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春风

第92章 昭宁郡主

他猛地将酒瓶往墙上一摔,“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你们沈家是好,世代功勋,门庭显赫,什么都好!”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嗡嗡回**,眼底泛着血丝,“可就是太好了!我们陆家世代单传,到了我这一辈,只剩我一根独苗!我父亲临死之前,我都没敢告诉他,我入赘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我的妻子生下的孩子,永远不可能姓陆。更何况,沈明昭自打生下你之后,便再也不肯生第二个了。”

“我曾与她好言好语商议过,让她给我挑个通房,生个儿子。她不肯,还闹到了你外祖父那里,你两个舅舅把我一顿好打!”

“天底下哪有女子像她这般?天底下哪有像你们沈家这般欺负人的?”

沈莞君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在外面偷养了柳氏,又生下了孩子,又因为你知道只要沈家在一日,你的外室是断断不能被沈家所容的,指不定哪天就会露馅,所以你干脆接受了苏彦的提议,构陷沈家,逼死我的母亲!”

她咬牙切齿:“陆仲山,你真无耻。”

“哼,我无耻,”陆仲山咧开嘴笑了,“我养外室,好歹也是坦坦****的,不像你母亲。”

“你说什么?!”

“我只是身侧有人,你母亲却是心里有人!论起来,她岂不比我更无耻?!”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劲风扑来。

陆仲山整个人像破布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墙灰簌簌落下。

郑元初的手掐着陆仲山的脖子,青筋暴起,双目通红,将他整个人举过头顶。

陆仲山面色涨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义父,别,”沈莞君上前一步,按住郑元初的手臂,“这样让他死,太便宜他了。”

郑元初死死盯着陆仲山,胸口剧烈起伏。

几息之后,他猛地松开手,陆仲山像一条死鱼一样滑落在地,捂着喉咙拼命咳嗽。

“你说得对。”郑元初哑声开口,“这样死,太便宜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住脚步:“我会去请圣上恩典,免你死罪,让你这辈子都囚禁在这大牢里!等你死后,挫骨扬灰,孤魂野鬼,无人祭拜!”

郑元初走后,沈莞君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男人,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轻轻一扬,纸片飘落在陆仲山脸上。

“对了,刚刚有件事忘说了。”

“这是柳氏亲笔写的口供。你好好看看,陆烽,到底是谁的儿子。”

陆仲山抓起那张纸,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缩紧,面色从涨紫变成了灰白。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莞君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痛快极了。

“陆烽的生父,是苏州前任知县孙永,虽然孙永已经去世,但孙家在苏州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你说,陆烽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他是会选你这个犯了死罪的父亲,还是选那个体体面面的生父?”

她轻笑:“我猜,很快,他就会改姓了。”

沈莞君走出大牢,狱卒重新把门锁上。

身后传来陆仲山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沈莞君往门口走去,黝黑漫长的大牢走廊,就像是她这些年走过的路,透着阴冷。

“怎么去了这么久?”

前方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她肩上。

霍骁低头替她系好带子:“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地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末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将身上那股潮湿的霉味冲散了大半。

沈莞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偏头看向霍骁的侧脸。

方才在牢里翻涌的那些情绪,恨意、酸楚、不甘……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忽然全都安静了。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她闭上眼睛,觉得踏实极了。

……

次日半夜。

皇宫大内,御书房忽然走水。

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金吾卫紧急抽调半数人马赶去救火,护卫皇帝。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场大火牵住注意力的当口,金吾卫大牢传来一声巨响,有人埋了火药,将牢房炸开了花。

犯人死的死,伤的伤。

陆仲山离爆炸点最近,直接被炸得粉身碎骨。

苏彦却不见了人影。

与此同时,本该软禁在苏府的苏凌薇,也不知去向。

圣上震怒。

原本苏彦是否通敌卖国,还有待审查。

可他这一逃,等于不打自招,通敌罪名当场坐实。

圣上下旨,苏氏一族满门获罪:

十三岁以上男丁尽数处斩,其余女眷幼子发配西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户部尚书一职由此空缺。

凡与苏彦有过往来的官员,纷纷被撤职查办,一时间朝堂上风声鹤唳。

圣上从余下的户部官员中亲自挑选了两人,擢升为左右侍郎,共同署理部务,以稳大局。

另外,经由皇后提议,沈莞君可以“京商顾问”的身份,参与户部商税、市舶及与商市相关事宜的商议,可随时入部查阅账目,亦可就商事直接上书言事。

虽无品阶,也无实权,可女子能踏入六部半步,已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

消息不胫而走,沈莞君一时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有人惊叹,有人不服,也有人拿沈家旧案说嘴。

但这些人没过几日,不是走在路上摔瘸了腿,就是好端端地被飞来的花盆给砸到头。

没过几日,圣旨一出,那些碎嘴的人便彻底偃旗息鼓了。

经大理寺、刑部与金吾卫三司会审,沈家“通敌叛国”一案终于水落石出:

所谓通敌书信,实为女婿陆仲山与苏彦合谋伪造。

沈家世代忠烈,满门惨死,皆是遭奸人所害。

圣上感念沈家世代功勋,不仅下旨恢复了沈将军府昔日的荣耀,还追封沈赫老将军为忠毅侯,世袭罔替。

沈家祠堂重修入祠,天子亲笔题写匾额,以昭清白。

而沈莞君,作为沈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被正式册封为昭宁郡主。

而前段时间闹得人心惶惶的北戎南下,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张旷将军与其妻女并没有死,只是受了伤。

朔州城也被夺了回来。

消息传回京城,百姓奔走相告,欢喜不已。

没有战事,意味着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昭宁郡主是吉星高照,她一受封,连战事都平息了。

沈莞君被正式册封为昭宁郡主那日,圣上特旨,将仪式安排在正在重建的沈家老宅举行。

全京城的百姓都涌到长街上看热闹,锣鼓喧天,彩旗招展,马车排了整整一条街。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茶肆三楼,临窗的雅间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个中年男子负手而立,面容阴鸷,左眼明显受过重伤,仔细看去,眼球竟是假的。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身旁戴着面纱的女子,她的手几乎要将锦帕绞烂了。

“莫急。”男子揽过她的腰身,声音低沉,像毒蛇吐信,“你不喜欢她,本王很快就能将她的人头,送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