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诡案录

第四单元:极乐岛秘境 1、天后懿旨

长安城的雨下得连绵不断。

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烛火在堆积的卷宗上摇曳,扬州富商夜宴后变得疯癫,高喊“极乐无边”,洛州三名士子同游回来竟互不相识,登州渔村传“仙船”夜晚停泊,登上船的人倾尽家财再次寻找仙岛……他提笔,在每页边缘写下三个字:摩尼教。

老仆狄福端着粥进来,禀报道:“老爷,寅时了。”

狄仁杰揉着眉心,问道:“开阳呢?”

狄福回道:“袁司直昨夜留话,今早必定到。”

话音刚落,马蹄踏雨声已到院外,袁开阳推门而入,深青公服湿透肩背,却挺直腰板,故意放缓语气道:“学生带回洛阳证人周世昌,已安置在厢房。”

“很好。”

“西域富商慕容博鲁,半年间用珍宝结交洛阳权贵,屡次邀请人前往东海‘极乐岛’,其随从衣襟都绣日月纹,即摩尼教标志。”

狄仁杰扫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神色如常,继而问道:“人证怎么说?”

袁开阳回道:“被吓破了胆,请求庇护。”

狄仁杰道:“带过来,让我老夫问问话。”

“是!”

半晌,周世昌跪在书房地上,汗浸透衣领,颤颤巍巍道:“慕容博鲁说,岛上有不老泉、忘忧林!赴宴者回来后都变卖家产,疯魔般想要再去……上月邀请到草民头上,草民、草民实在害怕啊!”

一份泥金请柬颤抖着递上,汉文旁缀奇异文字,落款“慕容博鲁”,钤印是半掩山后的红日。

狄仁杰合上请柬,正色道:“你暂且住下,不要外出。”

“谢狄公!谢狄公!”

人刚退下,尖细嗓音穿透雨幕:天后口谕,宣狄仁杰,紫宸殿见驾!”

狄仁杰赶忙换上官府,前去觐见。

紫宸殿内,龙涎香缭绕。

武则天放下朱笔,赭黄常服衬得鬓角霜色更明显,继而道:“狄卿近日倒是勤勉。”

狄仁杰回道:“整理旧卷,温故知新。”

“温故知新?”武则天轻笑,慢慢走下台阶,沉声道:“你破的那两桩案子,替本宫解了忧,也保全了朝廷颜面,本宫都记得。”

狄仁杰低头道:“分内之事,不足道哉!”

“分内之事……”武则天在他面前停下,“那摩尼教这‘分内事’,狄卿管还是不管?”

狄仁杰回道:“自是要管的,臣愿为天后分忧。”

武则天转身,袖袍拂过微凉空气,继而道:“好,本宫准你查,但薛怀义昨日进宫,说欲往东海静修,本宫准了,龙虎山李天权连上十二道请罪书,道门终究是国教,本宫也准他出山,将功补过。”

狄仁杰听罢,内心翻涌,没想到此次任务又要跟着两个老相识打照面了,虽然也没什么,就是怕这俩人中间起什么幺蛾子,浪费无意义的沟通,影响效率。

殿内只听铜漏滴答。

武则天坐回案后,重新执起朱笔,下旨道:“三日后出发,船只人手,本宫会安排。”

狄仁杰定了定神,深深一揖道:“臣,领旨。”

雨声渐沥,狄仁杰走出皇城,伞沿雨水串珠般落下,薛怀义此时已是武则天最为得宠的面首,李天权代表道门与李唐旧臣,让他这个中立派牵头,再塞进这两方,互相监视,互相制衡,这是帝王术,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回到狄府,袁开阳、华芷芸、云烟,已全部在书房等候。

华芷芸提着藤箱进来,青碧半臂沾着雨星,继而问道:“狄公,这回是救人还是“验尸?”

云烟悄然跟随其后,灰袍轻纱,静立于灯影昏暗之处。袁开阳最后到场,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下首,腰背挺得笔直。

狄仁杰简述与天后的对话,华芷芸率先嗤笑道:“薛怀义?那个仗势欺人的假和尚!”

狄仁杰轻声唤道:“芷芸姑娘,莫要耿直!”

华芷芸吐了吐舌头,噤声不语。

云烟低声询问道:“狄公,慕容博鲁可曾提及教义细节?”

狄仁杰道:“仅言‘大光明’、‘极乐’。”

云烟声音柔和,回道:“那便对了!贫道在终南山时,曾听闻摩尼教有幻术一脉,擅长以香料、光影、音律迷惑人心,编织‘心网’,使人沉溺幻境,误以为真实。”

袁开阳开口,刻意压低声线道:“道长,既有幻术,必有破解之法。”

云烟含笑道:“司直所言甚是!或借外物,或攻心为上,外物易辨,心防则在于个人。”

狄仁杰点头道:“老夫也认可道长所言!这样,芷芸姑娘,备齐解迷、祛毒、醒神的药物,寻常奇珍皆不可少。”

华芷芸眼中闪着亮光,朗声道:“遵命!”

狄仁杰又安排道:“开阳,挑选十名可靠的衙役,乔装为水手仆从,兵刃弓弩、海图罗盘,皆需最好的。”

袁开阳正色道:“是,恩师!”

