疗,也做各种康复练习,哪怕能像你们一样正常活下去都要尽最大努力,你实在不信的话可以自己来医院看看。”

孟玥那番话语气诚恳,说的罗薇心里不自觉动摇,本就底气不足的她没有继续再追问对方。

这之后,罗鸿再也没有回来。

最初的几个月,他的手机号码仍处在使用状态,偶然也曾打通,和家人有过简短的对话,大意还是劝说不要寻找,等他想开了自会回去。可大约半年之后,罗鸿的手机号码忽然注销了,家人试图根据银行卡消费信息查找踪迹,可在移动支付如此普及的今天,竟然查不到罗鸿的任何消费记录。

哥哥独自生活不成问题。但他是怎样在不使用移动支付的条件下生活的呢?除非是带了大量现金,但这完全没有必要,哥哥是个干净清白的良好市民,又不是逃犯,有什么必要隐瞒消费记录呢?

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之后,罗薇身心俱疲,又恰好面临毕业、求职等人生重大选择,只能暂且放下哥哥的事,将精力放在自身发展和陪伴家人上。等到工作逐渐上手之后,才得以从长计议。

她思来想去,哥哥的出走还是和孟玥脱不了关系,索性请了私家侦探调查孟玥,但她外出规律,社交正常,没有任何鬼祟行径,今天的照片算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大的收获。

“薇薇,吃饭了。”罗母在客厅喊话,打断了罗薇的思路。

“来了。”

洗好手坐在餐桌前,看到晚餐又是面条,这是罗薇最不想吃的,不过转念一想,应该庆幸至少不是父亲在烧饭。母亲做的食物至少是分明的,菜是菜,肉是肉,各有本身的味道,而父亲却用敷衍消极的方式,把所有菜放在一起随意翻炒,本不相配的食材在锅内纠缠过后,只剩一种莫名的难以下咽。

自从哥哥出走后,家中的气氛经历了几重变化,一开始父母终日以泪洗面,过了一段时间后变为绝口不提,最后演化成一种时时刻刻的如履薄冰。罗薇在家里不敢大笑,不敢哼歌,甚至出席一些重要场合都不敢化过于隆重的妆,好像自己存于夹缝生活中那少得可怜的快乐就是对亲情的莫大背叛。

她又何尝不想念哥哥、不为他的安危担忧呢?但这和打理好自己的生活并不冲突。无论怎样,她还是完整的个人,日子也还是要积极地过下去。

“我把你们卫生间的花洒修好了。”罗薇一边挑起面条,一边小心地说。

“嗯。”罗母点点头,“辛苦你了。”

“没事,很简单的,等我下次去逛逛家具店,把整个淋浴喷头都换掉。现在流行那种瀑布式的水流,洗起澡来特别舒服。”

罗母没有就淋浴的事做出回应,而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卧室拿了手机出来。

“这个星期三晚上你去吃个饭,还是吕阿姨介绍的,我看了看照片,这次这个感觉还不错,面善的。”

“又要去相亲吗?”

“是大学辅导员,工作稳定有前途的。”罗妈说着把手机推过来。罗薇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板板正正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人一眼看去就不会让人产生什么想法,而照片下面的简介信息也是千篇一律:性格开朗阳光、工作稳定、孝顺父母。

谁不是这样的呢?即便有阴郁内向的一面,哪个又会主动暴露。

“也不是说不让你挑,但不要总挑剔一些无谓的细节,要从大局看人格、人品,之前吕阿姨说了两个你都不肯去,这个怎么也要试一试的。”

“知道了。”

“早点结婚,尽量今年吧。”一直不说话的父亲忽然冒出一句,他的脸色阴沉,一年前他做了甲状腺肿瘤切除手术,一条暗粉色的疤痕增生在脖子上,随着他说话而上下起伏。

“结婚这种事当然要看缘分的,也不是说今年就能今年。”母亲把父亲略显激进的话又中和了回来,“但你也确实要抓紧了,不能总那么被动,好男人不多,有机会就立刻把握住。”说完后期待地看了罗薇一眼。

这一眼看得罗薇迅速低下头来,心里祈祷就到这为止,千万不要再说“家里只剩你一个了”,千万不要,哪怕再听一次这种话她都要原地爆炸。

好在母亲只是轻叹一口气,将碗中的面条挑起。

到了星期三,罗薇犹豫许久,还是去见了介绍人说的那位“条件不错的男辅导员”。母亲再三嘱咐她不要讲哥哥的事,一般人也不会提,万一问起来就说出国了。她敷衍着说知道了,毕竟当初对所有亲戚都是这么说的,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

他们约在一家日系咖啡馆,两人寒暄后,男生去吧台点饮料,罗薇打量了一眼男生的背影,觉得毫无眼缘。父亲说让她今年结婚,可如果遇到的都是这种毫不心动的类型,自己要怎么办呢?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想着一会儿喝完东西就找借口离开,可不要再有什么别的安排。但在接下来的交谈中,罗薇得知对方是平州大学的教职人员,去年刚刚入职。

平州大学,不正是孟玥和哥哥曾经就读的学校吗?

