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日记

第三章:病虎亭下黑衣相

梧桐叶落,冷月光寒。钱皇后孤身一人,提着一盏八角宫灯,正立在一座雨亭的阶下,静静的抚摸着一块斑驳的石碑,石碑上模模糊糊的刻着一个清矍桀骜的僧人,盘坐在地上,捻着一枚棋子,敛眉沉思。

“小民言亨,见过皇后娘娘!”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两道身影从假山后面快步走来,正是绿竹和一身太监打扮的言亨。

“言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钱皇后幽幽的一句话,却没有回头。

“病虎亭!是先皇为了纪念道衍大师而建。”言亨一字一顿的说道。

“没错,就是病虎亭!姚先生辅佐成祖靖难登基,教导先帝读书治国。胸中韬略高妙,足有补天彻地之能,只怪生死无情,英杰早夭,否则区区也先之流,安敢如此放肆!”钱皇后的语气冰冷而深切,言亨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由衷的叹道:

“可惜,纵观百年,这大明朝的无数男儿里,也不过只有一个黑衣宰相!”

钱皇后冷哼了一声,慢慢转过身来,徐徐说道:

“那是因为世人狭隘,谁说女子便做不得黑衣宰相!”

言亨闻言,一时语塞,正要开口,只见钱皇后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

“皇上的大军走到哪里了?”

“昨日未时出了居庸关,今日傍晚时分过了怀来,估计这个时候,已经快至宣府了。”言亨一边计算着,一边回答道。

“这么快!沿途没有休整过吗?”钱皇后问道。

“没有,一直在行军!”

“糊涂!”钱皇后气的一把将手里的灯笼扔在了地上,焦灼的说道:

“新军未经战阵,最忌长途行军,此举有三弊:路途枯燥,易使士气疲馁,此弊一也;新卒远行,易军纪松弛,此弊二也;新军体弱,最忌倦怠劳累,此弊之三也!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兵部尚书邝埜都是征战多年的行伍老将,户部尚书王佐、内阁学士曹鼐、张益等也都是熟读兵法之人,为何不加劝阻!”

言亨闻言,拱手答道:

“昨日户部尚书王佐请帝回军,被王振所挡,令手下卫士,将王大人用铁链栓在马后,拖了三里多远,一部尚书,尚且如此,其他人……唉……”

钱皇后默立半晌,蓦然问道:“郕王怎么样了?”

言亨慢慢的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上次追杀也先未果,回府之后的郕王,终日闭门不出,形容枯槁,日益颓萎!”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钱皇后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手下保护郕王的两个人六子、糖皮和当时跟在郕王身边的王府护卫都死了,糖皮的人头不翼而飞,尸身上穿着郕王的锦袍!除了郕王,没有人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郕王在我和乔百户回来之前就已经回到了王府。而且我听说,有人看到那天的郕王头上有血污,神不守舍,还穿着破旧的麻衣……”

言亨的声音越来越小,钱皇后的脸色越来越沉,显然已经推测出了当时的情景。

“他就是个废物!扶不上墙的烂泥!你说,是不是!”钱皇后竖着眉头骂道。

“小民不敢妄加猜测……”言亨低下了脑袋。

“哼!你到底是为人圆滑呢?还是对那个废物没有死心?”

“郕王虽然懦弱胆小,但心肠终究是好的……”

“心肠!哈哈哈!真是书生之言!生在帝王家,权谋兵争,尔虞我诈,哪一项是靠心肠能取胜的!你看看这古往今来,能成大业的人,哪个不是早早的将心肠喂了野狗!”

钱皇后的眼睛一眨,眯成一道细缝,森森的冷光缓缓射出,看得言亨心里一惊。

“那个教导郕王敛财的谋士找到了吗?”

“还没有!”言亨答了一句。

“这事得抓点紧!找到之后,派人给我盯死了。这等人物一旦不能为我所用,便要为我所杀!”钱皇后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的敲在了石碑之上。

“绿竹,这里有封信,派人快马交给成国公朱勇,告诉他,只有依信里的计策行事,战局才有回寰之地,否则……唉……你们下去吧,别扰了这病虎亭的宁静……”

绿竹接过了钱皇后手里的信笺退到了一边,钱皇后慢慢闭上了眼睛,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言亨拱了拱手,缓缓的退出了病虎亭,慢慢的消失在了墙角的假山后面……

宣府,红日西沉,落照城墙百里,苍黑如龙。

永乐十年,成祖敕令边将,自长安岭迤西迄洗马林筑石垣,深壕堑。到正统年间,蒙古族瓦剌部兴起,明朝边地紧张,长城之筑屡被提出,正统元年,给事中朱纯请修塞垣。总兵官谭广言:自龙门至独石及黑峪口五百五十余里,工作甚难,不若益墩台驻守。帝准,乃增赤城等堡,共计烟墩二十二。

帅账之内,灯火明亮。酒力微醺的朱祁镇正坐在帅案之后,枕着虎皮貂裘,捻着一方锦帕,细细的擦拭着手中握着的一把珠玉镶金的宝剑。

帐门打开,远处的群山和城墙映在朱祁镇的眼中,苍黑如墨。

“好景色!”朱祁镇放下手中的宝剑沉思了一阵,提起了手中的豪笔,一边吟咏,一边写到:

“龙骑金甲碧玉鞍,挑灯看剑坐山澜。古来用兵无双地,明朝决胜在山南。”

“好诗!好诗!好一个自古用兵无双地,明朝决胜在山南啊!也只有吾皇这样的气魄,才能写出这样的佳句!吾皇的诗文真是越发了得!”

正是王振拍着手,从帐外走来。

“王先生!坐!你再看看朕给自己挑的这把剑怎么样?”

王振闻言,伸手接过了朱祁镇手里的长剑,装模作样的品鉴了一阵,笑着说道:“以老奴看,这把剑当真是刃寒似雪,杀气纵横的好剑啊!吾皇的眼光,断然是不会错的了!只不过,老奴对品剑之道一窍不通,怕是与朝中精通此道的名家,意见向左啊!”

“哦?朝中还有懂得品鉴宝剑的臣工?太好了,让懂得相剑的臣工说说门道,朕是第一次接触刀剑兵刃,也好验证一下朕的眼光!”朱祁镇一下子来了兴趣。

“内阁学士曹鼐,祖上七代都是铸剑的名匠!”王振的嘴边泛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哦?朕记得曹鼐就在军中,快!宣曹鼐入帐!”朱祁镇来了兴致,故作豪放的含了一口酒,喷在剑上,又细细的擦了一遍。

“只不过……”王振的神色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朱祁镇问道。

“只不过召曹大人来相剑,不知道皇上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王振吞吞吐吐的说道。

“此话怎讲!”朱祁镇问道。

“敢问吾皇,哪个臣子敢说帝王的剑,有瑕疵呢?”王振眼含深意的看着朱祁镇。

“有道理!有道理!那依王先生的主意,该怎么办呢?”

“老奴斗胆,有一主意。不妨就说这剑是老奴的,让曹学士好好相上一相,这样一来,皇上才能听到真话啊!”

朱祁镇略一寻思,便把手里的剑递给了王振,随即点头说道:

“此话有理!快宣曹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