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第27章 讣告

H市的冬天不怎么冷,但是一大清早硬生生被挖出被窝的困意却无法随着阳光的照射而消散,孙哲宇坐在自己的格子间,打了个大哈欠。

陆扬还没有来,他看了看自己的邮箱,里面是工作安排,和对于各个版面的排版要求。

没错,他其实只是一个编辑而已,但是因为靠得陆扬的关系进来,最后被他变成了一个兼职的外景记者。

孙哲宇看着自己要排的版面,拿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突然,办公室的玻璃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他抬起头,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看见孙哲宇抬头,他很有礼貌的笑了笑,指了指门内的把手。

是……推销员?

孙哲宇有些头疼,他们这座楼里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公司,其中有一个就是卖保险的,经常会有一些推销员想着吃窝边草,来他们这里找商机。

“我们不要保险。”

他看着男人干净整齐的衣着,思考着大概又是一个菜鸟,不知道规矩,一边摁下了对话键:“也不需要什么奇奇怪怪的电子产品,你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并不好,但是男人也不生气,只是依旧笑着说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卖保险的,我是来找陆扬先生的。”

“扬哥不在。”

男人有些意外的扬起了眉毛,他看了一眼凌乱不堪的办公室,思索了片刻。

“那么,请问他什么时候会来?”

“那可说不准。”

陆扬的妻子怀孕了,他又要跑新闻,又要照顾妻子,偶尔不在办公室也是经常的,孙哲宇不想多说,刚要松手,那人就又开了口。

“这样的话,可以麻烦你帮我这个忙吗?”

“你要做什么?”

孙哲宇有些不耐烦,他没见过这样的,一般主动会来他们报社的,不是为了找麻烦,推销,就是有些屁大的事情要帮忙登报。

其实这样的人反倒可以解决版面的问题,可是孙哲宇上下打量着那个人,他也不像是会来这么个小地方的人。

男人并没有在意他狐疑的眼神,只是继续说道:“我需要你们帮我登一篇讣告。”

“讣告?”

他们报纸可从来没有登过这类的,最多也就是寻人启事或者寻狗启事,但是对方一般都会去大报社要求帮忙。

“你可以去H市日报社,就在……”

“我知道,可是这个忙只有你们可以帮了。”

男人微微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很诚恳,虽然说是来登讣告的,但是丝毫看不出哪里悲伤了。

孙哲宇依旧有些犹豫。

“她的儿子失踪很久了,我们只是希望他可以看到……拜托了。”

男人站在玻璃门外,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可以算是哀伤的表情,孙哲宇想了想,点了点头,打开了门。

“这是我们写好的讣闻,啊,还有照片,都在里面了。”

门打开了,可是男人却没有进来,只是递过来一个U盘。

“哦……好。”孙哲宇接了过来。

“麻烦一定要今天登出来,今天对她很重要。”男人朝他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留下了钱,就抬脚离开了。

虽然觉得男人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可是孙哲宇也没细想,只是把U盘插到了接口上,想着自己该怎么挪版面。

文档打开了,是一篇很短的讣闻,说的是一个女人因为意外去世了,享年四十四岁,家属如何悲痛云云。

孙哲宇看了一下,没有什么错别字,就很放心的点开了照片,想要调整尺寸。

当他双击图片放大之后,孙哲宇顿时僵在了那里。

那是一张普通的生活照,女人似乎并不喜欢面对镜头,她的脸上只露出了一丝有些僵硬的笑意。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一个封闭式阳台,后面养着一些花草。

而这张脸……孙哲宇见过。

他僵硬了片刻,连忙伸出手拿起了电话机,摁下了一串号码。

陆扬正陪着妻子产检,电话铃声一响,顿时引来了四周人的侧目,他有些尴尬的站了起来,走到了楼梯间。

“我不是说今天天没塌下来别给我打电话吗?!”关上门后,他几乎是咆哮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今天……”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扬哥!我,我,我跟你说……”

孙哲宇有些磕巴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陆扬原本有些狰狞的脸庞逐渐放松了下来,最后甚至带了一些笑意。

“有些意思……那人留了名字电话没?”

“怎么可能,我怕有诈,也没敢留他下来……怎么办扬哥,这通讣闻要不要登?我可是收了钱的,要是不登……”

陆扬冷笑了一声。

“登,怎么不登?我现在就生怕那帮家伙不来找我,他们透露的越多,我们爆料的也就越多,我们甚至可能因为这件事拿到独家……你给那个讣闻挪一个比较显眼的位置,准时给印刷厂发过去,听见没?”

“这我知道,可是扬哥……”

“怎么了?”

“我对这件事情有些……不大好的感觉,我怕……”

“叫你干就干,哪来这么多屁话。”

挂上了电话,陆扬点了一根烟,悠闲的抽了一口。

自从上次拿到林清河的独家之后,老总就对他们赞不绝口,甚至还给陆扬加了薪,他几乎可以看到自己日后被调到上头去的场景。

他倚靠着扶手,看着窗外,这家医院的年代比较久远,医院的建筑也有些破旧了,从这里的楼梯间朝外看去,只能看到另一栋楼斑驳的墙面。

只要可以拿到钱,他就能给老婆换一家更好的妇产医院,到时候还能请月嫂,啊,对了,还有孩子的衣服奶粉,那又是一大笔钱。

烟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陆扬突然想到,白真那天来找自己。

大学那三年,他们的关系的确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何况白真家境好,他从来没有尝过贫穷,还有艰难的滋味。

自己毕业后四处打工,直到结婚前才有了一份还算正式的工作,谢天谢地他的房子是父母留下来的,也省去了买房的压力。

这一切,白真都不懂。

可是他懂,正是因为明白这一切的残酷,他才没有让自己变得跟白真一样那么天真,那么愚蠢。

陆扬吐了口烟圈,想着以后的美好生活,微微笑了起来。

别怪我,阿真,只能怪你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