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日记

第十章:非战之罪也

雨后的土路,分外的泥泞。二十万新军淋着细密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退往宣府的路上。

汗水混合着潮湿的水雾,分外的黏腻。浸透了水汽的皮甲格外的沉重,坠得士卒们纷纷耷拉着脑袋,手脚无力的拄着长矛,散乱的在途中跋涉。

明军的队伍拉的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好似一条濒死的老蛇在泥土里钻拱。

朱勇守在队尾,伸手接了些雨水,洗了一把满是血污的脸。

尾随在明军身后的瓦刺军,已经发起了三次突袭,想将明军逼往蔚州方向,但都被朱勇率军击退了!

“成国公!吃点东西吧!”邝埜指挥着一队步兵,往返穿梭,给士兵们裹伤,供应饮水粮草。

朱勇听见邝埜的话,也不推辞,伸手接过邝埜手里的馒头,接了些雨水,狼吞虎咽的吃了一阵,指着西北方向说道:

“瓦刺人已经三个时辰没有进攻了,估计是在合兵!刚刚探马来报,也先派去蔚州方向的兵马也在向咱们这里集结,咱们得抓紧时间向宣府方向移动,我估计过不了多久,瓦刺人就要发起下一次进攻了!”

邝埜闻言,叹了口气,沉声说道:

“我能做些什么?成国公尽管吩咐!”

朱勇将剩下的半个馒头,一下塞进了嘴里,用力的嚼了两口,蹲在地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勾画出了周边的地形。

“邝老大人,您看,这的地势走向分两段,咱们现在在这片山谷里,出了山谷,地势陡低,是一片下坡,这片开阔地方圆足有二十多里。我一会儿会在山谷两侧埋伏,诱使也先分兵,但是这段距离没有多长,也先的骑兵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从山谷出去,到达这片开阔地。您带一支军马,在这片开阔地上挖洞,小臂粗细,三尺余长,越密越好,洞口用黄泥枯枝,野草杂土盖好。从刚出山谷就开始挖,挖两里地!动作要快!挖完洞之后,集结骑兵待命,听我响箭为号,发起冲锋,掩杀瓦刺军!”

就在朱勇和邝埜商量阻击瓦刺人的对策的时候,王振也一脸焦急的将宋昌义叫到了自己的帐中!

“小义子!刚才探马来报,蔚州方向的骑兵已经向这里集结了!蔚州那里现在已经安全了!这是我的亲笔信,你带上这封信,带上三万骑兵,快马绕去蔚州,将那二百七十万两白银,两百六十五万石粮草,悉数运回来!”

宋昌义闻言,惊声说道:“老亚父,咱们急什么?蔚州的门阀不是都承诺给咱们了吗?不妨等撤回宣府,收拾妥当,再稳稳的运过来!”

王振闻言,气的直跳脚,伸出手指,戳着宋昌义的脑门子说道:

“你个猪脑袋,你知道蔚州的这些个士绅大族为什么主动掏这笔银子吗?就是因为也先大军压境,他们不想把战火烧到蔚州!等也先大军和咱们彻地都移动到了宣府,蔚州就安全了!既然安全了!他们就什么也不怕了!什么也不怕了,他们还会拿银子吗?你莫要听他们说的好听,他们有的是法子将这笔钱一拖再拖,最后直接就拖黄了!这年头,什么狗屁承诺,哪有真金白银靠的住!”

“可是!为了那些粮草白银!咱们可是要抽三万骑兵押运啊!这身后的瓦刺人万一攻上来,军马不够可怎么办?”宋昌义揉着额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王振叹了口气,徐徐说道:“小义子,帐不是这么算的!瓦刺人来攻,还有朱勇顶着,只要你速去速回,倒也出不了太大的乱子!咱家这次组建新军,抽了边军三年的粮饷,这个窟窿一旦补不上,可就是南北大乱的大麻烦!不怕外敌滋扰,就怕自家内乱啊!有些道理你还不明白,说了你也不懂!”

“可……”宋昌义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王振撇了撇嘴,徐徐说道:

“咱家知道,你是想问,既然怕出乱子,为什么还要组建新军,对不对?”

