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五更

第八章

周安没想过周艾能活着回来,不过现在最难提防的是毒贩这边的暗杀。

周诚被迫居住在小洋房里,周安在密乌布置了大量人手,洋房里也安插进不少雇佣兵。

一边是监视,一边是为了保护周诚。

晚上周诚抱着她睡觉时,额头一直冒冷汗,他不断陷入噩梦,内心在惶恐不安着,同时也越发离不开周艾,周艾能感受到他身上越发压抑的情绪。

有一次周安派八脸过来找周艾,大概是又安排有什么新计划,但刚到老宅,佣人就打电话过来。

周诚割腕了。

吓得周艾跟周安立马赶过去。

周诚割得不深,但手上持刀抗拒所有人靠近,周艾跟周安赶到时候,那截瘦白手腕上源源不断冒出的血顺着手筋脉络不断滴落在地上,集于脚下汇聚成片。

她接过医生手里的医药箱,周诚放下刀,听话伸出手。

无须任何语言,却表明了他的态度。

没有周艾他就死。

周艾抖着手替周诚止血、清理,最后用纱布仔细缠好。

周诚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将她紧搂在怀,冷眼睨着周安。

被迫囚禁在小洋房的日子,周诚越发阴沉,即使周艾有时故意逗他也很少再笑,晚上睡觉时候,会进行更多更重的索求,将所有沉闷压抑发泄在她身上,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一些。

周艾逐渐意识到,周诚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精神上染上了阴暗。

他完全被保护同时也被限制着,完全脱离了正常人生活,每天都生活在惶恐与矛盾中,正义与亲情,限制与自由,这让人备受折磨。

周艾鼓起勇气跟他说,逃吧。

周诚看向她脚腕那条链子,闭眼摇头。

周艾把他的头摁在胸前,不断亲吻着发顶。

密乌逐渐步入春天,周诚还是没有好起来,周艾看着他日渐颓丧消瘦,心里跟着受煎熬。

他不愿意出门,每天都坐在窗前发呆,有一次他突然问,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艾说不知道,但没有他,她不活。

周诚说,他也是。

当天晚上周诚故意闹脾气,把所有的保镖跟保姆都轰了出去,洋房里只剩下周艾跟他两个人。

他带着周艾从一个杂物间走下一条暗道,一路摸黑穿梭后出现在另一个空间。

周诚告诉周艾这是老宅的地下室。

周艾没想到周安会在宅子下面建有那么大一个空间,而地下室正中央摆有一副棺材,阴深深地,让人不寒而战。

他问周艾怕不怕,周艾摇头。

不久前还亲手杀过人,怎会害怕。

棺材没有盖子,走近能看到里面摆着的东西。

周诚说里面放着他母亲和未出生妹妹的骨灰,旁边还有个小布玩偶,看起来像是手织的,颜色老旧,做工甚是精细。

周艾同他一起跪在棺材面前,各自虔诚、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周艾听见他轻声说,母亲,我带媳妇来看你了。

而周艾心里则一直在默念,对不起。

周诚从棺材里拿出那个小布玩偶递给她,只一眼,周艾就看出这是母亲所织,上面的纹路、线脚,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里面是实心的,由毛线一点一点填满,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周艾摸着这个小布玩偶,想起母亲死之前断断续续说的那几句话,心仿佛要跳出胸腔。

这个布偶里,藏有周安犯罪的所有证据。

如果早几年,她会想尽办法把这个布偶交到警察手里。

但是现在心里出现了犹豫。

她在想,周诚该怎么办。

周安倒台,周诚势必会受牵连。

或许该再等等,等到周安把周诚安全送走。

能等吗。

该等吗。

周艾心里杂乱无比,天平不断倾斜又摆正。

周诚看着一言不发实则内心波涛汹涌的人,轻问:“后悔当我媳妇吗?”

周艾坚定摇头,反问,“会后悔把这个东西交给我吗?"