刚刚沉到脚底的情绪瞬间被拉拽起来,再细问几句,发现对方在研究生院办公室工作,和许多学生都很熟悉,按照年份推算,他的学生里或许有人曾和孟玥同级。

“你刚才说你二十六岁?”

“啊,是的。”

“这么年轻,就能在这么好的大学做辅导员,很厉害。”罗薇一改刚刚的冷淡,调整情绪使自己热情起来。

“还行吧。”对方不好意思地摸摸额头。

“已经很好了。大学里环境单纯、人际关系简单,真的挺好。其实我以前也想过考研究生,但准备得不充分,连初试也没通过。现在找了工作,我也常常觉得学历不够用。”

“你现在的公司也很好啊。”

“没有,没有,还是你更厉害。”

互相夸赞之后,交谈果然就变得愉快起来,罗薇的眼睛开始正视对方,也露出了笑容。

“你的年纪和学生们差不多,你们是不是也经常在一起玩?”

“当然,差不了两三岁,有些考了几年的比我还大些,我老是请他们吃饭,夏天喝啤酒吃烧烤,冬天吃火锅。”

“说到烧烤的话,有一家很不错的店,你去过吗?就在西京路步行街上。”

说着罗薇输入店名,把手机拿给对方看。

“这一家我听过,很有名,但一直没去尝。”

“今天你请我喝了咖啡,那下次我请你吃饭吧,就去这家店。”

“不不不,下次当然也还是我请。”辅导员双手在胸前使劲摇摆,“哪里有女孩子请客的道理。”

“还是我来请吧,其实我是想请你帮个忙,到时能不能也叫上你们学校里的几个同学?我想……试着考一考在职研究生。”

“那更没问题了。”辅导员觉得说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语气兴奋,“你准备考什么专业?”

“哲学系。”

一听到这个科系,辅导员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你不是学经济的吗?我建议考研究生最好也选择与金融相关的。”

“这我明白,不过我本来也不是为了找工作,就是想学一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专业,提升一下自己。”

“也对。”对方微微点头,“那这样吧,我尽快约两个同学给你讲讲,在职研究生很简单的,你确定考的话,按照重点复习,肯定没问题。”

他们喝完了咖啡,又叫了甜品,聊了一些对罗薇来说无趣但必须聊下去的话题。

当晚,辅导员就发来信息,告知饭局约在了周六晚上,问她是否有空。

“有的。”罗薇看了眼手机日历,在对话框中输入,“那我们周六见。”

星期六晚上,罗薇用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精心打扮,辅导员看到眼前的漂亮姑娘,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这是我朋友罗薇,这两位是我们学校哲学系的研究生,都是实打实考过来的,很有经验。”他略显害羞地介绍道。

两个学生都是女孩子,当然明白这不会是老师带来的“普通”朋友,都很热情,点菜时总让罗薇来选。罗薇得体地问了大家的喜好和忌口,搭配得很好,有荤有素,既不掉价也不会特别贵。菜很快上桌,大家很快进入轻松愉悦的状态,罗薇象征性地问了几句考研的注意事项,就开始不动声色地引入自己的话题。

本是不抱什么希望的,可有个女孩听后明显对那个名字有印象。

“叫孟玥吗?我们学校的那个?我知道她。”

“你听说过她家里的事?”罗薇立即追问。

“本来不知道,但我男朋友提过,说她家里的事很有名,据说那个学姐后来休学了几年才回学校继续读书。”

“你男朋友也是哲学系的吗?”

“不,他是化学系的。那个孟玥选修了化学院的课,整天去看他们做实验呢。”

“选修化学?”罗薇心里冒出大大的问号,“可她不是文科生吗?文科生选修化学做什么?能听得懂吗?”

“我也不知道,可能想追学分吧,那门课学分挺高的。”

那天聚餐结束时,天色已经黑透,辅导员将罗薇送到小区门口,罗薇挥手告别后却没进家门,而是在小区湖边的长椅上默默坐下,像是发呆,其实是在思考。不一会儿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那个辅导员又发来信息,说自己今天非常开心,询问下周是否还能约她。

罗薇并没回复,而是退出与辅导员聊天的对话框,找到那个刚刚加好微信的女研究生的头像。

“你好,打扰了。”她快速打字,“能不能把你男朋友的微信推给我?有一些事情我想向他打听一下。”

“好,稍等。”

多么尴尬,越过女生直接联系对方男朋友,罗薇平时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但她怎么也想不出更得体的方式,只能硬着头皮等待回复。

终于等来了联系方式,罗薇不好意思在周日打扰,忍了一天后,星期一一早打去了电话。男孩说全天都要做实验,晚饭后可以在学校东门和她见个面。

傍晚,男孩在约定时间准时抵达校门口,旁边还跟着那天见过的女孩子。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罗薇满脸都是歉意。

“没关系,你是想打听哪方面的事呢?其实我也不一定知道。”

“这个,就是—”这猛地一问,罗薇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因为她并不打算将哥哥的事说出来,“就是有关孟玥的全部情况,什么都可以。比如说她当时每天都在做什么?对什么感兴趣?又或者她有没有说过让人印象深刻的话,或者做过奇怪的事?”

