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鱼头的规矩
秋雨如注,秋后的扬州,漫天的湿气止不住的往骨头缝里钻。披着麻黄色雨披的陆活丑从一片雨幕中跑进了低矮的屋檐地下,甩了甩头上混着汗的水珠子。
屋里的蒋南听见声音连忙取了一块毛巾,递给了陆活丑……
“怎么样?有人买么?”陆活丑一边抹着头脸,一边走进了屋里。
这是一间二三十平米的小房,东南角用胶合板打了一个隔断,作为蒋南的屋子,大厅的正中摆着一张露着泡沫絮子的沙发,算是陆活丑的卧榻。此刻正铺着十几幅字画,有花鸟,有山水,有人物,笔法工整流畅,画工高妙精深。
陆活丑擦了擦手,捧起一副松鹤图,嘬着牙花子,摇头说道:“画的这么好,怎么就没有识货的卖家呢?”
蒋南闻言,苦笑着说道:“不懂行的看不懂,懂行的都问我能不能做赝品?”
“做赝品?”陆活丑不解的问道。
“就是临摹名家的字画,再做旧倒卖!我家世代都是开古董行的,最恨做赝品的贩子,所以,这种钱,我是不会赚的!”
蒋南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随后又苦着脸说道:“对不起,我从小到大,只会写写画画,不会干别的,在南京还能指着老房子收点租,到了扬州一个月,我一份工作都没有找到,是我拖累你了!”
陆活丑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咱们先吃饭,今晚还有一趟夜班!”
陆活丑一边说着,一边从雨披地下变戏法一样的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从塑料袋里掏出了一小袋米和两个馒头。
“先将就着吃,今天上晚班之前,老板会结这个月的工资,明天咱俩去吃点好的!”
陆活丑一咧嘴露出了一口雪白的牙齿,蒋南抽了抽鼻子,猛地转了过去,梗着脖子说道:
“那敢情好!陆老板,你可要小心了,当心吃到你破产!”
……
雨疏风骤,陆活丑将小货车熄了火,和运输车队的其它司机一样,缩着膀子,站在车下,一边打着冷战,一边看着前方十几米处,一把挂满油渍的雨伞慢慢走来。
陆活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扬州的水产码头运鱼,每天晚上,从码头到市郊单程五十,来回一百公里,开着小货车,一次1000公斤,一个月30次,每公斤运输费1角钱,月底结账,一个月3000块钱!
水产码头的老板姓什么,陆活丑还真不知道,只知道扬州本地人将管鱼码头的头儿,唤作——大鱼头。
“谢谢大鱼头!”
“谢谢大鱼头!”
“……”
雨伞下面伸出了一双肥厚的大手,每走过一个站在车下的货车司机身边都会递出来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接到信封的司机都会露出笑脸,弯着腰向大鱼头致谢。
终于,那雨伞停到了陆活丑的面前,陆活丑摸了摸脸上的雨水,才看清了雨伞下面的大鱼头究竟是个什么相貌。
白衬西裤金腰带,背头方脸细眉毛。架着一副半框的眼镜,耳后别着一根看不清牌子的香烟。
“新来的?”大鱼头将耳后的烟取下,捻在了手指缝里,拍了拍陆活丑的肩膀。
“是!”陆活丑弯着腰,点了点头,手忙脚乱的从裤兜里摸出了打火机,拢着火,给大鱼头点燃了烟。
“懂事儿!”大鱼头嘬了一口烟,满意的拍了拍陆活丑的肩膀,将一个信封塞在了陆活丑的手里。
陆活丑到了一声谢,没等大鱼头走远,便钻回了车里,将信封拆开,里面有一张帐条,卷着一沓百元的纸币。陆活丑仔仔细细的点了一遍钱,随即皱起了眉头,又点了一遍!
“不对啊!应该是3000块啊,怎么只有2100块!”