宋昌义点了点头。

王振摇了摇脑袋,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苍老。

“咱家害怕啊!别看咱家现在独得圣宠,但是脚底下没有根啊!朱勇是太子太保,手里握着京营内卫,自不必说。张辅是张玉的儿子,乃是燕王府靖难出身的老人儿,跟着成祖五征漠北的嫡系大将,边军中威望无匹。邝埜是四朝老臣,文坛领袖,学生弟子遍布南北。就算这些人都不提了,连草包成那个样子的郕王,都占着一个铁饭碗——皇上的弟弟!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伴君如伴虎,今儿是红人儿,明儿个没准就是死人!咱家在朝中,厉害的对头太多了!不握上一只兵马,脚底下没根啊!咱家也怕!咱家也会睡不着觉啊!”

王振说完,沉默了一阵,将一支令箭交到了宋昌义的手里!

“速去速回!”

宋昌义重重的一点头,快步离开了王振的营帐。

就在宋昌义带着三万骑兵离开后不久,紧紧咬着明军尾巴的瓦刺军和蔚州方向的兵马终于汇合,稍作整修之后,由也先带领,向明军发起了攻击!

“停!”也先一声令下,瓦刺的兵马收住了脚步。

也先翻身下马,走到了山谷的谷口处,蹲下身来,将手探进了泥地上的脚印里,伸手捻了捻脚印边上的泥土。

“马蹄印已经浸水晕得模糊了,笔直向前,人脚印里泥土还很粘,没有被水浸得稀松,繁密且杂乱,说明明军的骑兵过去很久了,而步兵在山谷里停留了很久!”

也先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山谷的两边望去。指着山谷上面的飞鸟,笑着说道:

“飞鸟不落,必有伏兵!伯颜!传令两翼步兵沿山路向谷顶进攻,不要直接攀爬这侧的山坡,从另一侧攻上去,包围明军,骑兵马快,这山谷短小,一炷香的时间便能通过!骑兵步兵同时进发,我要让山上的伏兵前后无法相顾,选这个地方设伏,看来明军中已无大将啊!谷顶的埋伏已被我看破,步兵一围,这谷顶就是进退无路的死地!哈哈哈!”

伯颜得令,立刻传令各部。瓦刺军一分为三,两翼的步兵开始快速的从背面向山谷两侧攻去。

“成国公,怎么办?打不打!”监军刘僧紧张的看着朱勇。

“还不到时候!也先派步兵袭扰,是为了给骑兵争取时间!”

刘僧抬起头,遥遥的望见也先的骑兵正在谷底飞奔,眼看就要出谷了!而朱勇还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听什么声音。

“成国公!再等下去也先的骑兵就要出谷了!”刘僧急的直跳脚。

“我就是要等他出谷!”朱勇低声说道。

突然,一阵战马的哀鸣声响起,无数惨叫声和呼喝声从山谷之处传来。

原来,瓦刺的骑兵刚一跑出山谷,便来到了下坡的开阔地,开阔地上被邝埜挖了无数的小洞,隐藏在草下。瓦刺人马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无数的马腿踩空,陷在了小洞里面,瞬间便折断了战马的腿骨,无数的瓦刺骑士被掀翻落马。倒地的战马和翻滚的士兵又被后面的骑士踩踏。

马腿折断……

骑士落马……

后军踩踏前军……

被绊倒……

又被新的后军踩踏……

再绊倒……

瓦刺的骑兵陷入了人仰马翻的恶性循环!

朱勇闻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嚯”的一声站起身来,拔剑呼道:“推!”

所有的新军闻令,纷纷手忙脚乱的从藏身处爬了起来,将准备好的石头向山谷下面推去。

瓦刺的步兵从另一侧刚到谷顶,朱勇已经把准备好的大石土木推下去了,转眼间被堵塞住了谷底的路。

瓦刺的骑兵退路被封死,和步兵彻地分成了两截!

也先见状,心急如焚,高声骂道:

“明人忒地狡猾,故意叫我看破伏兵,原来是为了诱使我将军马分成两段,他好逐个击破!只是这谷顶乃是绝地,没有退路,一旦被我军包围,该怎么……啊……我明白了!”

也先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一下就想到了问题的关窍!

“背水一战!”也先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四个字!

与此同时,蹲守在谷顶的明军已经开始了骚乱,瓦刺的步兵开始攻了上来,从未上阵厮杀过的明军紧张的战战兢兢,一退再退。

这时,只见朱勇弯弓搭箭,将一支响箭射上了半空,随后提起一杆马槊,越众而出,独自一人,冲下山坡,一连三枪扎倒了三四个瓦刺兵,抽出了腰间的砍刀将首级剁下,系在了腰间,虚晃一枪,回身便跑,七八个起落,便回到了明军阵中,将血淋淋的人头一把扔在了人堆里,鲜血四溅,大半新军被吓的面无人色,两股战战!