“这么多,我可不清楚。”男孩略显为难,“我只知道她选了我们的课,私下其实并没什么交流。她平时安安静静,挺低调的。”

“那么她有没有交男朋友,或者你见过她和什么异性一起出现过吗?”

“没印象了,应该没有吧。”

“她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特殊吗?”

男生又低头思考,过一会儿抬起头说:“非要说的话,我觉得最奇怪的就是她选修化学的行为,毕竟很少有文科生选修我们的课。她不但选修化学课,而且还对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感兴趣。”

“是什么样的问题?”

“多是跟实验相关的。总求着我们带她去实验室,看着满满一柜子危险品也要问个清楚。”

“危险品?”罗薇惊讶,“问什么?”

“对,危险品,或者说易燃易爆物的物质以及有毒物质实验室多得很,哦,这个柜子里都是。”

他拿出手机,找出一张实验室的照片,指着一个贴有“危险品”的铁皮柜子,上面还有两个锁孔。

“孟玥动过那个柜子吗?”

“应该是没有,只是看过我们做过几次实验。其实是有危险系数的,比如反应釜,我每次拧开的时候都挺害怕,生怕它没有冷透。还有隔壁那一桶桶的镁铝粉,也是真怕它们哪天爆燃了。”

“她会不会把危险品偷偷拿走?”

“拿走?不会的。”男生自信地摇摇头,“学校实验室之前差点出严重事故,所以这几年管理得非常规范,危险品的存储柜都设有两把钥匙,不同的人保管,还有高清监控,要偷偷拿走难度也太大了。而且实验室的东西,从采买到使用都严格登记,也没有报失过。”

“你确定没有丢过?”

“当然,非常严格的。”男孩扶一扶眼镜,“其他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没关系,已经很有用了,谢谢。”

罗薇对两人都道了谢,转身离开,再打探下去估计也难有更深入的结果。

这天之后,罗薇的心思都在催促私家侦探的调查上,而私家侦探也确实有点本事,很快查到了一些情况。

“最近还真有个大案,不过不是发生在平州,而是南城。死者是个男孩,才十七岁,还没有成年。”

男孩,十七岁。罗薇在心里思索着,孟玥母亲那一案的凶手长到现在,应该就是那么大吧,但名字却不一样。

“是什么样的命案?”

“重大命案。”

“这个男孩,他有没有前科?”

“这种细节就不知道了,命案的话,口风都比较紧,不好打探出什么。”对方的语气里开始显露为难的意思。

“好吧,您辛苦了。我把费用转过去。”

挂断电话,一个想法渐渐浮出水面。

虽然名字对不上,但会不会就是同一个人呢?她赶忙拿起手机,试图搜索相关信息。时间已过去四年,关于那个案子的新闻也都是旧闻了,比较新的几条显示,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吴某一家已经离开平州,被政府安排到了其他城市生活,可新闻并没有具体指出是哪个城市。她将这些网页都打印了出来。

那天傍晚,罗薇拿着打印好的资料回到了家,父母给她留了玄关处的灯,她动作轻柔地换上拖鞋,简单洗个手,迅速进入卧室后拿出资料准备细看。

就在这时,罗母没有敲门直接开门走了进来。

“上周见过的那个大学老师,聊得怎么样?”

“一般吧。”罗薇迅速把资料倒扣在床头,转而拿起水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吕阿姨来过电话了,说那男孩对你的第一印象特别好,结果你对人家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薇薇,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罗妈眉头紧皱、语气紧张。

“他大概误会我意思了。我从头到尾都对他没有兴趣。”

“没兴趣怎么还能约两次呢?”罗妈有些不满,“如果觉得可以交往,其实不妨再继续接触一下。”

“我说了不喜欢。”

“可是,薇薇,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条件最好的了,如果这都不行,后面怎么办呢?你知不知道家里只剩下你一个孩子了……”

终于还是听到了这最令人绝望的一句话,罗薇几乎条件反射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她没有发作,也不能发作,也克制住了将手中捏紧的玻璃杯摔出去的冲动。

