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无形之手
七日之后,长安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然而狄府书房中,却是一派凝重气氛,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仿佛为这凝重的氛围添了几分神秘。
袁开阳将一卷图纸在案上铺开,继而道:“恩师,学生已查清那辆马车的来历,车辙出自西市‘顺风车行’,这家车行专做长途货运,往来西域的商队多与其有往来。”
狄仁杰俯身细看图上的车辙拓印,问道:“可问出租车人的特征?”
袁开阳道:“车行掌柜说,租车人出手阔绰,一次付了百两定金,但奇怪的是……此人坚持要一辆特制的马车,车厢需用铁皮加固,且要求在西城门关闭前出城。”
华芷芸插话道:“这与我在西域商人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不谋而合,那件特殊织物,确实来自吐火罗一带,但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种织物在吐火罗,也是稀有之物,通常只有王室才能使用。”
狄仁杰直起身,缓步走到窗前:“铁皮加固的车厢,吐火罗王室专用的织物……看来这帮对手,来头不小啊。”
袁开阳继续禀报:“学生询问掌柜时,注意到车行后院,有几个伙计形迹可疑,他们虽作汉人打扮,但腰间佩刀的样式却是西域制式。”
狄仁杰转身,问道:“可能确认他们的来历?”
袁开阳道:“学生暗中跟踪其中一人,发现他进了平康坊的一处胡人宅邸,更蹊跷的是,学生在宅外蹲守时,瞧见李天权的马车在那儿停留过。”
华芷芸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块布料,补充道:“这正是我要禀报的第二桩事,那日我在西域商人那儿,偶然听闻,最近有一批吐火罗使者秘密入京,就住在平康坊。”
狄仁杰目光一凝道:“鸿胪寺的登记册上,可没有吐火罗使者的记录。”
华芷芸接着道:“对啊!这正是可疑之处,而且据那商人说,这批使者与中原某人往来甚密,多次在夜间秘密碰面。”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传来阵阵鸟鸣,更衬得室内气氛凝重。
狄仁杰忽然开口道:“开阳,你再去查查那家车行,尤其留意最近三日,可有人去打听过租车人的情况。”
袁开阳道:“恩师,我这就去!”
袁开阳领命而去后,狄仁杰对华芷芸道:“芷芸姑娘,随老夫去见一位老朋友。”
华芷芸点头道:“好的,狄公。”
午时,狄仁杰的马车停在金吾仗院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迎出大门,正是负责京城守备的右金吾卫大将军程务挺,乃唐初名将程名振之子。
程务挺眼中分明隐隐带着几分忧色,却装作开怀大笑道:“狄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程务挺屏退左右,见狄仁杰只带一女徒,也没有起疑,三人进入金吾仗院内的后院密室中交谈。
程务挺听罢狄仁杰的来意,皱眉道:“不瞒您说,近日京城守备,确实有些异常守城官兵上报,有多批胡商持鸿胪寺文书夜间出入,但鸿胪寺那边的记录却对不上号。”
狄仁杰眉头微蹙,问道:“可能查出这些文书的来历?
程务挺摇头道:“文书都是真品,但用印的时间蹊跷,更奇怪的是……昨日清虚子的尸体在停尸房不翼而飞,看守的士兵竟无一人察觉。”
华芷芸惊道:“金吾仗院内的金吾卫,个个都是高手,何人能悄无声息的盗走尸体?”
程务挺苦笑道:“这正是令人费解之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就像……就像尸体自己走出去一般。”
狄仁杰叹息道:“老夫这七日一直给天后递折子,要求尸检清虚子,都是未给答复,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验看清虚子的尸体。”
程务挺道:“狄公,有什么用的着在下的,尽管开口。”
狄仁杰道:“谢谢大将军。”
狄仁杰与华芷芸拜别程务挺,离开金吾仗院时,已是夕阳西斜、黄昏时分。
华芷芸忍不住问道:“狄公,清虚子已死,盗尸有何意义?”
狄仁杰望着天边晚霞,缓缓道:“或许,清虚子身上藏着某个秘密,或许……他根本就没死,或者有人让他死而复生呢?”
华芷芸惊讶道:“啊!狄公说的这些,我有些听不懂呀。”
狄仁杰哈哈笑道:“听不懂就对了!老夫目前也没有头绪,这的确是一桩离奇的诡案啊!”
暮色渐浓时,袁开阳带回一个惊人消息:“恩师,顺风车行今日突然关门歇业,学生打听得知,车行掌柜昨夜暴毙,死状与清虚子一模一样!”
狄仁杰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问道:“可查到死因?”