“看到了吗!杀人就是这么简单!把手里的刀枪攥紧了!看看你的周围,想活命的就给我往下面冲!怕死的有两条路,一是从这谷顶跳下去,二是跪在这,等着瓦刺人来砍你的脑袋!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吧!”

话音刚落,朱勇一声大吼,反身冲进了瓦刺的阵中,左冲右突,劈砍厮杀!

“啊!啊!啊!我不想死!啊!”一个新军颤抖着双手,歇斯底里的喊了几嗓子,拎起扔地下的长矛,红着眼睛,张着大嘴冲了下去。

“啊!我也不想死!”

“拼了吧!”

越来越多的新军拾起了地上的武器,红着眼睛,疯狂的冲了下去,和瓦刺人厮杀成一团,鲜血横流,染红了一地的落叶。

很多新军就算倒在了地上,也会狠狠的抱住瓦刺兵撕咬,把敌人扯在泥水里翻滚,为了活下去,求生的渴望最大的激发出了新军的凶性!

“不对啊!怎么谷口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的三万骑兵呢!”

厮杀正酣的朱勇一刀砍翻了一个瓦刺人,拔腿跑到谷顶,向下一看,只见谷口处的瓦刺人已经开始停止了骚乱,手忙脚乱的将战马从地上的小洞里牵出,围成一圈,将伤员和伤马集中在了圈内。尚未受伤的后军开始有序的向前推移,眼看就离开了陷阱区!大批的瓦刺骑兵开始下马,迅速的开始清理谷中的石块土木,看快就打通了通道,开始向谷顶方向增援。

连指挥瓦刺兵整军的也先都是一头雾水,不住的暗自嘀咕道:

“不对啊!这里按理来说应该有一支骑兵掩杀来我啊!怎么没有呢?不应该啊!这里不安排兵马,我很快就能清理好山谷里的路障,兵马很快就能合二为一,直取谷顶的明军。这里难道还有诈吗?不对啊…….”

“邝埜误我深矣!”朱勇一声怒吼!随即将手里卷了刃的刀扔在一旁,挺槊戳死了一个瓦刺兵,夺过那瓦刺兵手里的弯刀,一边劈砍,一边吼道:

“跟着我,冲出去!”

半个时辰后,朱勇带着所剩不多的新军在瓦刺骑兵增援之前,冲出了瓦刺步兵的包围圈。

怒目圆睁的朱勇,急行了一夜,带着一身的血腥气,一把掼倒了邝埜帐外的卫士,掀开帐门闯了进去!

“邝埜!掩杀瓦刺人的骑兵去哪……”

话还没有说完,朱勇就愣在了当场。

只见脸黄如纸的邝埜,正直挺挺的躺在床榻之上,两条腿软塌塌的在被子下面摆放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朱勇连忙蹲下了身子,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的摸了摸邝埜的两腿。

自幼习武的朱勇一摸便知,邝埜的腿,自腰部以下的骨头都碎掉了!

“怎么回事?”朱勇一把拉住了床前的一个亲兵,张口问道。

“回国公的话!邝老大人集结好了骑兵,就亲自带着我们去挖陷坑了!邝老大人挖完了陷坑回来,才知道宋昌义宋公公持着令箭把骑兵全都调走了,邝老大人情急之下,一个人骑了马就去追!等我们跟上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路边的山沟里了,两腿被一块大石着,流了好多的血……”

“不对啊!我已向皇上请命,带兵断后。这统兵之权在我之手,宋昌义怎么能随意调动兵马呢?”

“这……”亲兵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我不怪你!”朱勇松开了手。

“宋公公拿的可是王公公的令箭!骑兵的统领都是王公公的人,所以……”

“咳……咳……”也许是听到了朱勇的声音,邝埜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邝老大人?你这腿,是不是宋昌义害的!”朱勇蹲到了床前,大声问道。

邝埜嗫嚅了一下嘴唇,哑着嗓子说道:

“成国公!老……老朽对不起你啊!”

朱勇虎目圆睁,咬着牙说道:

“小人误国,非战之罪也!哈哈哈!哈哈哈!可怜!可笑啊!”

朱勇猛地一阵大笑,直笑到两眼含泪,两肋生疼。

帐外的卫兵闻声,没有笑声里听出一丝悲喜。只是觉得秋凉透骨,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