“再去一趟平州,到孟玥家看看。”徐锐合上案卷,起身说道。他得问问孟玥这一百万元花在哪儿了。

这次造访是在周末,孟玥每个假期都会从市区开车到天山林语的别墅区住上两天。

别墅区坐落在市区周边的天山脚下,沿着天山大道一直向西,刚过迎宾路地铁站,就能看见“天山林语”的白色大字,欧式宫殿风的大门略显浮夸,但也的确气派。大门身后是一个椭圆形喷泉水池,四周种满漂亮的红色玫瑰。从正门进入后,沿路两边都是三层联排别墅,前后各有一个小花园,实体的院墙私密性也不错。

孟玥的家是16栋,联排中的边户,前院花园足有五六十平方米,可院中只有些许杂草和几只花盆,一副铁制桌椅,以及一只看上去久未敞开的遮阳伞。与旁边15栋茂盛到溢出墙体的花草布置对比,简陋许多。

小院的铁门没有锁,徐锐和高鸣推门进入,走到正门口按下门铃。

一两分钟后,门开了。

“徐警官,高警官,你们来了?”

开门的正是孟玥,她还是一身普通居家打扮,素颜,只不过这次马尾散开,长发披在肩后。

“不好意思,案子有点新情况,还得打扰你一会儿。”

“进来吧。”孟玥说这话时并未流露出不悦的表情,但不难听出这里面的抵触语气。

两人本以为别墅外观浮夸,内部装潢也一定十分豪华,可其实别墅内部装潢极为朴素,家具也没有多少,阳光透过大大的落地窗洒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有种原始的素净的美感。

两人坐下,徐锐开门见山地询问一百万元的去处。

“我不明白,上次我已经提供了充足的不在场证明,你们也证实过了,难道我还是犯罪嫌疑人吗?”孟玥轻笑了一下,“至于花销,这属于我的个人隐私,我没有告知的义务。”

“孟女士我希望你明白,你的确有不在场证明,但那只能说明人不是你亲自杀的,却不代表现在对于你的嫌疑已经全部洗清了。如果这起案子真的跟你无关,你也不想我们再来打扰你生活的话,就快点回答我的问题。”

“你们是怀疑我有同伙,还是觉得我雇凶杀人?不会觉得那一百万我是给杀手的吧。”

孟玥语气越说越激动,徐锐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急躁,试着安抚道:“你别着急,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我现在莫名其妙被怀疑成买凶杀人的杀人犯了,警察几次到我家里让我解释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孟玥,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那一百万究竟花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你拒不配合,我只能怀疑你真的和这起案子有关。”

孟玥听到徐锐的话,深吸了一口气,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很烫,她一直用嘴轻轻吹,一口茶下肚,才若有所思地答道:“那些钱我都用来买包、买首饰了,这两年我买了不少大牌包,确实花了一些钱。”

“买包用现金?”

“我的包大部分都是在国外专柜买的,那边汇率划算。恰巧我出行不喜欢做太多攻略,都是带着现金到外国的机场直接换当地的货币,个人习惯而已,不犯法吧。”

“不犯法。那么,小票或者保修卡之类的还在吗?”

“我买东西又不是为了出二手,那种东西早就扔掉了。说实话,我也没有专门算过自己花了多少钱,如果不是你们来问,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花了那么多。”

“买的东西我们可以看一下吗?”

“有一些可能放在市里面了,别墅这边东西不多,我上去看看。”

孟玥转身上了楼,再下来时,手中拎着两只包:“这两只包就花了我五十万,其他的都放在我市区的家里。我解释得够清楚了吗?两位警官,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听这语气是送客的意思了。徐锐知道今天是再问不出什么了,于是便起身准备离开。

孟玥将二人送到门口时,突然开口说道:“两位警官,四年前我母亲刚去世的时候,我不是没想过亲自为她报仇。但如今过了这么多年,当时那种冲动早就已经消失了,如今我的生活很平静。你们一直围着我打转,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远的。”

“我们会好好调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谢谢你的意见。”徐锐说道。

两人的车子开出了天山林语,高鸣忍不住说:“徐队,现在那些奢侈品包内里都有芯片,我们可以向上头申请,搜查她家中的……”

“算了,就算真查出这些包是假的或者购买时间和她说的不符,又怎么样?她还会有别的说辞去解释这一切。最关键的是,我们的确没办法凭几个包给她定罪。”徐锐点了一支烟,略有所思,“倒是她的态度……我也算审过不少犯罪嫌疑人,她刚才在争辩的时候,无论是语气还是神态,都让我觉得她是真的无辜。如果这起案子真的是她做的,那这个心性可真的了不起。先不回宾馆,再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啊?”

“她外公外婆那儿。看小叶有没有空,把她也接上,她亲和力比较好,一会儿主要让她来问。还有,一会儿路边看看有没有水果店。”

“好。”高鸣拿起手机拨号,“我这就打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