周诚说:“春天到了,一切都应该好起来,等到夏天,我想带你去看海。”

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如果上次出逃顺利,她本该能重新开始于那两个季节里,可是最终是他,又欠了她。

但是周艾知道周诚在骗人,他之前说过会父债子偿。

他心里已经私自下了决定。

母亲织的玩偶很有技巧,要按特定的步骤走才能找到里面藏着的东西,周艾花费不少功夫把它小心挑开。

里面掉出一张卡,还有一条项链。

跟母亲以前戴着的一模一样的项链,里面有一枚特制芯片。

周诚在阳台上抽烟,猩红的烟头时红时暗,他从生病后就被强制戒了烟,这算是第一次抽,听到身后动静,转过身看着周艾手里拿着的东西,又背过身去。

天将黑未黑,远处乌云压过来,酝酿着春季暴雨。

周艾解开外套,从后抱住周诚,手顺着他手臂抚摸而下,先是掐掉了那支燃到一半的烟,接着往下探向。

“做吗?”

起初周诚犹豫了几秒,在她掌心覆盖上时,理智瞬间崩塌,转身把人推回屋内大床。

周艾柔声安抚男人焦躁不安又惶恐至极的情绪。

周诚眼睛执着盯着身下人,黑眸里是滔天的情欲,却又夹杂着一丝割舍不掉的痛。

雨在乌云中倾洒下来,不大,只是飘飘续续的雨丝,被风一吹就东斜西歪。

雨一直未停歇,无止无休地飘洒向这片破败的土地,而房内动静在凌晨才停歇。

这祖宗累得睡着了,周艾隐藏在被子下的腿却一直在发虚颤抖,这次比以往都狠,势要弄死她或者他死在她身上才罢休。

周艾用食指轻刮摩擦着周诚侧脸,嘴里哼着歌,看着他紧紧依附在身侧,呼吸是难有的平缓安宁。

在边境村子那几年,她也是如此般哄他入睡。

那里不安宁,时有炮火与枪弹声在耳边炸开,俩人幼小且语言不通,若不是周安恐吓威逼过那户人家,她跟周诚早已被转贩卖到世界某不知名地界。

白天被限制在那一方土地范围,只有在晚上睡觉时,两个人才能紧抱在一起,偌大的天地间是唯一的心理依靠,也正因为如此,周诚才会对她产生不一样的畸形情感。

因为这畸形情感,周艾得以存活,而如今,她要利用它,去杀死他的父亲。

隔天,周艾答应去边界进行一场交易,周诚答应秘密出国,俩个人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获得机会离开密乌。

周安资金运转出现了问题,他现在急需要钱,有个东南亚头子叫诡手,是跟周安合作的最大毒枭之一,前不久找上周安帮忙运一批货,价值四个忆。

交易成功后,周安负责周转运输到市场,诡手则答应帮忙摆平毒贩圈里的事。

那枚芯片被周艾启动放到了交易箱皮层里。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一个星期后周艾回到密乌。

周安还是在老宅等着,这次过后,她便再也没了利用价值,周安打算处理掉一直扎着自己的这根眼中刺。

周安把人都清出去,逼迫周艾跪在妻子牌位面前,开始说起以前的事,说他这一生有三个人极其重要,第一个是周诚的母亲,第二个是周诚,第三个就是周艾父亲。

虽然周艾父亲背叛了他,还害死他妻子,但从心底来说,还是把她父亲当作兄弟,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对兄弟一起出生入死那些年永远忘不了。

周安说了很多很多,从自己出生于一个大山,干过盗墓,后面流浪遇见周诚母亲,为了生计与家庭无意之下走上贩毒,还有十几年前那场抓捕行动。

最后周安问,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跟周诚一模一样的问题,周艾没吭声。

周安望着她的沉默,开始哈哈大笑,这个毒枭头子老了,笑得太剧烈就会咳嗽,咳得腰都有点直不起来。

天黑的时候,周安绑着周艾到地下室,似乎并不意外棺材里那个玩偶消失了,只说可惜了那么精致的一个娃娃,就这样丢了不知道妹妹会不会生气。

周艾脚腕处的链子开始发烫,她知道这是有人启动了那枚感应片,只要再将感应片摁下去,这枚小型自爆器就会爆炸。

上面传来枪弹的声音,老宅的保镖急匆匆跑下来,一脸惊恐地说外面突然来了特警部队把老宅包围了。

周安一点也不着急,挥手让保镖出去,周艾知道这个地下室有暗道,他会从那里离开。

她自然不会再让这个毒枭头子逃离,就算死,也要留下他,她把藏在腰侧的匕首掏出来,刚往前走一步,脚腕处就传来剧痛,膝盖扑通跪在地上,一下子整个人只能贴地艰难匍匐,周安上前一脚踩在她手背,用力碾压。

