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诡案录

6、长生不老

三天之后,裴瀚应滕王之邀前去赴宴,裴栋趁父亲离府之机,悄然潜入裴瀚书房后的密室,这密室是他偶然间发现的,父亲向来不许任何人进入,今日父亲外出,管家随行,当下正是绝佳时机。

密室空间不大,仅有丈许见方,檀木药柜倚墙而立,抽屉上贴着朱砂、雄黄、水银等标签,中央摆放着石台,上面置有丹炉,炉火虽已熄灭,但仍有余温,最让裴栋心惊胆战的,是墙角紫檀木架上的物件,木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七个白玉瓶,瓶身贴着纸条,上面写着日期:三月初七、三月二十一、四月初七……最近的一瓶写着“五月初七”,那是三天前的日期。

裴栋双手颤抖着取下一瓶,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腥味扑面而来,瓶中装着暗红色的粘稠**,他凑近仔细查看,**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是血。

裴栋猛地缩回手,玉瓶险些掉落。强忍着恶心,他又看向木架下层—,那里摆放着一套银制器具:针、管、刀、碗,碗底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

“取血炼药……”

裴栋回想起前几日偷听到父亲与心腹的谈话,当时不明所以,如今却如遭雷击,难道那些突然暴毙的兄弟,是因被取血炼药而死?那父亲每月初七、二十一的“进香”,实际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栋全身一僵,缓缓转身,裴瀚不知何时已站在密室门口,面色铁青,眼中寒光凛冽如刀。

裴栋手中的玉瓶掉落在地,暗红的**洒了一地,颤抖道:“父……父亲……你怎会在此?”

裴瀚吼道:“逆子!这话不应该是为父问你么?”

裴瀚一步步走近,目光扫视着密室,最后落在裴栋脸上,出人意料的是,他嘶吼质问之后,并未大发雷霆,反而长叹一声,弯腰捡起玉瓶,用衣袖擦拭。

裴瀚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害怕,继而道:“既然你已经看到了,为父也就不再瞒你了,栋儿,你可知为父今年多大年纪了?”

裴栋声音颤抖地答道:“六……六十八……”

“对,六十八。”

裴瀚抚摸着玉瓶,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叹息道:“哎,普通人活到这个岁数,已是风烛残年,但为父要活到一百岁,两百岁,长生不老!”

“父……父亲,这、这怎么可能……”

“可能!”

裴瀚突然抓住裴栋的肩膀,力气之大让裴栋感到疼痛,扯开衣襟,露出胸膛,皮肤竟光滑得如同中年人一般,继而朗声道:“为父找到了秘法,用至亲之血,加上金丹,能够延年续命!你那些兄弟的血,让为父年轻了十岁!你看!为父如今的身体,能比得上五十岁的人!”

裴栋惊恐地往后退,背抵在药柜上,柜上的瓶罐叮当作响。

裴瀚步步紧逼,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栋儿,你是为父最器重的儿子,裴枫太过迂腐,成不了大事,将来裴家的家业都是你的,只要你……帮为父守住这个秘密,等为父炼成金丹,彻底长生不老可,裴家便能永享富贵,你也会成为这长安的首富!”

恐惧生死与贪欲无度,在裴栋心中激烈地交锋着,他望着父亲那狂热的眼神,又看向木架上摆放的那些玉瓶,不禁忆起暴毙的兄弟,还有被囚禁在东厢的大哥裴枫!

裴栋叹息道:“父亲,大哥他……”

裴瀚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待衣襟再次整理妥当,威严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厉声道:“倘若他听话,为父可以留他一命!我的栋儿啊,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做,你心里明白。”

裴栋瑟瑟发抖,最终垂下头,认怂道:“父亲,孩儿明白。”

裴瀚轻轻拍了拍裴栋的肩膀,欣慰道:“乖!你做的很好!去吧!今日之事,若让第三人知晓,你应该清楚后果的!”

威胁之话,虽未说完,但裴瀚眼中的杀意已昭然若揭。

裴栋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地走出密室,回到自己的房间,瘫倒在地,浑身冷汗,裴栋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然陷入深渊,再难回头。

当夜,大理寺内。

袁开阳匆忙来报道:“恩师,裴府眼线传来消息,今日裴瀚赴宴后提早回府,与裴栋在密室发生了争执,裴栋离开时失魂落魄,回房后便闭门不出。另外,裴瀚的心腹管家裴忠,今日悄悄出城,朝着终南山的方向去了。”

狄仁杰站回道:“裴栋已得知关键秘密!开阳,增派人手紧盯裴栋,另外,查一查裴忠此人的底细,看看他和那些暴亡之人或其心腹,有何关联。”

“是!”

