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日记

第十章:伴君之道

花木青葱,坤宁宫的后花园内,一身内侍服色的言亨,正埋着头摆弄着廊下的花草。一边松土浇水,一边假做不经意的向身后瞟去。

在言亨身后三五步远,钱皇后正站在一颗梧桐树下,给一只黄底黑纹的狸猫喂食,身旁一个冷面细眉的宫女警觉的注意着四周。

“那个人,查到了吗?”钱皇后一边专心致志的喂着狸猫,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还没有,会不会根本就不存在那个人?”言亨没有起身,依旧蹲在地上松土。

“不可能,郕王是什么人?懦弱无谋的闲散王爷,扶不上墙的滥好人,被王振当着文武百官打了脊杖都不敢出声的受气包。要不是先皇子嗣凋零,除了皇上,只有这么一个王爷,咱们也不能扶着他去斗王振。论心机,论谋略,论胆气,他都太嫩了!可是,最近这位郕王太不正常了,这得胜锅绝对是一手聚财揽人的妙棋,凭他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子,也能想的出来?这后面定然有一位大能人给他谋划!”钱皇后喂完了狸猫,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方锦帕,细细的擦了擦手。

“会不会是邝老大人?”言亨问道。

“不可能,邝老大人是个直肠子,哪懂得这些商贾算盘?”钱皇后伸出手去,拎起狸猫的后颈,抱在怀里,慢慢说道:

“前日里,郕王来见,找我入股,投一成本钱,送五成干股。这扯虎皮做大旗的手段,一掷千金的魄力......我对他身后那位谋士越来越有兴趣了......”

“所以,昨晚你帮郕王挡了王振一击?”言亨问道。

“算是投桃报李吧!只不过我帮得了他第一次,帮不了他第二次。王振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今晨早朝散退的时候,皇上把得胜锅京城总店选址的事情,交给了王振!你觉得,王振会不会给咱们的郕王挑一块聚财纳吉的宝地呢?”

“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咱们且按兵不动,正好看看郕王的本事!”钱皇后幽幽一笑,将狸猫放在地上,看着狸猫摇头摆尾的跑进了花园深处。

“绿竹,送言先生出宫!”钱皇后理了理衣袖,转身离去。

钱皇后身旁那个眉眼若寒霜的宫女,微微一颔首,带着一身太监打扮的言亨缓缓的消失在了回廊小路的尽头......

与此同时,王振府中。

徐希正手捧着一杯热茶,在左侧侍立,右边的王文正捧着一方绣帕,伺候着站在中间净手的王振。

一幅书案大小的京师地图正挂在花厅的屏风之上,王振接过徐希手里的茶,轻轻的呷了一口,点了点头。

“你们俩说说,这郕王的店面,咱家给他定在哪里好呢?”

徐希和王文对望了一下,眼珠一转,连忙说道:

“郕王的买卖里,有皇上的股份,皇上正是因为对老亚父的信任,才把选址之事交给了老亚父,所以老亚父应当选一块京师城内最繁华的房屋铺面,才能顺应皇上的心意......”

王振听了徐希的话,一声冷笑,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指了指王文。

“你来说!”

王文瞥了一眼一头冷汗的徐希,思索了一下,随机说道:

“皇上让老亚父选址,却没说要不要给郕王房屋铺面,老亚父不妨在城外荒郊,给郕王随意划一片空地,让他自己盖房,一来拖他的时间,二来耗他的银钱,三来亏他的生意......”

王振闻言,将手里的茶杯放到一边,张口说道:

“你们两个都说对了一半,你们可知道这伴君之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请老亚父赐教!”徐希和王文拱手一揖。

“圣心!”王振一字一句的说出了两个字。

看着两人疑惑不解的表情,王振接着说道:

“圣心有一道底线,万万不能越界,要时刻和皇上站在一起。咱们只要清楚了这边界在哪里,在边界里面做什么事,都百无禁忌!这一点上,钱皇后就是一个高手,昨日她主动帮朱祁钰挡了咱们一刀,不管她是为了娘家人也好,还是想和咱家作对也罢,但她和皇上之间的情分深厚得紧,再加上皇后从不干政,素有贤名,咱们昨晚要是捅出去这一刀,岂不是站到皇上对面去了!”

王振的话音未落,徐希和王文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感念王振的睿智。

王振见状,摆了摆手,接着说道:

“不过,你们也不要担心,钱皇后的手伸不了太长,一旦频繁插手,就容易陷到党政之中,钱皇后是个聪明人,不会把自己陷进去的!”

“那这得胜锅总店,咱们选在哪里好呢?”王文问道。

“哼,郕王想用投资拉人脉,我就逼他去毁人脉,他的店,我就给他选在这儿!”

王振伸手一指,点在了地图上一处位置。正位于京师城外五里左右的地方,那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军驿,名曰:驻马驿,永乐八年,成祖亲征塞外,时为皇长孙的宣宗皇帝留守京师,重修驻马驿,垒土城墙四面,城楼两座。专为粮草运输和军备周转而建,自永乐二十二年至今,驻马驿已经荒废了二十五年了。荒废的原因有二:一是朝廷已有二十五年没有对北方用兵,二是因为宣府、大同两地的扩充,开辟了新的粮草转运中心区,民用粮草走古北口,军用粮草走紫荆关。驻马驿这个小枢纽已经失去意义,因此一荒废就是二十五年。

“老亚父,这是何意啊?”王文不解的问道。

“咱家这是一箭三雕之计。其一:现下京城好的铺面都握在皇亲权臣的手里,郕王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去皇上那里告我,一旦他去皇上那里诉苦,便是等同于和那些权臣大族抢银子,到时候,数不清的麻烦自会找上他!”

“老亚父,高!”王文连忙赞道。

“其二,这驻马驿荒无人烟,又在京城之外,哪怕他那得胜锅是天宫里的珍羞,也没有一个人去吃,若想赚钱,除非他郕王卖给鬼去!哈哈!”

“老亚父,真高!”徐希也抢着赞道。

“其三,皇上给郕王选铺面这事,朝中已经传开了,那些暗地里握着铺面的臣工,哪个不是人人自危,害怕自己的摇钱树被郕王拔了去,咱家这做法,既然郕王吃了哑巴亏,又不知卖了多少人情,你们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老亚父,太高了!”徐希和王文异口同声的赞道。

“好,好,昨晚的事,你们两个辛苦了。”王振开心的说道。

“单凭老亚父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知道你们两个有孝心,这里有两份空白的选官诏令,一份是副都御史,一份是大理寺卿,你们自己下去把名字填了吧!”

徐希和王文相视一笑,手舞足蹈的接过了诏令,一边叩首,一边欣喜若狂的离开了王振的府邸。

“郕王啊郕王,看你还有什么伎俩......”王振一声冷笑,转身坐在了一张藤椅之上,看着花厅北窗外的白墙黑瓦,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