脚腕处越来越烫,那里开始有电流串出来,仿佛一块烫红的铁在燎烧切割着骨头,隐约有蛋白质焦化的味道。

周艾痛苦蜷缩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凄惨叫声。

周安居高临下看着,问是不是很痛,当初警察开枪打死他妻子时候,他的妻子也是这么痛,还有腹中刚成型的孩子。

人人都说善恶有报,可惜上天报错了人, 他周安是该死,却偏偏死的是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小型自爆器开始发出响声,这是要爆炸的前奏,周安把脚从周艾手上挪开,走向那条暗道,周艾用力咬着自己的手臂,用匕首划开胳膊皮肉,企图用痛苦对抗痛苦。

差一点,跟周安的距离始终差一点,就在支持不要倒下去时候,自爆器突然熄灭。

没有丝毫犹豫,周艾迅速起身,几步成一步往前扑上去, 周安听到声音刚好转身,匕首扑哧一声没入胸口,温热黏湿的血溅出。

地下室另一个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安反身倒了下去,周艾看到站在那里的周诚,他刚从小洋房的密道口跑过来,手上拿着一枚感应片,亲眼目睹她杀了周安。

周安睁大眼,一脸不可置信,匕首还插在胸口,血慢慢从那里涌出来,咯咯的声音从老化粗糙喉咙里溢出来,伴随着血沫。

周诚慌乱冲上来,用自己的衣服堵住周安的胸口想止住血,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极了当初的周艾。

周安抓住周诚的手,人上了年纪,这一刀正中胸口,已经无力回天。

“好儿子。”她听见周安叫周诚,“总算走到头了。”

周诚用力捂住周安胸口,不知所措道,“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

“没关系,我不怪你,你母亲也不会...咳咳…” 周安抬手,巍巍颤颤指着那副棺材,“把我,放进去,我要去见你母亲和妹妹了.....”

...

“儿子,路,我铺好了…既然做了选择,以后就自己一个人好好走下去。”

...

“你母亲最希望的就是你能有出息,堂堂正正做人...你说得对,是爸爸最开始就错了...害了你。”

...

“儿子,好好地。”

...

周诚没有父母了。

亦如十几年前的周艾。

...

地下室响起十几年前同样撕心裂肺的哭声,周诚抱着周安不管不顾地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血红着眼睛瞪着质问周艾,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骗他,为什么不遵守约定,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说好只要逼周安伏法,剩下的交给法律,为什么她要反悔下杀手。

老宅里这点火力根本没办法与全副武装的缉毒警抗衡,八脸带着几个保镖瘸着一条腿跑下来,看见死在地上的周安,二话没说打晕周诚拖着人往秘道口撤离。

周艾下意识抬脚想跟上去,八脸背着身反手一枪打过来逼停。

“十几年前那场缉毒行动,你母亲被当成人质拐到那栋别墅里,她救过中弹的我跟常椿。这么多年不杀你,就当还常椿那份恩情,这次也不杀你,算还我这份恩情。”

周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耳边是周诚不断的质问。

...

为什么?

...

因为周安杀了她父母。

因为周安害了太多人。

因为周安毁了她的家。

因为周安毁了她一生。

因为周安有罪。

因为周安贩毒。

她被迫活在周安手下活着的每一天,吃的每一碗饭,喝的每一滴水,呼吸的每一分空气,背后都有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一条生命的流逝。

她憎恨,反抗,最后皆被制服压迫下头颅。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周安引起。

周艾不管善恶有报,她只要血债血偿。

...

可周艾不想周诚父债子偿,她终究还是存有私心想他好好活着,哪怕是以赎罪的方式。

周安对他的那份爱有罪,周艾的这份也是, 并且同样罪无可恕。