七月初,裴府上方烈日炎炎,炙烤着大地,李天权身着青色道袍,手握罗盘,在裴府中庭缓缓踱步,其后跟随四位浑天监道士,各自捧着朱砂、黄纸、桃木剑等物什,裴瀚由管家搀扶着,神色恭敬地陪在旁边,只是眼底深处隐藏着难以察觉的焦躁情绪。

李天权停下脚步,仰望天象,再俯视地脉,继而道:“裴老爷府邸,风水原本极佳,但近年来频发凶事,贫道夜晚观测星象时,发现贪狼星侵犯紫微,白虎煞冲击宅门,这是大凶之兆啊,定是有邪祟长久盘踞,吸取人的精气,才导致子嗣衰落。”

裴瀚神色骤然紧张,问道:“李司辰,可有什么破解的办法?”

李天权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叠黄符,答道:“当然有!贫道已经在府内七个关键之处布下了‘七星镇煞阵’,此阵需要四十九天,每天辰、午、酉三个时辰,用朱砂重新描绘符纹,不能间断,等到阵法完成之时,邪祟自然就会被消除。”

李天权转过身,目光扫过裴瀚略显苍白的脸色,又在他脖颈处停留了片刻,那里隐约能够看到几道很淡的暗红纹路,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李天权心中已然明白,但脸上并未显露。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还有……裴老爷近来是否经常感到心悸、盗汗,夜里多梦,早晨起来口苦?”

裴瀚吃了一惊道:“司辰是如何知道的?”

李天权叹息道:“这是邪气入侵身体的征兆,贫道看裴老爷的气色,邪气已经深入脏腑,如果不尽早驱除,恐怕会有生命危险,裴老爷每个月是不是会定期……觉得体虚乏力,需要进补?”

最后一句问得非常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裴瀚心里,猛地抬起头,与李天权对视,那一瞬间,李天权眼中闪过一丝洞察一切的光芒。

裴瀚强装镇定道:”是……是有一点……我年纪大了,体虚也是正常现象。”

李天权摇了摇头,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继而道:“并非如此!普通的体虚,气色萎靡发黄,裴老爷却是脸色苍白中泛着青色,这是‘血亏邪侵’的表现,道藏中有记载,有一种邪术靠血液延续生命,刚开始精神焕发,时间久了就会气血两亏,邪毒侵入体内,最终暴毙而亡。”

每说一句,裴瀚的脸色就白一分,等说到“暴毙”两个字时,裴瀚身子微微摇晃,要不是管家搀扶着,几乎就要跌倒。

“裴老爷请保重身体。”李天权伸手虚扶,指尖若有若无地搭在裴瀚的腕脉上,只轻轻一触便收回,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脉象虚浮且带着诡异的滑数,正是服用邪药、气血紊乱的症状。

裴瀚的声音颤抖起来,继而道:“李司辰……那邪术有没有解除的方法?”

李天权道:“邪术的根本,在于‘血’。”李天权收回手,神情严肃,“必须切断它的血源,焚烧那些邪物,再辅以正道丹药,或许可以挽救,但是呢,施术者往往执迷不悟,难以舍弃长生的妄想,贫道在终南山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老道修炼这种邪术,最后血液枯竭而死,死状十分凄惨。”

裴瀚全身颤抖,不再说话,李天权见此情形,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说道:“贫道会在府中多待些时日,观察阵法的效果,裴老爷如果感觉不适,随时可以来找贫道。”

话音刚落,拱手告别,带着道士离开,走到回廊拐角处,李天权斜眼看向一名亲信心腹道士,低声说道:“密切注意裴瀚,尤其是每月初七、二十一日前后,府里庶出的子弟,特别是身体虚弱患病的,要重点看管,发现异常,立刻汇报。”

道士接受命令,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之中:“明白。”

李天权缓缓走出裴府,登上马车,放下车帘后,他脸上温和的表情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算计,心道:这裴瀚确实在修炼‘血炼长生术’,用庶出子女的血,延续自己的生命,这种邪术,道门严令禁止,如果证据确凿,裴瀚必定成为众矢之的,血炼之术需要至亲血脉,每月月圆、月晦各取一次,配合朱砂、水银、金精石等物品炼成‘血金丹’,初期精神焕发,逐渐产生依赖,最终导致癫狂,裴瀚购买的药材,与这术法所需完全一致,那些突然死亡的庶子,死状如同干尸,正是被抽干精血的模样。

马车颠簸,李天权闭目思考,这件事如果处理得当,可谓一箭三雕:其一,掌握裴瀚罪证,可以胁迫这位长安巨富彻底倒向李唐宗室,其二,揭露此邪术,可以打击与武后亲近的道教势力,其三,如果能把灾祸引向那些服用“血金丹”的宗室老亲王,更能动摇武后拉拢门阀的基础。

李天权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想到狄仁杰已经介入此案,此人刚正不阿,如果查明真相,必定不会妥协,需要想办法牵制,或者干脆借刀杀人。

念及此,李天权敲了敲车厢,对车夫安排到:“去上清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