陆活丑连忙打开了那张帐条,上面记载着陆活丑这一个月运货的次数和重量。
“不对啊!这……”陆活丑嘟囔了一声,赶紧将纸条握在手里,跳下了车,向不远处的大鱼头跑过去。
“大鱼头!您看,这上面记错了!”陆活丑跑到了大鱼头的面前,将手里帐条递给了伞下的大鱼头。
“怎么了,小兄弟?哪里错了?没错啊!你这个月干了30天,每天拉了700公斤的货,每公斤运费是1角钱,正好是2100元啊!小兄弟,你跑的是短途,1公斤1毛钱,油钱我包,你找遍周边所有的码头,这个价钱都是站得住哦!”
大鱼头笑着接过陆活丑的帐条,徐徐说道。
陆活丑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连忙说道:“1公斤1毛钱,没有错,是重量错了,上个月,我每天拉的都是1000公斤的货,这帐条上面写的是700公斤,是这里错了!少了我900块的工资!”
大鱼头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咯咯的笑声引得陆活丑的头皮阵阵发麻!
“小兄弟!我做生意,是不是还要轮到你来教我?”大鱼头猛地止住了笑,冷冷的看着陆活丑。
陆活丑正要说话,旁边一辆小货车上,突然跳下了一个矮胖黝黑的司机,三步两步的跑到了陆活丑边上,将陆活丑拉到身后,弯着腰,点着脑袋对大鱼头说道:
“大鱼头,他是新来的,不懂事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大鱼头闻言,咧嘴一笑,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捻灭,啐了一口唾沫,笑着说道:
“猫仔,他是你的人?”
猫仔闻言,连忙摆手说道:
“不敢,不敢!我们都是您的人!”
大鱼头冷哼了一声,将鼻梁上的眼睛取了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一字一句的说道:
“既然是我的人,就要守我的规矩!知道吗?”
“知道!知道!”猫仔飞快的点着头。
大鱼头瞟了陆活丑一眼,迈步走向了雨幕深处!
“猫仔!这是怎么回事?”陆活丑不解的问道。
猫仔闻言,拉着陆活丑爬上了自己的车,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帐条,指着上面的数字说道:
“看到没有,我的也是一次700公斤,咱们这些司机的条子都是一次700公斤!”
“不对啊!咱们的货车,载重1000公斤,每次我都是拉满了的啊!”
陆活丑笃定的说道。
“你不知道,咱们的任务是从码头将1000公斤活鱼运到城郊的鱼厂。在咱们走之后,城郊的鱼厂会把咱们送过去的鱼,统一加300公斤冰块保鲜,再送到城里,也是1000公斤。”猫仔掰着指头说道。
“不对啊!1000公斤鱼加300公斤冰,应该是1300公斤啊!”
猫仔闻言一笑:
“这300公斤的纯利润,码头的大鱼头,和鱼厂的二鱼头,对半分!”
“那咱们怎么办?那300公斤鱼便白拉了吗?”陆活丑问道。
“你怎么办?你一个赚辛苦钱的苦哈哈,哪个老板会在乎你怎么办?这码头和车队都是大鱼头承包的,附近的小码头都和大鱼头钩着呢,里面都通着气儿呢!你信不信,只要得罪了大鱼头,无论到了哪家码头,都不会有人雇你的。你要想赚钱,只能超载!”猫仔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
“超载?”陆活丑睁大了眼睛!
“你小点声!拉货车的,有几个是不超载的!下个月,是渔期的旺季!要想多挣钱,就得多超载!回头我给你指一条土路,咱们能绕过运管局监管的路段!放心吧!”
猫仔拍了拍陆活丑的肩膀,递给了陆活丑一根劣质的卷烟。
“咳!咳!咳!”陆活丑吸了一口,被尖辣的烟气呛的直咳嗽。
“不习惯吧!抽久了就好了!咱挣这俩儿钱!也就够抽这个了!”
烟雾和水汽相融,眼窝有些凹陷的陆活丑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