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另娶
三月初八,大吉,诸事皆宜。
从宫城到崇文门,十里红妆,映得天地间都染了喜庆的绯红。
随行的丫鬟沿途撒下喜钱与花瓣,引得众人争抢。
喧闹声顺着风,飘进了一处偏僻屋舍,沿着摇摇欲坠的窗棂钻进来,刺得沈莞君耳膜生疼。
今日是新上任的翰林院大学士顾昀舟,迎娶崇宁郡主苏凌薇的好日子。
顾昀舟,字子砚,是她成婚七年的夫君。
她却只能在顾家老宅,等死。
讨到了喜钱的路人从墙根下走过。
“刚刚你瞧见没?郡主漂亮得跟仙女似的,顾大人那般清冷的人,脸上也难得有了笑模样!”
“那还用说!我要是能娶到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太后的侄孙女,我笑得比顾大人还欢!”
是了,苏凌薇的身份尊贵得如同天上星辰,哪个男人不喜欢?
包括顾昀舟这个靠着她沈莞君的嫁妆,一步步爬上来的男人。
沈莞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以下毫无知觉,像两根枯麻秆。
有了郡主这般高门第的妻子,谁还会想起一个瘸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唤道:“银绣,扶我出去坐坐吧。”
旁边一个身着素衣的丫鬟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胳膊。
沈莞君瘦得仿佛一折就断,银绣没费什么力气便将她抱起,安置在轮椅上。
银绣心疼得眼眶发红,背过身揉了揉眼睛,这才拿了最厚的棉袄给沈莞君披上,又慢慢将轮椅推到院子里。
出了屋,外面的喧闹声更清晰了。
银绣迟疑道:“夫人,虽说开春了,可风还是透着凉,要不咱们还是回屋吧?”
沈莞君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墙头那抹光亮上:“没事,里屋阴得厉害,我就想晒晒太阳。”
院内只有两棵光秃秃的石榴树,墙外倒有杏花随风飘进来,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沈莞君想起,初遇顾昀舟的时候,也是一个春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对面的书局里抄书,清隽如一支青竹。
后来接二连三的偶遇,让她以为这就是上天赐予的美好姻缘。
未曾想,竟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究竟是人心易变,还是当初,她本就错看良人?
想到这里,沈莞君猛地咳嗽起来,一阵比一阵剧烈,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银绣急道:“我去给您煎药,喝了药就会好些的。”
说着,便转身跑进了厨房。
可没过多久,银绣又匆匆跑了出来。
“夫人,水缸没水了,今日张婆子没送水进来,我去催催她。”
银绣说着便往外跑。
老宅不大,外面的争执声很快便传了进来。
张婆子的嗓子又细又尖:“昨儿个不是给你们添过水嘛!今儿又要,想累死我不成!”
银绣又气又急:“我家夫人好歹也是顾府大娘子,你凭什么这般苛待!”
“我呸!”张婆子啐了一口,“顾府正儿八经的大娘子,现在可是郡主娘娘!你别瞎喊,坏了规矩!倒霉催的玩意儿,要不是困在这儿守着你们,我早就去崇文门领喜钱了……”
沈莞君厌恶地闭上眼,恨不得一双耳朵就此聋了才好。
顾家一年前就已乔迁新居,搬到了更为富贵的崇文门居住,只留她和银绣,还有一个张婆子在这旧宅。
张婆子名义上是来照顾她,实则是顾家怕她跑出去,坏了顾昀舟和郡主的婚事,特意安排来监视她的。
平日里别说出门,就连喝口热水,都要看张婆子的脸色。
很快,银绣回来了,眼圈红得跟兔子一样。
“罢了,”沈莞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这副身子,早就破败不堪了,再吃什么药,都没用了。”
银绣看着她这副模样,连忙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夫人,您别这么说,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就算大爷另娶了郡主,您也是小少爷的亲生母亲啊!血浓于水,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等小少爷长大了,自然会知道您的委屈,知道是谁在背后害您。到时候,他一定会好好孝敬您,一定会带您离开这个地方的!”
“亲生母亲……”沈莞君自嘲一笑,“念安恐怕,早就不记得我这个生母了吧。”
顾念安,是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
当年胎位不正,她整整疼了两日,差点没了半条命。
那个她曾经视若珍宝的孩子,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牵挂。
可整整一年,顾念安只来过一次。
那一次,她欢喜得不得了。
她把这小院里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是她舍不得喝一口的上好茶叶,是她舍不得尝一块的桂花糕。
她小心翼翼泡好茶,摆好桂花糕,递到儿子面前:“念安,快尝尝,这是娘特意给你留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顾念安怒气冲冲地进来,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抬手就狠狠一挥。
桂花糕散落一地,茶杯也摔在地上,碎了。
“谁要吃你这些破烂玩意!”顾念安小小的脸上满是嫌弃。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瘸腿的娘,我被别人笑话!他们都骂我是瘸腿娘的儿子,还说我娘是个疯子!”
顾念安跺着脚:“我才不要做你的儿子,我才不要有你这样的娘!”
“我要做苏姐姐的儿子,苏姐姐又漂亮又尊贵,她才配做我的娘!”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插进了沈莞君的心脏。
这是她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孩子啊!
他竟然用这样刻薄的语气,对她说着这般伤人的话。
顾念安走后,她生生呕出一口血。
从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想着想着,沈莞君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夕阳渐渐西下,墙头那抹微弱的光亮,也一点点褪去。
晚风呼啸着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吹得沈莞君浑身发冷。
她又开始咳嗽,一阵比一阵剧烈,咳得浑身颤抖,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几乎窒息。
银绣连忙将轮椅推回屋里,扶她到**躺下。
“夫人,您先歇会儿。我看那张婆子好像走了,我趁机去把绣好的帕子卖了,再买点菜,打些水回来。”
银绣走后,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莞君就这样直挺挺躺在**,盯着天花板上发霉的痕迹。
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她太清楚苏凌薇的性子了。那个女人表面柔弱纯善,实则心狠手辣。
自己的这双腿,就是当年苏凌薇故意设计的结果。
如今苏凌薇嫁进顾府,成了名正言顺的顾夫人,她定不会容下自己。
与其等到被人折磨致死,活得像条狗,不如一死了之,也能落个清静。
她动弹不得,上吊、跳河,哪一样都做不了。
怕是只能服药了。
可她若是死了,银绣怎么办?
顾家人定会将她发卖。
沈莞君深深叹了一口气,恨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爱操心的性子。
罢了,等银绣回来再说吧。
她认命般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全是乱七八糟的噩梦。
“若不是你,我和子砚哥哥早就喜结良缘了……来人,给我打断她的腿!”
“你言行无状,还攀扯他人,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唉,你还是待在老宅好好养伤吧!”
“我才不要做你的儿子,我才不要有你这样的娘!”
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可眼皮像是被黏住一般,怎么也睁不开。
最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身子,额头却“咚”的一声撞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