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春风

第67章 她要走

是夜。

金粟和银绣端着餐食,站在东厢房门口,时不时焦急地往里面探一眼。

自黄昏从客栈回来后,沈莞君就一直这么呆坐着,不言不语,也不点灯。

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一口也没动过。

沈莞君想起,她初遇顾昀舟,是在永平三十七年的一个春日。

那时她去书局取定好的《九章算数》,等待的时候,见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书生正低头抄书,腰背挺得笔直,执笔的姿势很好看,整个人清隽如一支新竹。

她多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第二次见他,是同年端午。

北方战事吃紧,京中派出人马支援。

她带着铺子里的伙计做了粽子和平安络,送给出征的将士。

日暮时分,兵士们已尽数出城,粽子还剩最后一个。

她正要转身回去,忽见护城河的桥上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青衫落拓,独酌无伴,身旁散落着几页纸张,形单影只,好不可怜。

她以为是哪个落第的书生想不开要跳河,连忙走近,才发现竟是书局对面那个抄书的年轻人。

“这个给你。”她把粽子递过去。

他愣了一下,接过,道了谢。

两人闲谈几句,互通了姓名。

原来他叫顾昀舟,因老师被贬而受牵连,在衙门里被同僚排挤,被上司忽略,满腔抱负无处施展。

临别时,沈莞君认真地看着他,说了一句:“先生才华斐然,待以时日,必能一鸣惊人。”

她是真心这样觉得的。

第三次相见,是永平三十七年的大寒。

那日她照例去宝华寺给亡母上香祈福。

谁知继母因她不肯嫁给表弟而恼羞成怒,竟想出了生米煮成熟饭的龌龊手段。

回程路上,马车坏了,车夫说要去找人帮忙,结果许久未归。

而表弟“恰好”出现,殷勤地邀她上自己的马车。

她猜出端倪,不肯就范,金粟和银绣护着她,让她跑了出去。

她跌跌撞撞地往雪地里跑,却一脚踩空,滚到了半山腰,右腿狠狠撞在石头上。

大雪纷飞,她走不动,又不敢呼救,怕喊来的是表弟,而不是救星。

她蜷在雪地里等了一个时辰,浑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才终于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身边。

帘子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顾昀舟。

他正与母亲、庶妹一同出行。

见她伤成那样,二话不说将她扶上了车。

为避男女之嫌,他自己坐在了马车外面。

风雪甚大,吹红了他的侧脸,也吹得车帘起伏不定。

她隔着那道忽起忽落的帘子偷偷看他,心跳快得不像话,脸颊悄悄烧了起来。

那时候她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所以她回府后,以死相逼,非要嫁给顾昀舟。

“嫂嫂,此事只有大哥、嫡母和我三人知晓,当初我迫于嫡母威逼,只能假装什么也不知道,但我实在良心不安……”

客栈里,顾秋娘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地把事情托出:

“大哥那时候遭到同僚排挤,又没有银钱打点上官,迟迟没有出头之日。”

“他和嫡母谋划,还是要娶一个得力的妻子助力才好。但是有官身的家庭看不上他,富商家的女儿又过于刁蛮……挑来挑去,最终选了嫂嫂你。”

沈莞君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大哥打听了嫂嫂的家世,知道你在家中过得不好,却守着亡母留给你的大笔嫁妆。”

“他还打听到你每年大寒都要去宝华寺给亡母上香,原本是想再制造一次偶遇的。不过在山上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结果我们下山的时候,就看到你出事了,滚到了半山腰。”

顾秋娘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大哥让我们在附近等了一个时辰,才下去救你。”

一个时辰。

沈莞君坐在黑暗里,心像窗外的夜色一样,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她一直以为,是顾昀舟变了。

却从来没有想过,一开始的相遇就是骗局。

呵呵。

大雪的天气,她在雪地里冻了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啊!

那条腿后来落了病根,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怀顾念安的时候,右腿肿得跟石头一样硬,翻身都翻不了。

原来那一个时辰,不是天意,是人心。

他就在附近。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滚下山坡,看着她蜷在雪里不敢呼救,看着她等了一个时辰,然后才以一个救命恩人的姿态出现。

如果是真的喜爱一个人,怎么舍得她在雪地里等上那么久?

沈莞君闭上眼睛,眼睫在微微发抖。

骗子!

骗子!

骗子!

从一开始,顾昀舟就是奔着“攀高枝”来的。

只不过那时候他势微,攀的是她这等有钱的高枝;

如今他有权有势了,便打算攀更高的高枝。

苏凌薇也好,她也罢,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他往上爬的梯子。

沈莞君心头涌起了熊熊怒火。

她恨自己识人不清,居然被顾昀舟这种道貌岸然的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傻傻地以为那是天赐的缘分。

她更恨自己因为太过迫切想要逃离陆家,反而掉进了他人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曾经她想着,只要同顾昀舟和离,把嫁妆拿回来,从此一别两宽,也算是全了当年他救了自己的恩情。

往后她离开京城,天高海阔,自由自在,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她甚至想过,就算夫妻情分已尽,到底还有几分旧日恩义在。

她可以勉强在顾家住着,等他养好了伤,再好好同他谈一谈和离的事。

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平生最恨有人欺骗。

他要权势,要青云路,要往上爬。

那她就让他爬不上去,让他眼睁睁看着那条路在他面前一寸寸断裂!

他要体面,要名声,要世人眼中的光鲜。

那她就亲手撕开他那张伪善的面皮,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顾昀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莞君环顾了四周。

这个顾家如同一个为她精心打造的牢笼,将她拘在这里太久太久了。

不管她在外面如何的打理生意,到了夜里总是要回来的。

她在这个牢笼待着,只会越发憔悴。

她要走。

一定要走。

沈莞君走到衣柜前,打开最深处的一层隔板,露出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上了锁的小匣子。

钥匙就挂在她的脖子上,贴身放着,从没有摘下来过。

她取下钥匙,打开锁,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本账本。

这是自她嫁入顾家以来,为顾昀舟仕途铺路所送出去的每一份礼。

时间、地点、送给谁、所为何事、价值几何。

一条条一列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