袁开阳神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安道:“说是突发急病,但学生买通仵作得知,死者也是中毒身亡,更蹊跷的是,车行的账册不翼而飞,仿佛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华芷芸忽然道:“狄公,我想到一事,那日,清虚子吐血而亡时,我曾注意到他耳后有一处奇怪的刺青,形状像是……像是一只飞燕。”
狄仁杰霍然起身,眉峰微蹙道:“飞燕?你可确信?”,
华芷芸指尖轻叩案几,正色道:“绝无差错!那刺青乃以秘药所绘,寻常光线下隐而不现,惟遇热方显其形,那日停尸房阴冷,我也是偶然用烛火照到才发现的。”
袁开阳震惊道:“清虚子难不成也是飞燕帮的人吧?”
狄仁杰在室中踱步,烛光将其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叹息道:“看来啊,这飞燕帮比我们想象得更加无孔不入。”
夜深人静,狄仁杰独自在院中沉思,袁开阳悄悄走来,立于身后,欲言又止。
狄仁杰头也不回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袁开阳迟疑片刻,终于开口道:“恩师,学生近日常感困惑,此案越查越深,牵涉佛道相争、西域势力,甚至可能涉及朝中重臣,我们……是否该继续追查下去?”
狄仁杰转身,问道:“你可是怕了?”
袁开阳抬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继而道:“学生非是惧怕,只是觉得,这潭水太深,若继续追查,恐怕会掀起更大的风波。”
狄仁杰轻抚古槐虬枝,叹息道:“咳!此树历经百年霜雪,犹自枝叶扶疏,你可知其中缘故?
袁开阳茫然摇头道:“学生愚笨,不知。”
狄仁杰嘿嘿一笑道:“你可不愚笨,你是知道不说,盖因其但求向上生长,何曾计较风雨来处,查案之道,亦当如是,真相为本,大局为要,但若因顾忌大局,而放弃追寻真相,这大局,终究是空中楼阁。”
袁开阳若有所悟道:“恩师的意思是……”
狄仁杰道:“佛骨舍利被劫,表面是盗窃,实则是有人想借机搅动风云,若我们因畏惧风波而止步,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这时,华芷芸脚步匆匆,神色凝重道:“狄公,有意外发现,我重新查验了清虚子道观中找到的迷药,发现其中混有一种西域奇花‘醉仙莲’的花粉,这种花,只生长在吐火罗王室园林中,极为罕见。”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朗声道:“还真让老夫猜对了!果然与吐火罗有关。”
袁开阳忽然道:“学生想起一事,那日跟踪车行伙计时,曾听他们用西域话交谈,其中多次提到‘孔雀明王’四字。”
狄仁杰沉吟道:“孔雀明王……这是摩尼教供奉的神祇,看来,吐火罗使者、摩尼教、飞燕帮,这三者之间必有联系。”
华芷芸眉头紧锁,疑惑道:“可我查验过,那些死者所中之毒,并非西域毒药,而是来自岭南的‘断肠草’,这实在令人费解。”
狄仁杰缓缓道,语气凝重道:“这才是最令人担忧的,说明这股势力,不仅勾结西域,在中原,也早已深深扎根。”
正说话间,狄福匆匆来报道:“老爷,玄都观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清虚子袇房内发现一间密室!”
三人立即赶往道观。
密室隐藏在经架之后,里面除了一些道家法器,最令人震惊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地图,上面详细标注着从长安到洛阳的路线,其中几个地点用朱笔圈出。
袁开阳震惊道。“这是……佛骨舍利运送的路线?”
狄仁杰却注意到地图角落一行小字:明尊降临,万物更新。
狄仁杰轻声道:“果然与摩尼教有关。”
华芷芸检查密室中的药材,忽然惊呼道:“这里也有醉仙莲花粉!而且……还有配制迷药的工具。”
袁开阳愤然道:“看来清虚子确实与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狄仁杰却摇头道:“恰恰相反!诸位可曾觉得,这一切未免太过昭然若揭?”
二人一怔。
狄仁杰继续道:“从车行掌柜暴毙,到密室被发现,再到这些明显的线索……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在引导我们查下去。”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鸦啼,狄仁杰神色一动,快步走出密室,只见一只乌鸦从院中古柏上飞起,爪间似乎抓着什么物事。
狄仁杰喝道:“追!”
袁开阳纵身跃上屋顶,很快带着一张字条返回:“恩师,是有人用乌鸦传信!”
字条上只有寥寥数字:“明日卯时,西市波斯寺,可见分晓。”
华芷芸担忧道:“这分明是请君入瓮啊。”
狄仁杰却微微一笑道:“终是到了图穷匕见之时,开阳、芷芸姑娘,且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我们便去会会这位神秘的传信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