狄仁杰又道:“云烟道长,烦请你多回想摩尼教的传闻,若有破幻之法,尽早告知。”

云烟轻轻颔首道:“贫道定当尽力。”

议事结束,华芷芸哼着小曲先行离开,云烟悄步随出,袁开阳落在最后,行至门边时被叫住。

“开阳。”

“恩师?”

狄仁杰注视着袁开阳年轻而紧绷的脸,继而道:“此去东海,所见未必属实,薛怀义、李天权那边,多看多听,少言为妙,但遇危机,该出手时不必迟疑。”

袁开阳一怔,心头微热,那层冷漠的外壳似乎松动了些,继而道:“先生放心,学生明白,定不负先生所托。”

狄仁杰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挥手示意其退下。

夜雨未歇。

西厢房中,华芷芸摸黑打开箱子,瓷瓶碰撞发出轻微声响,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嘴角挂着浅笑,自言自语道:““曼陀罗、闹羊花、天仙子……若真是幻药,这些应该足够,还得带上那套新打造的小刀。”

静室内,云烟摘下轻纱,指尖轻抚脸颊上的淡痕,铜镜模糊映出其容颜,她想起狄仁杰那日眼中的惊讶,于是喃喃自语,闭上双眼,努力拼凑师父留下的只言片语。摩尼教、幻术、光明与黑暗……碎片在黑暗中起伏不定。

大理寺廨舍内,袁开阳在灯下反复擦拭剑刃,剑光雪亮,映出他刻意板着的脸,窗外忽然传来轻笑声: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袁大司直,剑要擦破啦!”

华芷芸趴在窗台托腮,眉眼弯弯。

袁开阳手一抖,强作镇定道:“芷芸姑娘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华芷芸眨着浓眉大眼,一直凝视着袁开阳,把袁开阳一个大男人,竟然弄得有些尴尬,华芷芸见状,打趣道:“看你装模作样呀?刚才低语嘀咕的样子,比平时那副死板模样有趣多了。”

“休要胡说!”

“好好好,那您继续装深沉吧。”

“这丫头……”

见华芷芸转身真的走了,袁开阳才和衣躺下,黑暗中睁着眼,三年了,他学会用沉默包裹那个毛躁的自己。

翌日清晨,慕容博鲁登门狄府。

待狄福通报,并获得狄仁杰见面的机会,慕容博鲁身穿锦缎胡服,高鼻深目,满面笑容深深作揖道:“久仰狄公大名!听闻您欲前往东海,小人有三艘海船停靠在登州,愿献给您代步,这海图或许能派上用场。”

狄仁杰沉声道:“哦,是么?”

展开羊皮图,海浪星斗描绘得极为精细。蓬莱以东的空白处,朱砂点了一个小圈,旁边标注“极乐”。

狄仁杰抬眼道:“慕容先生美意,老夫愧领了。”

慕容博鲁诚恳的说道:“狄公千万莫要推辞!船是自家商船,水手都是熟手,您尽管吩咐,东海近来不太安宁,有些……装神弄鬼之事,狄公此行是为民除害,小人理应相助。”

话语滴水不漏,狄仁杰望着他真诚的双眼,缓缓点头道:“如此,老夫也不推脱了,在此谢过。”

送客至二门,袁开阳也闻声赶来,低声说道:“先生,此人出现得太巧了。”

狄仁杰目送马车远去,笑道:“也不是巧,这就是算准了时机,我们缺船,他就送船,我们寻岛,他就献图,意欲攀拢、可见一斑!”

袁开阳问道:“那为何还要收?”

狄仁杰转身,反问道:“为何不收?他既想让我们去,我们就去。只是这船这图,用不用,怎么用,都由不得他了。”

袁开阳似懂非懂,狄仁杰已回到书房,展开海图,朱砂“极乐”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出发前夜,狄府后院灯火通明。

华芷芸腰缠特制腰带,插满小刀银针瓷瓶,叮当作响地指挥仆役抬箱,继而道:“小心点!那箱是提神醒脑的香丸,撒了跟你没完!”

云烟仅一个青布包袱,身着深灰劲装束发,轻纱覆面静立廊下。

袁开阳挨个检查十名“家丁”的装备,从弓弩到绳钩一丝不苟,查完后,走到墙角取下佩剑,抽出一半对着灯光细看。

华芷芸溜达过来,歪头笑道:“还擦呢?,你这剑都能照出人影了,海上湿气重,当心生锈。”

袁开阳面无表情地将剑归鞘,继而道:“不劳费心。”

华芷芸道;“哟,还绷着脸呢?哎,你说那极乐岛真有幻术?要是中招了,你会梦见啥?升官发财?还是……”

袁开阳耳根发热,强作冷静的说道:“芷芸姑娘!慎言!”

华芷芸撇嘴,转身时却偷笑着摸出一小瓷瓶,塞进其手里,继而道:“没趣!喏,醒神用的薄荷膏,抹太阳穴。”

袁开阳捏着瓷瓶愣住,华芷芸已哼着曲子走开。

狄仁杰走出书房,身着深青常服,披着墨色披风。目光扫过众人,在袁开阳紧绷的脸上稍作停留。

“都齐了?”

“齐了。”

狄仁杰望天。浓云散去,月牙朦胧,正色道:“好!寅时出发,前往登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